第17章 保守

第17章 保守

“抱歉啊。”

回去的路上,熊金突然開口說道。

車子在高速上轟然行駛,窗外的霓虹燈如同海市蜃樓一般閃光,光影扭曲成條狀,在眼中留下短暫一瞬的記憶。

“怎麽了?”

喝完酒以後坐車讓安可稍微感覺有點不舒服,尤其是在熊金把車開得這麽粗暴的情況下,對比起熊金來說,白靡的車開得就很穩。

“今天你本來是不想和我們一起去的吧?還強硬把你拉過去了,實在是有些對不起了。”

安可沒想到熊金有一天竟然能看懂她的抗拒,一時之間不免有些驚訝,不過很快便回過了神來:

“沒事,不用在意。”

沒有費力去解釋什麽,安可的言語一向簡短又冷淡。

熊金笑了:

“小安可你雖然看着不太好相處,但其實還是很好的孩子啊。”

“是我喝酒了還是你喝酒了?我能用這段話起訴你性/騷/擾嗎?言語騷擾也算是騷擾的一種吧?”

因為熊金要開車,所以一滴沒沾,在酒桌上和霍格姆依有來有回的任務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安可身上。

聽了安可毫不留情的話,熊金登時發出一聲怪叫:

“你怎麽天天就想着你那性/騷/擾!”

“那職權騷擾?”

“這種事情不要啊!盼着點你熊哥好行不行!”

雖然熊金讓安可叫他熊哥,但有的時候安可真的會覺得他就像是小孩子一樣,喜怒哀樂,全部明擺着地形于表色,每天不厭其煩地和游方因為某件雞毛蒜皮的小事争論來争論去。

其實與這樣的人相處,對安可來說并不算很難,排去他不夠細膩、看不懂別人想法這一點後,留下的便都只剩下了廣闊的心胸和不用太拘束的談話內容。

安可真正應對不來的東西,應當是莫名其妙的熱情和別有目标的接近,這些總會讓她感覺到無法抑制的害怕。

“說真的,我之前和你說的,你考慮的怎麽樣了?”

熊金那張嘴又開始叭叭了起來,讓坐在後座的安可就連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也很難做到。

“其實監獄也不是那麽危險的地方,更何況你只用幫忙寫個商業計劃書就行了,接下這個工作,怎麽樣?”

“熊哥,你知道我主要負責的領域不是監獄工作吧。”

就算只是個四人小部門,也還是有着一些不成文的職能劃分存在的,不然到時候工作起來實在是有些亂。比如說熊金,他就是主要負責監獄少數種工作的。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偶爾幫下忙不也挺好嗎?我會和部長說,讓她這段時間先別給你安排其他工作的。”

“說到底,如果要寫商業計劃書,讓游方姐來寫不是更好嗎?”

如果可以的話,安可屬實是不太想去少數種紮堆的地方,特別是那種犯過事的少數種紮堆的地方,天知道她剛剛吃那一頓飯吃得有多如履薄冰,就算霍格姆依連連和她道歉,弱小的魅魔也依舊陷在那種被強大捕食種盯上的恐懼之中。

更何況,游方對這方面的熟悉程度可比安可要高了不少,畢竟她平常主要就是負責少數種扶持工作的,別說是商業計劃書了,恐怕你現在叫她去創業她都能給你直接架構個基本框架出來。

“嗯……呃……怎麽說呢?嘶……那個……你想嘛,她、她是負責商業的!這件事和監獄有關,主要是贏得監獄的信任,那麽就說明這屬于公家的事嘛!對不對?既然都屬于公家事了,那當然是交給和公家聯系比較緊密的小安可比較好啦!”

“……熊哥……”

這個人說謊的樣子實在是太明顯了,那一雙眼睛簡直就是在到處亂飛,舌頭也捋不直,說出口的話磕磕絆絆的,叫人很難不發現他嘴裏的假話。

“……您還是好好開車吧。”

安可嘆了一口氣,無奈說道。

見狀,熊金也跟着嘆了口氣:

“唉,不是我不想說,只是說出來不太好,要是你實在想聽的話,我就冒着被游方殺了的風險講給你聽吧,怎麽樣?”

“不……算了。”

一聽到熊金興奮的語氣,安可就知道這下子肯定是擋不住對方的分享欲了。

果然,剛剛認為熊金稍微變得有一點善解人意的想法是錯覺,現在這個任憑自我想法行事的熊金才是真正的熊金。

“哎呀,聽就聽了嘛,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算我說出去了,只要你不說,游方不會知道的!”

“……”

“我長話短說,其實霍格姆依是游方的前女友。”

熊金手捏着方向盤,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啊對了,你不歧視同性戀吧?異種戀呢?”

“……都不歧視。”

這些話熊金估計也就是嘴上說說,他可能根本就沒有想過怎麽會有人歧視同性戀和異種戀,也就是突然想到了,就問一下,根本就沒有想過“歧視”裏帶的是什麽意思,也沒有想過安可一個以“服務”為工作的人怎麽可能直截了當地在自己要朝夕相處的同事和他車上的行車記錄儀前說出“歧視”這兩個字。

但出乎安可意料的是——

“那就好,畢竟我以前遇見過那種很保守的人嘛,我不太擅長讀別人心裏的想法,所以我當然還是希望大家能自己告訴我,免得我犯什麽戒!”

說罷,他咧嘴一笑,看上去傻裏傻氣的。

“……很保守的人,是指?”

“啊,沒什麽,我不是頂着這對小熊耳朵嘛。”

熊金擡手指了指自己頭上的耳朵:

“有些人不喜歡,就拿雞蛋砸我,什麽嘛,把熊趕出社區?那要不要再立塊标牌‘熊出沒’之類的?”

他一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和白靡一樣,将自己所受到的不公正的對待一筆帶過。

安可突然感覺有些害怕。

這一個月中她所接觸到的少數種,比她從前二十四年的人生中所接觸到的還要多,所聽到的、所遇到的、所接觸到的,全部都是——少數種。

這讓她總是有種錯覺,就好像,她已經徹底地脫離了多數種的行列,被這些少數種當作了——

同類?

她讨厭這種感覺,她讨厭少數種,不是歧視,也不是排斥,只是讨厭,僅此而已。

可她偏偏不能表現出來,她只能僵硬地轉移話題,所幸腦袋一根筋的熊金聽不出來。

“你說霍格姆依和游方啊,一開始我也不知道她們以前是那種關系的,畢竟我雖然和游方是青梅竹馬,但那家夥小嘴整天閉得緊緊的,那真是啥也不說啊,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有談過戀愛!直到有一天,她跑來找我,叫我關注一下獄裏的某個人,我這才注意到霍格姆依的,後來也是霍格姆依跟我說了她和游方之間的關系,結果到我去和游方對峙的時候,她連看我一眼也沒看!你說這什麽人嘛!你說要不是我心胸寬廣,怎麽容得下她!”

“一見如故!真的是一見如故!她人真的超級好的!我不知道怎麽給老婆選禮物的時候都是她幫我的!唉唉,霍格姆依人很好的,又很有禮貌,怎麽說,反正我是覺得,被抓進去關着不是她的錯……當然!我不是說誤判啊!确實!确實是她動手傷人了!但那沒辦法,種族特性,龍種就是太容易暴躁了,就是……唉,你懂的,少數種确實麻煩。”

“要我說,你說那游方都讓我去關照人家了,還沒有舊情餘留嗎?不一定吧!那一提到游方霍格姆依那副死樣子像是沒有舊情嗎?不一定吧!我和我老婆是高中時代的初戀,我可搞不太懂她們這是什麽個意思……”

後面熊金好像又說了些什麽,但安可的心早就已經不在了他說話的內容上。

酒精中毒一般的疲累感湧了下來,裹挾着回憶中魅魔的模樣,安可的身子軟了下來,靜靜地靠在沙發上,望着車窗外月色和霓虹交融。

少數種确實麻煩,永遠無法從種族特性之中掙脫出去,她又該怎樣活,才能活成原來多數種的樣子?才能讓那人對她說出的惡毒詛咒失效?才能讓她那顆心獲得平靜?

大腦中不合時宜地閃出白靡的臉,不是高中時那張,還是現在這張巧笑倩兮的臉龐。

安可閉上了眼睛。

舊情?她可不相信舊情這種東西。

人每一分鐘、每一秒鐘都在發生變化,你永遠不可能踏足進同一條河流,失去就是失去,改變就是改變,一切都不可能如恰恰好一般,重新回到你的手中,更何況……說不定,她只是發現自己所愛的那個人并不是具體的人,而只是她腦中的妄想罷了。

畢竟,就算是安可自己,也從來沒有了解過白靡哪怕一分一毫,就算是這樣,她也能夠大言不慚地認為自己喜歡過她,恬不知恥地在日記中寫下她的名字。

浪/蕩又僞裝深情,魅魔騙子般的種族習性。

真是讨厭。

——

等熊金終于給她送到家,安可的酒已經醒了大半,稍微伸個懶腰,眼角餘光突然就瞟到了一輛熟悉的車。

安可輕嘆一聲,走上前去,敲了敲那覆着特殊膜體、看不清內部什麽樣的車窗。

車窗被按下,同樣熟悉的臉出現在了安可眼前,眉毛輕蹙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安可的錯覺,那張臉上竟然顯出了幾分委屈來。

安可的影子漾在紅眸之中,她舉起手機,揮了揮:

“沒電了。”

“……”

“吃過飯了沒?”

“……沒。”

安可又輕輕嘆了口氣:

“來找我幹什麽?我沒有回你的話就早點回家,不用那麽負責。”

說起來确實是安可的錯,一不小心就過了她們兩個平常見面的時間點,手機沒電了所以沒法給她發消息,白白讓對方在樓下等了她許久。

所以沒辦法,至少最基本的道德意識安可還是有的,看見對方這副樣子難免有點心虛加無奈,對方平常看上去也不像是這麽死腦筋的人啊?難道是和熊金混久了被他傳染了?

“走吧,去樓上,我給你做點什麽。”

安可伸手,拉開白靡的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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