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苦意

第25章 苦意

在安靜的聆聽之後, 紅發龍種的嘴角顯出笑意,黑色的瞳孔隐隐有向屬于龍的金色轉變的趨勢。

“是誰對你說了這些呢?不好意思,我這麽說不太禮貌, 因為整個說法都不像是小安可你的風格, 如果是小安可的話, 應該不會把話說得這麽絕對,也不會是這種比較偏向于負面的想法吧?”

她眼睛眯起,向來爽朗的笑容中帶了點安可看不透的意味,隐隐的壓迫感從周身透了出來。

那您真是看錯我了, 我從頭到尾都是這麽消極。

安可默默在心中吐槽。

“你真的不打算考慮一下嗎?這是新的提案, 在少數種聚集地做角質護理工作可比在這邊做要簡單多了。”

安可說着,拿出了一份新的資料來, 這大概是游方連夜趕出來的方案,今早她把這份方案交給安可的時候, 還在不住地打着哈欠, 頭發也披散着,不像平常一樣紮了起來,憔悴的樣子比平常看上去還要更符合外界對于她們這個種族的印象。

霍格姆依沒有說話, 眼睑低垂,伸手将那份方案拿了過來, 一目十行地浏覽了之後,發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聲。

可她的眉頭又分明是輕蹙着的,叫人看了只覺得矛盾。

她将資料遞了回來,聲音輕飄飄的,像落不着地的雲。

“……這份方案寫得很好, 确實,是對我最有益的方案。”

那份方案安可也簡單看了一下, 應該說游方不愧是老前輩嗎?寫出來的方案比她的要嚴密、嚴謹得多,光是遷址地,就列了好幾個,然後又從各種數據中,找出了最适合霍格姆依的一個。

她所做的方案,和平日中那副她那副冷靜到甚至讓人覺得有點冰涼的樣子并不相同,就如同成熟溫柔的母親,娓娓陳述利弊,又嚴密得如同游子衣上的針線,叫人挑不出錯誤來。

即使是霍格姆依這樣缺失了有效教育的人,也能看得出,這是份再好不過的方案。

“——但是,我不想接受。”

她話鋒一轉,那份資料又被推了回來。

雪白的封面上,漆黑的大字赫然可見,沒有作者署名。

安可張了張嘴,很難說出話來。

對于霍格姆依的态度,她好像抓住了點線索,又好像沒有,一切都是缥缥缈缈的。

“……我可以問一下為什麽嗎?”

“也沒什麽,我出生在這裏,在這裏長大,我所有的朋友也在這裏,所以我想繼續在這裏,僅此而已。寫這份方案的人,如果能給出一份,讓我在這裏,也能做我想做的事的方案,我就接受。”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她的要求無理取鬧。

但這都與安可沒有任何關系,畢竟她就只是個傳令鳥。

她點了點頭:

“好的,我知道了。”

旋即站起身來,收拾了一下桌上的資料:

“那我今天就先走了,不打擾你了。”

霍格姆依也跟着站了起來,高大的陰影投在安可面前,或許是為了配合角質護理店的招牌,龍種寬闊的角在她的紅發間鑽了出來,粗粝而又峥嵘。

“不留下來一起吃個飯嗎?”

“不了……回去還有工作要做。”

被龍種的陰影所籠罩,安可甚至能清晰地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那我送你回去?”

霍格姆依看了眼安可背後的空地:

“你應該沒開車來,對吧?”

這時候她又變成那副善解人意的樣子了,用着熱情的口吻,黑色的瞳孔也沒轉為金色,但安可還是控制不住地向後退了一步。

想要離開龍種的陰影。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霍格姆依當然沒有錯過安可的動作,她沉默了一瞬,然後重新挂上極具親和力的笑容:

“那我就不留你了,再見。”

“再見。”

安可抱着包,匆匆離去。

霍格姆依坐在店內,看着安可逃也似的背影,睫毛垂了下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這是一間新開張的店鋪,門口還擺着慶賀用的禮花,老板勤勤懇懇地坐在室內,清點着自己的工具,只可惜,門可羅雀。

——

“她真是這麽說的?”

游方坐在安可對面,煩躁地皺着眉頭,手指在紛長的黑發之中穿過。

今天很罕見的只有安可和游方兩個人,熊金和白靡都不知道去哪兒了。

安可點了點頭,沒有過多表示。

游方見狀,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

“……她不是不接受這份方案,她是不接受由你來告訴她這份方案。”

如果被有心人聽到,恐怕會覺得游方此時說話的方式實在是有些不太得體了,但是她話中的意思,安可一下便理解了。

她早就已經有所感覺了。

“抱歉啊,讓你卷了進來,恐怕從一開始,方案怎麽樣就都無所謂。

“我還說熊金傻,其實最傻的該是我,竟然被他們兩個人給耍得團團轉——其實從熊金的态度就看得出來了,他雖然腦子不太使,但孰是孰非終究是分得清的,怎麽可能腦子都不過的就說那種話。

“是我太急了,沒有細想,啧,竟然會被他們兩個四肢發達的家夥給耍到”

游方一下像倒豆子一樣倒出來了一堆話。

安可直覺這不是她應該聽的東西,但現在這個情況走又走不掉,她也只能坐如針氈,一言不發。

游方擡起頭來,看向安可:

“你不喜歡聽我說這些,對嗎?”

話語犀利又直接,讓安可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了,她也只能盡可能委婉地說出口:

“這屬于你的個人隐私,我不太方便說些什麽,如果可以的話……”

笑聲打斷了她的話語,游方原本向後靠着的身軀向前彎來,她的兩只手交叉成拱形,下巴看似随意地擱在了那上頭:

“你和白靡……是那種關系?”

一聲驚雷,把安可炸出了一聲冷汗。

“……為什麽這麽說?哪種關系?”

“其實那天晚上,我還沒走,因為有點好奇,只是一時心血來潮,想看看部長到底會加班到幾點——然後你來了。你們做了,對吧?”

“……”

“放心好了,我沒在辦公室裏,只是不小心在外面聽到了聲音而已,我很識趣的,沒打擾你們,直接就走了,能不要用隐私權起訴我嗎?”

安可臉上的笑容就這樣被奪走,去往了游方的臉上。

“雖然我不清楚你們到底具體是什麽關系,但還是想要提醒你們一句,以後在公共場合還是要注意點,當然,我也知道兔子的發情期……”

“你現在提出這件事,是什麽意思。”

魅魔的臉被冰封住了,帶着僵硬和憤怒,這些都被壓在眼底,灼灼地燃燒着。

從第一眼見她起,游方就覺得她不像是一個魅魔。

“難道就只是想要提醒我?”

習慣性諷刺,安可不好的習慣之一,在當下這個局面,她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她已經在後悔為什麽要被熊金拉進來趟這趟渾水了。

惡劣的态度沒能招惹到游方,反而讓她原本煩躁蹙着的眉頭舒展開了。

她臉上帶着輕松的表情:

“我想要和你交換秘密。”

“……什麽意思。”

“我知道了你的一個秘密,我也想讓你知道我的一個秘密。

“我想要你……陪我去見霍格姆依。”

游方的聲音落下之後,過了很久,室內依然是一片寂靜,終于,安可開了口:

“為什麽?”

“我不想……算了,跟你說也沒關系,我不敢一個人去見她。”

“你做了什麽對不起她的事?”

安可說話的感覺驀然變得尖銳許多,同之前裝出來的樣子簡直天差地別。

游方笑了笑,手指輕輕摩挲着桌沿,像是情人間的愛撫:

“她坐的那三年牢,是我送她進去的。

“不然你以為,她一個被種族特性困擾的龍種,會因為那麽一點故意傷害罪,坐上那麽長時間嗎?

“因為她襲擊的是另一個少數種,這樁案子不需要顧慮種族矛盾,所以——判決很公正,不是嗎?”

安可終于知道為什麽霍格姆依會是她的前女友了,但是她還是要說:

“……你應該知道我沒有一點戰鬥能力的吧?”

她是魅魔!手無縛雞之力的魅魔!想要她和她一塊兒去面對可能會暴怒的龍種?開什麽玩笑?霍格姆依随便動個身,她就要吓得躲到八裏地開外了。

“我當然知道,”

游方失笑:

“我又不是讓你過去陪我打群架。”

“那你叫我做什麽?”

“只是想要你陪一下而已,僅此而已。”

話語輕敲,落地無聲,可惜安可就不是個會讀空氣的人。

“……我不會扮你的新女友。”

她怕當場被霍格姆依暴起按在地上打。

“也不需要你扮演,她知道我不喜歡你這款。”

游方臉上的表情稍稍有些無語,顯然是沒想到安可的思路會拐到這種程度。

“那你為什麽不叫熊金……”

“行了行了。”

在安可又一次想要開口論證自己有多麽不适合陪她一起去的時候,游方終于擺了擺手,一副無奈的樣子:

“你不會有人身危險的,就在我旁邊充個擺設的作用,行不行?”

浸淫社會這麽多年,游方又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安可在擔心什麽。

“那你為什麽……”

“別問這麽多,就說行不行。”

對付像安可這樣的人,就是要窮追猛打,逼着她做出決策,可惜部長似乎不太明白,不然也落不到如今這個連名分也拿不到一個的地步了。

游方端起放在桌子上的水,輕輕抿了一口,大腦飛速轉動的同時,還不忘感嘆白靡一聲。

傻子都看得出來她對安可抱着什麽樣的感情,那眼睛在看着安可的時候,溫柔得都快化成一團水了,從這個角度來看的話,安可和熊金倒是連傻子都不如了。

在心裏嘲笑了他們兩人一句以後,游方又在水杯上方升起的袅袅熱氣中看向安可。

安可思考了很久,體感上一個世紀都快要結束了,她這才擡起頭來,不情不願:

“……好吧。”

游方咧開嘴,笑了,笑容中夾雜的是安可看不出來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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