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陰影

第26章 陰影

場面一度非常冷凝, 兩人面對着彼此,一言不發。

安可看向自己身旁溫和的女人,神情中的擔憂不言而喻。

女人對着她笑了笑, 無聲的安慰, 一瞬間讓安可感到了如同母親一般的包容力, 懸着的心終于放下來了一點,但還是……安可轉過頭去,對面的霍格姆依一臉平靜,她今天沒有把角露出來, 瞳孔也是正常的顏色, 兩肩縮起,盡可能地想要減小自己的塊頭, 看上去就像是裝鹌鹑的鷹,有點好笑。

相較于霍格姆依來說, 游方顯得不客氣多了, 雙手抱起,身子向後仰着,還翹起了二郎腿, 她一開口,便是如同淩冽風聲一般的味道:

“你不是想要見我嗎?現在見到我了, 想說什麽快點說,我沒那麽多時間給你。”

說罷,還配合地看了看腕子上的表,仿佛她真的在趕時間一樣。

霍格姆依苦笑:

“你還是和之前一樣,沒怎麽變。”

“怎麽, 難不成你覺得你是把我打毀容了?”

游方嘴上毫不客氣,但從安可這個角度, 卻剛好可以看見她緊緊抓住自己衣服的手,就連手指都在顫抖。

安可不自覺挪得離她更近了一些,游方有些吃驚,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

安可和卞橋——熊金的妻子,一左一右地坐在游方身邊,稍微帶給了游方一點安全感,如果放在以前,安可絕對不會相信,有一天自己竟然會扮演上“親友團”這個角色,來幫人氣勢洶洶地對峙前任。

這也是她第一次見到那位在不同人的描述中大不相同的人物,卞橋,和熊金一樣,都是熊妖,明明剛剛見到她時,卞橋還溫和着笑語盈盈,現在對着霍格姆依,火藥味兒剛一出來,她的臉就立刻冷了下來。

看來卞橋擔任“親友團”這個角色的經驗比她要豐富不少。

“我……對不起……”

“我知道,我知道你們龍種的種族特性就是這樣的,暴躁,易怒,擅長使用暴力,你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所以呢?所以呢?你還想說什麽?你只是想跟我說對不起嗎?然後呢?然後又要跟我承諾你以後一定能夠控制住你自己?然後再讓我回到你身邊?你想說的不就是這個嗎?還有什麽新奇的話嗎?”

游方的顫抖更嚴重了,安可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麽不冷靜的樣子,但即使是現在這個狀态,她依舊把嗓子裏的聲音壓得低低的,盡力不讓其他人聽到她們這邊在說些什麽。

“我……”

或許是因為想說的話都被提前預料到了,霍格姆依張了張嘴巴,一句話都說不出口,顯得呆愣極了。

安可在一旁看着,只覺得這兩個人她現在大概是一個人也不認識了,她很想堵住她的耳朵,但她不能。

“你沒有其他要說的嗎?那麽再見。”

游方臉色慘白,連一刻都不想多呆,拿起包就打算走:

“還有,”

她站起來,睥睨着原本高大、此時卻縮成小小一團的霍格姆依:

“那個方案,如果你不願意接受的話,最好去服務局取消你的補助申請,別讓安可為了你跑來跑去,你都沒有一點羞恥心的嗎?”

說罷,扭頭就走,安可不明所以,不知道怎麽就說到了自己,也不知道怎麽游方就要走了,只能着急忙慌地也跟着站起來。

可是霍格姆依的速度比她還要快,金色的光芒在安可面前一閃而過。

“等一下!”

“啪!”

霍格姆依着急的聲音伴随着一聲巨大的響聲一起轟炸了安可的耳膜,安可睜大了眼睛,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卞橋站在游方身前,緩緩伸回手,一張溫婉的臉上含着隐隐的怒氣:

“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

霍格姆依明顯也沒有想到自己伸出去想要抓游方的手竟然被打了回來,也沒有想到對方的力氣之大能把自己的手背上都扇出一片紅,金色的眼睛睜大,滿是不可置信。

她和安可一起愣住了,只是店內的環境沒有給她發愣的機會。

剛剛的響聲已經引得周圍人頻頻注目了,雖然這是午後,店內沒有多少人,但那些探究的目光還是讓安可坐如針氈。

安可向前了兩步,遠離霍格姆依,和游方一同,躲在了卞橋并不寬闊的背後。

“我……我沒有想做什麽,我只是……只是……”

霍格姆依百口莫辯,沒能縮回來的手還停留在半空之中。

“你只是什麽?只是下意識是嗎?又想用你們龍種的種族習性打馬虎眼了是嗎?”

卞橋怒目圓瞪,代替游方開了口,安可有種莫名好笑的錯覺,覺得卞橋像是将小雞仔護在身後的老母雞一樣,只是這股不合時宜的笑意在看到游方的時候,消失得一幹二淨。

她受到了驚吓,躲在卞橋的背後,手緊緊抓着她的衣服,眼睛瞪得很大,卻沒有神采,也不敢去看霍格姆依。

她顫抖得更厲害了,安可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以示安撫,她感覺到安可的動作以後,扭頭給了她一個勉強的笑容。

很脆弱的樣子,就這樣被輕而易舉地激發了出來,安可的眉毛輕蹙,心間原本的恐懼感也逐漸被憤怒所蓋過。

“撲通——!”

這下子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她們的身上。

高大的龍種趴伏在了地上,跪下來的時候雙膝骨骼都帶着沉重的力道。

安可看不見卞橋的臉,但想也知道,對方現在臉上一定和自己一樣,滿是吃驚。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能不能、能不能就再……再原諒我一次,我以後不會再……再做出那樣的事,我真的只是一時沖動,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種族特性,我知道的,我不會再用種族特性為自己開脫了,我有好好地在改正了,你問熊金、你問熊金就知道了,我在那裏面的時候,一次打架鬥毆也沒有過……求你了,如果你離開我的話,我……”

淚水滴落在地面上,她的聲音不大,幾近泣不成聲。

店內的目光已經都聚集了起來,有幾個好奇的腦袋甚至都快伸到她們附近了,卞橋平靜的目光一掃視,那些個長頸子就自己尴尬地收了回去。

“你……”

卞橋拍拍緊緊抓着她衣服的手,剛準備皺着眉頭開沖,便被身後傳來的聲音所打斷。

“你這是什麽意思?”

游方的聲音悶悶的,帶着寒冷的味道,她原本紮好的長發散開了,因為剛剛過于驚吓,下意識進入了幽靈的狀态,現在一時半會還沒能從那種狀态之中恢複過來,讓人聽着她聲音都有一種心裏毛毛的感覺。

但霍格姆依不介意,眼看着有轉機,她原本扣在地上的頭瞬間擡了起來,安可可以看見她金眸之中閃爍着希望的光彩。

“我是想說我可以用行動來證明自己,我絕對不會再被種族特性所控制了,你現在不願意原諒我也可以,但求求你,不要躲着我,我一定會證明給你看的,你給我一點時間,我……”

霍格姆依的語速很快,快到讓人懷疑她是不是把這些話藏在心裏藏了快三年。

“你的意思是說,要我對自己的童年陰影不管不顧,接受一個像我父親一樣的人的道歉嗎?”

霍格姆依的臉僵住了。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當時你和我承諾過,雖然你是龍種,但一定不會做出像是那個人一樣的事情,對嗎?”

濃密的黑發如同自己有生命一般,代替它們的主人從卞橋的背後探了出來,撫上了霍格姆依的臉和脖子。

安可搓了搓手臂,突然感覺店內有些過于冷了,她環視一圈,那些好奇探望的目光全都逃也似的挪開了,就連無處不在的攝像頭也不敢直視靈異的少數種。

一股莫名的恐懼感在店內蔓延,安可心下了然,在某些傳說之中,幽靈是會“詛咒”他人的存在,比惡魔類少數種還要讓人敬而遠之。

但其實幽靈從來沒有過那些能力,甚至還要比尋常的多數種更加脆弱,不然游方也不會……安可眉頭皺起,莫名對那些害怕游方的客人有了些芥蒂之心。

霍格姆依沒去管那些纏繞在自己脖子上的發絲,只是盯着卞橋的肩上,那露出一小片黑色的地方看,似乎是想要透過那裏看見游方這個人。

但很可惜,游方不可能出現在那裏,會出現的只有她那感覺像是要溺死人一般的發絲。

發絲纏繞在霍格姆依的脖子上,越收越緊,龍種的臉色逐漸因為缺氧而變紅,直到……

“夠了!”

發絲被巨力撕開,霍格姆依終于又一次得到了空氣,她大口喘氣,眼中含着波光粼粼:

“你為什麽總是……”

“你看吧。”

失望的話語打斷了她:

“我們是無法互相理解的,我無法理解龍種的暴力,你也無法理解幽靈的執着,就算我原諒了你,也只不過是在折磨彼此而已。

“你明明也知道的,我無法生活在暴力的陰影下,你也無法生活在溺水的痛苦中,你又為什麽……一定要再來争取我呢?

“我們明明,不應該在一起才對……”

最後一句話像是風順手帶過來的呓語,微不可察,霍格姆依聽不見,但安可卻能清楚地聽見,她莫名就想起了,熊金問過她的話。

“你排斥異種戀嗎?”

當時的她還不明白,為什麽會有人排斥異種戀,現在她或許有些明白了,為什麽游方要讓她陪她一起。

在游方完全失望的話語聲中,原本暴怒的霍格姆依瞬間冷卻,呆愣在了原地,雙膝還跪在地上,擡也擡不起來,就像是有千鈞的重量一般。

“你們上車吧,我去付錢。”

安可湊近卞橋耳邊,輕輕說道,眼下已經沒有必要再說下去了,目睹了全程的安可也說不清楚自己心裏是怎麽一個滋味。

卞橋看了眼安可,不太放心讓她一個人留在這裏,畢竟這是個比游方還要弱勢的魅魔。

安可露出一個有安撫意味的笑容:

“公衆場合,不會有什麽事的。”

卞橋這才猶猶豫豫地帶着游方走掉了,游方的手一直緊緊抓着她,不敢放開,她也只好半抱着她,才能讓她挪動腳步,不過還好,對于天生強壯的熊妖來說,游方這點重量根本算不上什麽。

安可冷淡地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霍格姆依,眼裏不知道是憐憫,還是可惜,又或是分而有之,但也只是一眼,一眼過後便毫不留情地轉身向吧臺方向走去,可憐吧臺的工作人員都被這不知道哪裏來的變故吓傻了,面對她禮貌的詢問,手抖輸了半天也沒能把賬單打出來,安可嘆了一口氣,也只能乖乖等着對方恢複過來。

殊不知,在她的身後,龍種擡起頭來,淚水早已流幹,那雙金色的眸子格外閃亮,帶着讓人說不出來的壓迫感。

那人一言不發,站了起來。

深邃、高大的陰影在她背後伸出了手,纖細的魅魔一無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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