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害怕
第27章 害怕
嗒——
很小一聲。
肩膀驟然一沉, 然後是比一般體溫高出很多的溫度,透過并算不上輕薄的衣服灼燒着肩膀。
那是人類掌心的溫度,在描摹出肩上重物形狀、意識到這個問題以後, 安可被驚出了一身冷汗。
她沒有回頭, 一言不發, 店員驚恐的臉和停下的手指早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抱歉啊,小安可,雖然熊金和我說過,你好像不是特別喜歡身體接觸——這對魅魔來說有點奇怪呢, 但是現在是特殊時期, 希望你能不要介意。”
她很介意其實,特別是在說出這句話以後, 更介意了。
“你想幹什麽。”
心髒砰砰直跳,霍格姆依在入獄之前是做安保工作的, 不是只會使用蠻力的龍種……就算是, 安可也無力反抗。
有什麽好說的呢?她只是一只弱小、無力、恰巧被拉過來撐場面的小魅魔而已啊?
“小安可你,是不久前才入職的對吧?”
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仿佛在思考些什麽, 陰晴難明,叫人聽了心下難安。
“……是。”
“但是游方她……竟然會帶你來見我?她不像是這麽快就會對人敞開心扉的性格。”
“……游方她……不喜歡我這種類型。”
這個答案似乎有點引人發笑了, 安可清楚地聽見身後頭頂上傳來一聲淺淡的哂笑,帶着落寞。
但是她除了這個答案她還能回答什麽呢?難道說是因為她在公共場合和人亂搞被游方發現了嗎?似乎還挺符合魅魔生态的。
“的确,她不喜歡你這種類型。”
不知道為什麽,聽上去讓人有點生氣。
“但是她既然願意帶你到這種場合來,你們倆之間的關系, 應該不會太差吧?”
其實沒那麽好,直到幾天前, 還像是陌生人一樣,只不過是像游方所講的那樣,“擁有彼此的秘密”,僅此而已。
安可沉默了片刻,原本因為突然接觸而瘋狂跳動的心髒也在短暫的對話之中平緩了下來,她伸手掃開霍格姆依的手,那只放在肩膀上的手出乎意料地沒有施加重量。
“我不會幫你。”
她轉過頭,直視着霍格姆依的金瞳,萬分認真。
霍格姆依愣了一下,苦笑:
“我還以為……小安可你會很好說話。”
“……那就是你對我的認知有錯誤。”
“我會付給你報酬的,行不行?我們曾經在一起五年,我怎麽可能和她分開,我真的……想和她一直在一起,無論是為了她坐牢,還是其他別的東西,無論什麽,都可以。”
“抱歉,不是報酬的問題。”
看着近乎是哀求的霍格姆依,安可嘆了一口氣:
“我要糾正你一點,你坐的牢——不是為了她坐的,而是為了你自己的錯誤。既然已經犯下了錯誤,無法挽回了,你又為什麽總要想着去追求過去。游方她……我說的是我的看法……她也是希望你能繼續向前走的,她還為你準備了……”
安可話還沒有說完,肩膀就被人強硬地扣住了,那人低着頭,安可看不見她的臉,只能看見她紅發如火。
“你的看法?你又懂些什麽?”
“呵呵”的冷笑聲,團在嗓子裏,化作刀刃闖出了喉嚨。
“我犯下錯誤了?無法挽回了?你倒是說說看怎麽無法挽回了?游方她不再愛我了嗎?如果她不愛我了,她又為什麽要幫我做那份方案?”
肩膀上力度越來越大,安可掰又掰不開,心底的惶恐慢慢便升騰了起來。
“是,她大概是還愛……”
“大概?她就是對我還留有情分!”
龍種猛地擡起頭來,一雙金眸瞪到最大,眼白上血絲橫亘,看起來可怖極了:
“我和她交往了五年!五年!你知道我們有多少次差點就分開了嗎?!你知道我克服了多少困難才擁抱住她的嗎?!她害怕暴力,我就拼命壓抑我自己,裝出一副好好孩子的樣子,她讨厭不安定,我就把煙酒都戒了,每天安安分分地去上班,她喜歡沉到讓人透不過來氣的愛,我就要被迫承受這種愛!我為了她什麽都做了!我只是想要……”
聲音戛然而止,就像突然卡殼了的錄音帶,因為她看見面前嬌小柔弱的魅魔臉上所顯露的表情,不是慌張,也不是害怕,而是……憐憫。
憐憫?憐憫?!
“困難?被迫?壓抑?老實說,游方現在做的決定或許才是對的,你們在一起……”
那是魅魔的唇瓣,本來應當是最為嬌嫩、最為甜蜜的存在,吐出引誘人的愛之言語,但是現在,但是現在,确實毫不留情的刻薄:
“的确是在互相傷害。”
安可聽到掐着她肩膀的那人呼吸聲驀然變得沉重,連帶着手上的溫度也變得灼熱,都快要将她的皮膚給燙傷,她的肩胛骨在巨大的力道下,仿佛要壞掉一般的疼痛,讓她的眉頭不自禁皺了起來。
她聽見她問,聲音沉沉:
“你說,什麽——?”
高大的陰影逼近而來,席卷一切的龍威之下,安可昏沉的雙眼中只剩下了那一雙閃爍得驚人的金眸。
頭昏腦脹,神經都快要被恐懼給塞滿了,用最後一分神智,安可偷瞟了一眼店內的其他客人,想着或許有誰能挺身而出——至少幫她打個110,結果就看到滿屋子的人都被龍威壓得大氣都不敢出一個,更遑論幫她打電話了,這下懸着的心終于死了,可以放心地在之後讓人幫忙打120了。
肩膀就在脖子的旁邊,那一雙經歷過專業訓練的手,距離她的脖頸也只有幾厘米的距離,如同死亡在迫近一般,安可的呼吸都是灼痛的,就像被吐息加熱了——
“嘭!”
剛剛還氣勢逼人的龍種瞬間倒飛了出去,一米八的身體砸在店內的桌子上,直接将桌子砸裂了。
把她踢飛的人滿面怒容,他轉頭,對着又一次被吓傻了的店員說道:
“沒事,我會賠償,你把賠償的帳記一下就行了。”說完,便掄起拳頭沖了上去。
店員剛剛才因為被人從龍威中救出來而心安,還沒能崇拜地看向那位救了他的大英雄,轉頭就看見一個兩米多的壯漢,頭頂着一對軟萌可捏的小熊耳朵,頓時心率再次飙升,差點就翻着白眼暈了過去。
兩只在古時候以好戰聞名的少數種聚在這家店裏,擔心店還能不能保得住都是多餘的,還不如先擔心一下在場所有人的生命安全。
安可本就雙腿發軟,這下霍格姆依被一下子踢開了,她更是失去了支撐直接就要像店員一樣癱軟了下來。
想象中地面的堅硬并沒有到來,她倒入了一個柔軟的懷抱之中,一雙溫熱的手輕輕覆蓋在她的眼睛上。
“別看。”
她聽見那人在她耳旁輕語,聲音裏帶着說不出的溫柔與心疼。
不知為何,安可剛剛還緊繃的身體在聽到這句話後一下就放松了下來。
她唇瓣緊抿,向後靠了靠,讓自己能更加完全地縮在白靡的臂彎之中。
今天是特殊情況,她需要靠精氣來穩定一下自己的情緒,所以就……放縱一下應該也沒關系吧?她只好在心裏這樣說服自己,很明顯這樣的論點站不住腳,但沒有人能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眼前一片黑暗,白靡的手占有了她的全部視線,她只能聽到耳邊傳來的喧嚣不斷,一邊是互相毆打的聲音,一邊是熊金憤怒的叫聲“他*的,我把你當兄弟,你他*打我們家的人?!*的要是我早知道我不扒了你個死*的皮!”
霍格姆依又變得沉默了,沉默到安可沒有聽見她回嘴的聲音,也沒有聽到火焰的聲音。
她是在被動挨着熊妖的毆打?還是有所還手?安可都不知道,因為白靡的吻落到了她的額頭。
“別害怕。”
她這麽說道,聲線中帶着微不可察的顫抖,說不好是被這種場面吓到了,還是其他一些什麽原因。
她應該去拉開他們倆的,不應該就這樣讓他們繼續打下去的。
作為偏向行政方的工作人員,安可很清楚她們應該怎麽做,但是……她也總有自己的私心。
很可怕,直到快要被龍種掐住喉嚨的那一刻,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是一個少數種的社會,這是一個叢林社會,這是一個……生命或許無法完全被法律和道德所保護的世界。
因為……我們種族不同,不是嗎?
飛速跳動的心髒就像被箭插入,劇烈的疼痛讓它大口喘息着緩慢了下來,安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感到難過。
她想回頭看看白靡,但看不到。
她什麽都看不到。
——
最後,兩人是被卞橋一人給了一拳頭才停下來的,該說不說,卞橋的确擔得上游方承諾的那一句“你不會有人身危險”,有她在身邊,霍格姆依的确威脅不到任何人,就算再加上個熊金,也只有被動挨打的份。
龍種清醒了過來,頂着一張鼻青臉腫的臉,想幫熊金付賠償,但卻被熊金一臉不忿地躲過,警告她別靠太近,不然小心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卞橋又給了一巴掌,這回只能把火氣塞回嘴裏,暗自不滿地看着霍格姆依了。
白靡想的周全,将她送回車上以後又去和店內的客人一一道歉和賠償,好在這一次沒人受傷,也沒人報警,大概是不會鬧到警察那邊去了,畢竟多數種警察也不是很想管少數種這攤子破事。
對于生性野蠻的少數種來說,打架鬥毆實屬常事,安可小時候在“極樂”裏也算是見了不少,但她總無法習慣。
安可坐在車上,披着白靡的外套,看着那雙紅眸閃爍在玻璃窗之內。
那雙紅眸,現在沒有在注視着自己。
她被白靡扶走的時候,一直在一旁沉默的霍格姆依終于開了口。
“我知道為什麽游方要帶你來了。”
嗓子裏不是諷刺,而是自嘲,讓人感覺難受。
她分明是在對着安可說話,但是那一雙哀愁的眼睛卻看着白靡。
白靡毫不示弱地用鮮紅的眸子瞪了回去,她也不介意,只是笑笑。
安可有個荒謬的想法浮現上大腦,但她搖搖頭,拼命将那個危險的可能甩出了思緒之中。
沒有可能,她們只是誤解了而已,她又一次扭頭,看向正在忙碌的白靡,對方感應到了她的視線,對着她柔柔一笑,眼睛如同紅寶石一樣,灼灼地閃着光亮——就像那場她不厭其煩回味的夢境。
她曾經喜歡過白靡。
但也只會是曾經,只能是曾經。
臉頰發熱,安可強迫自己轉移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