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31

31

樂隊在工廠排練,聞風在一旁,伴着他們的音樂聲,繼續完成紙上未完的素描練習。

時間不知走過多久。

等他們散場要各自回去時,太陽已垂在西山,癡情地和紅雲糾纏,不肯退去。

席至和她是最後一個離開的,她收拾自己的筆袋時,席至則在她身後将吉他裝回琴包。

今天是周六。

席至記起前段時間聞風跟他抱怨,她升入高三周六也上課的事。

怎麽她今天沒去學校,反而來了工廠,當起了樂隊的修眉師傅

他難免好奇,回頭問她: “今天沒課嗎你們”

聞風轉身,讓他看見她手裏的修眉工具包,她回答他: “放中秋假啊。”

“哦。”

度日渾噩,他竟過得連節日都忘了。

聞風聽見他的這一聲淡淡的回應,低頭,注意到自己手裏的小包,裏邊裝着兩把型號不同的剃刀。

她還惦記着席至那一對眉毛,手指不受控制地就打開了工具包,嘴上試探着開口: “席至,你真的不想修一下眉毛嗎”

席至提起琴包,沒想到她還想着這事。

越想越想不明白,他問: “你幹嘛逮人就給人修眉毛”

她沒敢說是自己近來才掌握這門技術,想找人練手,而是随口找了個借口,說: “我最近加了個美容社團,學了點新手藝,就想——造福大家咯。”

他嗤笑出聲,語氣裏沒有請求,只是調侃地說: “你好歹用點心在學習上吧。”

因聽他提起學習,她原本的好心情消沉下去,換上來一副愁容。

她悒悒說道: “怎麽連你也變成我媽了,天天就知道讓我學習。”

他無心的話,沒想到被她劃入了“讨厭的大人”行列,他慌忙解釋: “唉,我不是那個意思。”

說完,又覺得辯解蒼白。

最終他放棄了,選擇用行動哄她,便說: “唉,算了,你修吧。”

“啊”聞風表情又一變,驚喜地看向他, “你同意讓我修眉毛啦”

他嗯了聲,将琴包放在茶幾上,自己則走回沙發,人仰倒在上面。

不然呢。他暗暗想。

戀愛可真是一場人心複雜的賭局,他既要舍得付出全部的籌碼,以此換來最大的贏利;又要随時做好滿盤皆輸的準備,還不能後悔。

既想得到,又要将自己擁有的盡數托出。

他無奈地,手臂覆蓋擋住眼睛。

在肘下和臉形成的縫隙裏,他透過工廠璧上的圓窗,看見窗外昏黃的天色。

聞風搬來一把小板凳在席至頭朝的方向坐下。

她右手拿出一把粗些的刮眉刀,另一只手将他擋在眼上的手輕輕拿開,一邊說着: “小心一點,我怕我的小刀太鋒利,待會兒會劃傷你的胳膊。”

然後她靠近,再靠近,手托着他的下巴,刮眉刀置于他的眉下方。按她說的,她即将要替他除去難看的雜毛。

“雖然你根本沒有難看的地方,”她将剛剛說出口的話裏,不太準确的部分修正。

“但我保證,你修完之後,會更好看的。”

他切了聲,明顯不信,但他也并不在乎。

只是心跳有加快的趨勢,只因她與他之間消失殆盡的距離。

她專心于手上,仍同他搭話,很有理發店小妹的資質。

她說: “你有沒有聽說最近鬧得很厲害的‘随行變态’”

“什麽變态”他只聽到幾個關鍵字眼。

“随行變态,”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給他聽,又向他說明由來, “在我們職高那邊——就是上次你來找我,你走過的我們校門口往右拐的那條小路,你還記不記得”

“哦,”他眨了眨眼, “是旁邊都是樟樹的那條嗎”

“是的。”她點頭,繼續說, “這個變态最近經常出現在那條路上,我同學就在晚自習下課的時候碰見他好幾回了。據她們說,那個變态很惡心的,會掀女孩子的裙子……”

她停了一下, “我以前不用走那條路的,最近濱河大道那邊翻修街道,我坐的那趟公交因為修路改了線路,所以從下個星期開始我也要走那條路回去了。”

“想到有可能會碰到那個變态,我就很害怕。”

說着,她還吸了吸鼻子,一臉煩惱。

“你不能不上晚自習嗎”他擡眼,擔心她是不是哭了,後見她只是表情不好,才稍放下心。

“不能,班主任說的,高三了,每個人都必須上。”

他想了會兒, “那就多幾個人一起走,別穿裙子了,都入秋了。”

她悶悶應了聲嗯,後不作聲了。

她手下換到他左邊的眉毛。沉默了有好久,她終于又說話。

這次語氣聽起來情緒好許多。想來她的苦惱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的。

她的注意力不在席至的眉毛上,而是往下移了一厘,放在了他生得細密翹長的睫毛上。

她低聲開口,問他: “席至,你小時候,有沒有偷偷剪過自己的睫毛啊”

他本想說除了頭發,他什麽毛都沒有剃過,修眉毛也是人生第一次。

但細想,這話似乎不太對味,所以最後他只是說: “……沒有。”

得到他否定的回答,她語氣有些驚訝,也有些豔羨, “那你的睫毛真的好——長噢。”

“分你一半咯。”他開玩笑說。

“真的可以嗎”她笑開來,臉同時向他湊近,說話時淺淺溫熱的呼吸盡數灑落他的面頰,讓他覺得仿佛有一瓣柔軟的羽毛拂過,很癢。

這種感覺下,令他不禁聯想到,也是在這個位置,她唇瓣輕輕貼上他的。那時他雖不谙熟此事,但想起來,內心仍翩然悸動。

他又想到那盤磁帶,裏面藏着他的心事——不知她究竟發現沒有。

等他回過神時,聞風已經從沙發邊離開,她在收拾自己的工具包了。

見他還躺着不動,她說: “已經好啦。”

他起身,眼前有一瞬的暈眩,他扶着腦袋,向她确認: “修完了”

“嗯,”她點頭,笑着看向他, “相信我,你現在已經是這個世界上,眉毛長得最好看的搖滾樂隊隊長了。”

空氣裏有淡淡月桂的氣息,這得益于正好種在工廠外的三株桂樹。

西邊的天空雲層堆積出縫隙,有道道光柱從中漏出。兩只飛來的不知道名字的鳥兒從光下穿過,劃破原本光的完整。

這一刻,沒有哪一顆心是孤單的。

中秋假期很快過去,聞風複課,回到讨厭的學校,還要鼓足勇氣面對目前只存在于她恐懼裏的“晚自習惡魔”。

這天夜裏,照例是九點晚自習下課。

因為何仙琪家裏有事,今天請假沒來上課,所以她此行回家,将要獨自應對那條長而陰森的小路。

樟樹綴滿樹葉的枝幹矮矮低垂到人行通道,稍不注意,就有可能撞到這些樹幹上。

秋風吹過,整條路上的樟樹葉片都沙沙作響,猶如魑魅的細語。

她背着書包一個人走在道上,不敢回頭看後路是否有人,只是腳步飛快,追着前面略微讓她安心的一對情侶的腳步。

害怕間,她恍惚聽到自己身後傳來一道急促的腳步聲,似是在追趕她。

随行變态……

她聯想到傳聞,吓得雙手緊緊攥着書包的背帶,腳步又悄悄放慢。

她感覺自己身體發着哆嗦,小腿在不住地發抖,正在她覺得身後那個人就要逼近之時,她緊張地下意識閉上了眼。

就是這一秒之間,她感覺到旁邊有一輛自行車經過。

它駛過她身邊時,速度放緩。而正在她要睜眼時,一只手,挾來一陣熟悉的氣息,他把手放在她頭頂,出聲提醒:

“低頭——”

她被說話的這人按住頭頂低了頭,等她反應過來時,才發現席至坐在自行車上,手正護着她的險些要撞上樟樹枝幹的腦袋。

她怔然,看向他。他也回看,彎唇對她一笑。

“自己吓自己幹嘛,你看看後面——”

她在他的指示下回頭看去,除了三三兩兩走在路上的職高學生,并未發現有行跡可疑的人經過。

她這才松了一口氣,跟他争辯道: “可是我明明聽到有腳步聲了。”

“可能是看見我來了吧,他害怕地逃走了。”席至腳踩着地面,讓自行車得以保持平衡,臉上仍挂着笑。

“切,”聞風別開臉,心裏雖仍有劫後餘生殘存的懼意,但知道席至在身邊,她又安然不少。

席至下了車,走到她身邊,單手推着自行車,和她一同往前走。

“你什麽時候來的啊”她又偏頭,問他。

席至不想說,自己從八點等到她下課,只因為她上次說的一句“害怕變态”。

一路騎車,不緊不慢地遠遠看着她,發覺她快要撞到樹上,他才加快了速度,終于出現。

前因後果一大堆,他最後的回答卻是: “就剛剛啊。”

他不自然地扶着脖子, “我剛好路過,看見有個白癡不看路,傻乎乎的,差點撞樹上,所以我就趕過來了——沒想到這個白癡是你。”

“我怎麽就白癡了”她小聲反駁,後注意到他手裏推着向前的自行車,不免覺得奇怪, “诶,你今天怎麽沒騎你的摩托”

因為摩托車動靜太大,怕被她發現。

“呃……送去檢修了。”

“哦,這樣啊。”她颔首,并未起疑。

兩人安靜地并肩走着,能聞到樟樹樹葉獨特且清淡的香氣。

席至為遷就車的高度,彎腰好一會兒,肩膀有些酸痛,索性他停下來,對身旁的聞風說: “別走了,我載你回去吧。”

聞風停住,看他先上車,之後拍了拍後座,示意她坐上來。

沒有猶豫,她坐上去,因為這曾被是她寫進日記裏, “要和喜歡的人做的一百件事”之一——在秋風徐徐的夜晚,她坐在他自行車的後座,駛在回家的路上。

到小區門口,席至将她放下,自己則把車停靠在保安室的牆邊。

停好車之後,又送她進小區。

快到聞風家樓下,他想起自己還有一個任務,于是他叫住聞風,讓她等一下。

聞風聽話地在他跟前停下,見他低頭正在翻找着自己的斜挎包。

包是黑色的,包面上有一行白色的字,寫着“星星琴行”,看來是他某把琴的附贈品。

她好奇地想要知道那行字是用白線縫的,還是燙貼上去的,于是伸出手指,在即将碰到他挎包的那一刻,他先找到他找了很久的——一張硬殼制的工牌。

“喏,給你。”他把那張工牌遞到她面前。

她順手接過,先入目的是三個黑體大字—— “員工證”,然後是她的名字和彩印的作為底圖的“清城音樂節”。

她面露驚訝,擡頭看他, “這麽快就有員工卡嗎”

“嗯。”他點頭。

她吃吃笑出聲,眼前已有音樂節那天席至站在舞臺上的畫面。

“那天會不會有超級多粉絲啊”

“有沒有人去看還不一定呢。”席至悲觀地回。

“怎麽會。”她不同意,但也沒說什麽,而是低頭再度端量起自己的員工牌,臉上笑容難斂。

看了會兒,她收回視線,轉而回到席至身上。

她認真盯着他看了有一會兒,後說: “音樂節要好好加油哦,就算沒人看,也要記得我永遠是你的——”

意識到話語過于直接,她改口道: “——永遠是你們的歌迷。”

他也回望着她,應了聲好。

原本今天就該結束在此刻,自己的手卻先理智一步,伸過去,輕輕地揉了揉她額前細碎的劉海。

她為他的親密舉動稍愣了片刻,反應過來時,竟不知該做些什麽用以回應。

席至也後知後覺,有些尴尬地慢慢收回手。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聞風轉身,扔下一句“我先上樓了”,便走入樓道,身影旋即消失不見。

留席至一人杵在原地許久。

他低眸看了看自己剛剛碰過聞風的手,那種曾在她吻下領會過的悸動再度浮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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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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