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我知道你高中的時候喜歡過沈醫生。”
宋青寧想要反駁這句話, 但喉頭好似堵塞了一般,唇瓣蠕動半天,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李敬崇的眼神溫和儒雅。
在這樣的目光注視下, 宋青寧只覺得無地自容,手指不自覺抓緊袖口。
“當初沈醫生的車追尾,我就從你看他的眼神察覺到了。我們結婚的第二天, 我請沈醫生來家裏談賠償的事, 你不知道你那天看起來有多緊張、也有多開心。”
李敬崇每說一句,宋青寧就把頭埋下去一點。
同樣, 病房外的沈亭州遭受的目光也要更加灼熱。
他朝左邊看, 李牧野滿臉幽怨,他朝右邊看, 許殉化身貞子。
沈亭州被他倆左右夾擊圍攻, 只覺得自己水深火熱,難上加難。
最後他心虛地把腦袋垂下, 盡量降低存在感。
沈亭州:嘤!
無助又弱小。
李敬崇把手放到宋青寧頭上, “我希望你能開心。”
宋青寧感覺驅殼裏的靈魂都震顫了一下。
李敬崇溫熱的掌心包容着宋青寧, “如果見到沈醫生能讓你開心, 那我願意把他安排到你身邊。”
宋青寧心口又燙又澀,怔怔看向李敬崇。
病房外的沈亭州恍然大悟, 哦哦, 原來李敬崇請他做家庭醫生是這個原因。
為李敬崇的體貼感動的同時, 還有點……怪。
他怎麽又成別家夫夫裏的第三人了?
李敬崇的溫柔跟體貼, 讓宋青寧終于敞開心扉, 跟他講自己過去的事。
“我對沈醫生……不是你想的那樣。”
沈醫生那麽優秀的人, 他又怎麽敢妄想跟對方在一起?
人的氣場是一件很玄學的事,高中時候的沈亭州豁達開朗, 他長得好,學習好,能力強,大家都願意跟他來往。
宋青寧正好相反,他瘦弱、寡言、能力差,惡意總是圍繞着他。
從小學一直到高中,他總是被欺負的對象。
初中一個經常欺負他的人,高中沒考上就去了技校讀書,那個學校離他們的高中不太遠,坐公交兩站地。
那人知道宋青寧經常去打工,每個月都會帶着一群人跟他要錢。
被欺負了很多年的宋青寧都已經習慣了,直到有一次沈亭州看見。
沈亭州幫他趕走那些人,還向學校反映情況,又自發組織學生會的男生放學後保護本校同學。
因為沈亭州一系列措施,那些人不敢頂風作案,宋青寧安全了好一段時間。
某一天下學,宋青寧去飯館打工,路上遇見了請同伴喝飲料的沈亭州。
那時宋青寧很瘦,個子也不高,頭發遮着眼睛,看起來很小,像個初中生。
沈亭州一眼就認出了他,走上前笑着給他打招呼,“是你啊,最近他們沒有找你麻煩吧?”
宋青寧不敢看他,低着頭搖了搖。
沈亭州放心了,“那就好,以後他們再找你要錢,你就來找我。這個給你喝,多吃點飯,你太瘦了。”
宋青寧看着那瓶裹着水汽的冰鎮飲料,慢慢地擡頭。
沈亭州黑眼仁很亮,臉上一挂笑,那雙眼睛顯得熠熠生輝,夕陽點綴在他身後,宋青寧只覺得他就像一束照亮陰暗角落的光。
宋青寧敬仰他,向往他,把優秀的沈亭州當作前進目标。
也是那一年,他刻苦學習,成績突飛猛進。
宋青寧想從泥坑裏爬出來,期待着再見到沈亭州時,對方能發現一個全新的他。
宋青寧憑着一股毅力考上一所很好的大學,但他養父卻把他的入學名額賣了。
宋青寧不知道他們是怎麽操作的,那所大學最後沒有上成,他仍舊在沼澤裏掙紮。
再之後,宋青寧找到了親生父母,他以為自己可以繼續上學。
不曾想家裏生意不太好,要他去讨好一個能救家裏生意的男人,宋青寧就去了。
雖然婚結得稀裏糊塗,但婚後李敬崇對他很好,從物質到精神都沒有虧待他。
可他仍舊不敢在沈亭州面前擡起頭,因為他好像沒有任何變化。
外人尊尊敬敬地叫他宋先生,那是給李敬崇的面子。
那天在宋易的訂婚宴上,也是李景杭跟李牧野擋在他面前,如果沒有他倆,宋易是懶得搭理他,他的親生父母也不會正眼看他。
十年前他什麽樣子,十年後他還是什麽樣子。
仍舊弱小、仍舊需要被人保護、仍舊沒有立身之本。
聽完之後,李敬崇問他,“你是想出去讀書嗎?”
宋青寧沒有說話。
他不擅提要求,也沒有跟任何人談判的資本,宋青寧讨厭窩囊的自己,可這就是他的生活。
李敬崇看着局促的宋青寧,耐心又溫和,“你想出去讀書就去讀,你想做什麽就去做,我都支持你,只要你能開心一點。”
宋青寧眼眶瞬間紅了,感覺有一雙溫柔有力的手,在撫摸他成長道路上所有的傷痛。
他撲到李敬崇身上,用力抱住李敬崇。
最初跟李敬崇結婚,宋青寧是有一種趕鴨上架,但之後的每一天他其實都很感激李敬崇,也慶幸遇到李敬崇。
聽着病房裏面的談話,沈亭州感動得雙眼發脹。
其實如果不是宋青寧提到過往,沈亭州早就把這件事忘了。
于他來說只是舉手之勞,沒想到對另一個人影響這麽大,看來平時還是要多做好事啊。
一旁的李牧野心情低落,已經沒有力氣用眼神攻擊沈亭州。
沈亭州拍了拍李牧野的肩膀,示意他別再偷聽了,再蹲這裏容易被抓包。
以上是沈亭州的偷聽心得。
李牧野失魂落魄地乖乖跟着沈亭州走了。
走到安全區域,李牧野還是忍不住,“沈醫生,我不想放棄……”
說到一半,意識到沈亭州也是他的情敵之一,李牧野立刻閉嘴了。
但他今天實在沒有心情,心灰意冷地把頭偏過去,“你走吧,今天我不想見到你。”
如果沈醫生都不能相信,那……
到底什麽是真的?
沈亭州嘆了一口氣,剛要解釋一下,人就被拽走了。
诶?
诶诶?
沈亭州扭頭就見臉上一點情緒都沒有的許殉,他淡淡道:“你不是說要去超市?”
沈亭州:“……是。”
許殉很自然拉着他朝外走,“那走吧。”
沈亭州:也……行吧。
沈亭州坐到副駕駛上,還在回想李敬崇在病房那番話。
李敬崇雖然比宋青寧大不少,但老男人知道疼人。
許殉卻不以為然,“不過是捕獲的一種手段。”
沈亭州不解地側頭,“什麽捕獲?”
許殉一針見血,“他一眼能看出他的‘小妻子’喜歡你,能看不出對方想去上學?”
嘶,如果從這個角度來分析,那這事确實存疑。
在許殉眼裏不是存疑,而是板上釘釘,“他能看出來,但沒有成功捕獲之前,他不會把人放出去。”
憑着跟李敬崇接觸的印象,沈亭州遲疑道:“李先生不是這樣的人……吧?”
許殉看了一眼沈亭州,“那是你不了解他。”
“在他看上宋青寧那刻,就是他的狩獵之時,他會把宋青寧的過往全部調查一遍,包括宋青寧的喜好、口味,感情經歷等等,然後僞裝成宋青寧會喜歡的樣子,接近他,獲得他的信任。”
沈亭州被許殉說得啞然。
沈亭州五官微擰,“我覺得吧……”
許殉打斷他,“他也會調查你。”
沈亭州:“啊?”
許殉:“他是确定你沒有危害,才願意把你放在身邊。只要有你在,今天病房這番話他總會有機會說出來,然後感動宋青寧,讓宋青寧徹底依賴他。”
要在合适的時機,以合适的口吻說出來,才能展現出致命的殺傷力。
時間拖得越久,越讓人震撼感動,看宋青寧的反應就知道了。
沈亭州開始毛骨悚然了。
許殉:“所以他松口讓宋青寧出去讀書,因為他已經把線綁到宋青寧腳踝。宋青寧可以飛出去,可以飛得很高,但只要他拽動線,對方就一定得回來,這是他的底線。”
宋青寧不能離開他,更不能愛上別人。
只要他不踩這根底線,他就可以随意翺翔,李敬崇願意成為他的助力。
許殉說這番話時,一直看着沈亭州,眼神深邃幽深,光也照不亮,讓沈亭州莫名有一種被捕獲的錯覺。
沈亭州張張嘴,讷讷道:“你……你怎麽知道?”
不僅是知道,好像還特別清楚的樣子。
許殉不避不閃,坦誠道:“因為我曾經也這麽想過。”
愛是自私,是占有。
二十四歲之前,順風順水的許殉不會這樣,二十四歲失去雙親跟健康的許殉,掌控欲到達巅峰,會想盡辦法捕獲自己的渴望。
見沈亭州愣在原地,許殉撇下視線。
他輕描淡寫地揭過這個話題,“去超市買什麽?”
沈亭州回神,“呃,買些日用品,還有菜。”
許殉不再說話,啓動引擎開往超市。
沈亭州用餘光看了一眼許殉,融在日光裏的側臉俊美平和,既沒有車庫裏的狠戾瘋狂,也沒有剛才的捉摸不透。
“因為我曾經也這麽想過。”
許殉想不顧一切地捕獲誰?
-
李牧野的頹廢一直持續到晚上,李景杭從公司回來。
見李景杭上樓換了一件衣服要去醫院,窩在沙發上的李牧野無力地叫,“哥……”
李景杭回身,看向李牧野。
李牧野別別扭扭,“我跟你說一件事,你千萬別埋怨沈醫生,我覺得他也不是故意的,寧哥喜歡……”
不等他磨叽說完,李景杭打斷他,“我知道,沈亭州就是沈譽。”
李牧野彈坐起來,一臉震驚,“你怎麽知道?什麽時候知道的?”
李景杭瞥了一眼傻弟弟,“不明顯嗎?”
神經大條的李牧野,一臉茫然,明顯什麽?
只要有沈亭州在,宋青寧總會低着頭,比平時更寡言,只要留心都能注意到。
李景杭表情突然沉下來,透着幾分後悔,“沒想到被爸捷足先登,先一步說了那些話,早知道那天訂婚宴我就應該提的。”
李牧野一點也聽不懂,“說什麽?”
李景杭沒理李牧野,糾正道:“他不喜歡沈亭州,只能算敬仰,他現在對誰都沒有那種感情。”
說完李景杭就走了。
看着李景杭離去的挺拔背影,李牧野嘟囔,“你的嘴怎麽比我還硬?”
經過病房這番談心,宋青寧的天平明顯傾向他們的爸爸了。
雖然李牧野為沈亭州說話,但還是氣得牙根癢癢。
淩晨三點,沈亭州收到十幾條短信轟炸。
【沈醫生,你騙了我。】
【我以後再也不叫你哥了。】
【我恨你。】
【你到底憑什麽獲得寧哥的喜歡?】
【不對,寧哥只是敬仰你,不是喜歡。】
【你不就是給了他一瓶飲料嗎?以後老子天天給他鮮榨水果汁!】
【沈醫生,我恨透你了。】
沈亭州揉着發酸發脹的眼睛,恨就恨吧,但能不能別三更半夜發騷擾短信?
沈亭州剛爬回被窩,抱住自己軟絨絨的抱枕繼續睡,李牧野又發來兩條。
【跟你絕交前的最後一個問題。】
【你那天給寧哥什麽口味的飲料?】
沈亭州:……
早八百年的事了,他怎麽可能記得?
沈亭州怕對方繼續轟炸他,随便回複了一句:【葡萄味的。】
李牧野;【以後你不許在寧哥面前喝這個口味的飲料。】
沈亭州哄孩子:【好好,不喝。】
李牧野:【算你識相!】
沈亭州:【……】
都是活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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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早飯是沈亭州做的,碗由許殉刷。
刷碗時許殉說,“今早我要去一趟公司,下午回家可能會把兩只貓抱過來。”
沈亭州聞言立刻說,“那我下午早點回來。”
許殉滿意了,不再說話。
沈亭州拿上鑰匙正要出門,意外接到了宋青寧的電話。
宋青寧約他出去見一面,沈亭州有些猶豫,“牧野知道嗎?”
不知道沈亭州為什麽要這麽問,宋青寧下意識看了一眼身旁,李牧野趕緊朝窗外看去。
宋青寧收回目光,說,“他在,沈醫生找他嗎?”
沈亭州:“不用。”
他就是确定一下李牧野是否知情,省得對方半夜再發短信。
見李牧野知情,沈亭州答應在醫院跟宋青寧見面,他感覺宋青寧是要放下過去的事。
他們走在醫院外面那條寬敞的林蔭路,日光透過枝丫灑下,在地上鋪了一片金黃。
如果忽略一直跟在身後那個鬼祟的身影,沈亭州覺得還挺惬意。
“沈醫生,我要去讀書了。”宋青寧終于敢直視沈亭州的眼睛,把這個好消息迫不及待分享給他。
想起許殉昨天對李敬崇的評語,沈亭州有些不自然。
他不知道李敬崇到底是不是那樣的人,但宋青寧能去讀書總歸是一件好事,
面對想要提升自己的宋青寧,沈亭州給予真誠的鼓勵。
宋青寧明顯比之前開朗一些,他也有勇氣提過去的事。
“沈醫生,這是送給你的禮物,你可能忘了,你之前幫過我。”
宋青寧是不願意提這件事的,因為總覺得自己沒有變好,他希望沈亭州回想起這件事時會想——
我幫助了一個很努力的人,而不是我幫助了一個永遠怯懦的廢物。
宋青寧送給了沈亭州一本書,一部救贖與向上的小說。
如果禮物太貴重,沈亭州不好意思收,但書籍是一份既有意義,又能傳達思想,還不貴的好禮物。
沈亭州鄭重收下。
這本書他看過,把裏面一句很出名的句子送給宋青寧,“願你內心永遠安定有力量。”
宋青寧彎彎唇,“謝謝。”
藏在角落的李牧野恨不能陰暗爬行,指甲摳着樹皮,發酸地陰陽怪氣——
“希望你內心永遠安定有力量。”
嘴臉嫉妒,聲音夾到變形。
宋青寧似乎朝這邊看過來,李牧野吓得縮到樹後。
林蔭道突然響起機車的轟鳴聲,機車愛好者李牧野立刻看去。
一輛線條流暢的車子開來,騎車那人黑皮衣,黑頭盔,很是飒爽炫酷。
李牧野正欣賞時,那輛車的行動軌跡有些不對,竟然朝着人行道上的宋青寧駛去。
李牧野瞳孔一震,沖宋青寧嘶聲大喊,“小心!”
轟鳴的聲音剮過耳膜,沈亭州抓住宋青寧的手往身邊一扯,險險避開那輛重型機車,但擋風板還是撞到宋青寧腿上。
宋青寧冷汗直流,面色慘白。
機車主人回頭看了一眼,似乎還想來第二次,最終顧慮到什麽只能不甘心地走了。
李牧野沖過來,哆着嘴皮,“寧哥。”
越是慌張的時刻,沈亭州越是冷靜,“我檢查他的傷,你快報警,別讓他跑了。”
李牧野掏出手機,撥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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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俞給沈亭州打電話時,沈亭州正在警局錄口供。
蘇俞關心道:“怎麽在警局,沈醫生你沒事吧?”
沈亭州大致說了一下情況,“抱歉,我今天是不能過去,改天再約吧。”
挂了電話,蘇俞臉上的情緒淡去,摸着肚皮一言不發。
虞明宴從書房出來,發現蘇俞情緒不太好,走過去詢問,“怎麽了?”
“沈醫生遇到麻煩在警局。”蘇俞語氣平靜,琉璃一般的眼瞳卻泛着冷色,“讨厭他因為別人不能赴我的約,更讨厭有人要害他。”
虞明宴摸摸他的腦袋,“我知道了,這事我會處理。”
蘇俞倒在虞明宴懷裏,“那要快一點哦。”
虞明宴低頭在蘇俞發旋吻了一下,“知道了。”
蘇俞把眼睛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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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中的萬幸,宋青寧腿沒事。
沈亭州拖着一身疲憊回到家,推開房門看到沙發上兩貓一人,心情瞬間明朗。
貓貓!
沈亭州沖過去撸,許殉挪了一塊地方給沈亭州坐,還把小銀漸層給了他。
沈亭州有些意外,他還以為許殉更喜歡小貓。
許殉說,“你再這麽忙下去,它都快不認識你了。”
沈亭州感覺這話滿滿深意,但小貓不認他那的确是大事!
沈亭州解開袖口,準備大撸特撸,他要把小銀漸層迷得東南西北找不到紅中。
身側忽然涼飕飕的,沈亭州轉過頭,就聽見許殉問,“你今天去見那個‘小妻子’了?”
沈亭州:……小妻子是什麽鬼?
沈亭州咳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許殉涼涼道:“一身消毒水味兒,你都沒看見貓們不喜歡挨着你?”
沈亭州低頭看了一眼拼命往他身上湊的大貍貓、小銀漸層。
許殉板着臉把大貓制住,然後拖回來,試圖制造不愛聞的假象。
沈亭州倒是很配合許殉,還把小貓也給了許殉。
有一些貓是喜歡消毒水的味道,這種氣味會刺激到貓咪的中樞神經,讓它們亢奮。
沈亭州撤遠一些,“我先去洗個澡。”
許殉抱着倆孩……兩只貓,盯着沈亭州進了衛生間。
沈亭州出來時,許殉還保持着原來的坐姿,兩只貓睡得東倒西歪。
沈亭州把小貓抱到膝上,指尖穿過它的耳尖,小貓露出尖尖的牙咬他。
許殉仍舊盯着沈亭州,直到沈亭州受不了,主動開口,“今天累不累?”
許殉說,“累!”
沈亭州:……他就随口一問。
沈亭州:“那晚上好好泡一個熱水澡。”
許殉鼻腔發出一個單音,像是在‘嗯’,又像是在‘哼’。
沈亭州忍不住笑了,心情終于放松下來,跟許殉并排坐着,一人一只貓。
這是沈亭州經常幻想退休的生活,只是多出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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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寧出事,最大的嫌疑人自然是宋易。
如今李敬崇回來,宋家夫婦深感不妙,帶上宋易來給宋青寧道歉。
沈亭州去醫院找秦司時,正好跟他們三個人撞上。
宋易滿臉漠然,宋家夫婦也不像宴會那天表現的舐犢情深。
臨進病房前,宋母皺眉道:“別給我喪着一張臉。”
宋易繃着臉一句話不說。
宋父氣惱地揚手想要打他,“沒了宋家你以為你是什麽大少爺?”
宋母趕忙攔住他,“別讓外人看笑話,回家再說。”
宋父陰沉着收回手。
宋母壓低聲音又問了一遍宋易,“真不是你做的?”
宋易麻木地搖搖頭,“不是。”
宋母安下心,“那就好,今天一定要讓青寧相信你,不然以後你就別回宋家了。”
宋易眼裏閃過一抹譏諷。
三人進電梯離開了,沈亭州才皺眉從飲水房出來。
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父母?或許他們根本不配這兩個字。
沈亭州搖頭正要離去,撞上迎面而來的李牧野。
李牧野頗為警惕,“你來幹什麽?”
沈亭州舉手道:“別誤會,我不是來看宋先生,我這就走。”
不為其他,實在是怕了李牧野半夜發短信,擾人清夢。
看沈亭州避恐不及的模樣,李牧野眼神古怪微妙,“你也不用這樣,我又不是不讓你來探病。”
沈亭州無奈:“我真不是……”
李牧野壓根不聽他解釋,哼了一聲,拽上他的胳膊,“想看就去看,搞得我欺負你似的,被寧哥知道……”
他突然反應過來,震驚地看着沈亭州,“你該不會是死綠茶吧?當面嘤嘤,轉頭背着我就去跟寧哥告我狀?”
沈亭州:“……你想太多了。”
我告你狀,我圖什麽?
李牧野這下是徹底鐵了心帶沈亭州去病房了,“不管你有沒有,總之你都給我去,萬一你突然又想告我狀呢。”
沈亭州真不知道該說李牧野是個大聰明,還是……個大聰明。
該防備的人不防備,對着他這個最不應該防備的人亂防備。
難怪你搞不定……
算了,沈亭州不想造口業。
沈亭州被李牧野拽進病房,裏面已經人滿為患。
李敬崇、李景杭、宋家三人都在。
李牧野極其不喜歡宋家其他人,一看見他們就沒好臉色,尤其是宋易。
李牧野上前拎住宋易的衣領,惱怒地質問,“是不是你害的寧哥?”
李敬崇跟李景杭都沒攔他,只有病床上的宋青寧說了一句冷靜。
因為宋青寧這句話,李牧野捏着拳頭始終沒下手,直到宋易開口——
“沒錯,就是我們!”
李牧野雙眸冒火,當下一拳掄到宋易的面頰。
宋易頰肉微顫,口裏的軟肉被牙齒磕到,他轉頭吐了一口血沫,莫名笑起來。
一旁的宋父雙目一厲,“你胡說八道什麽?”
“難道不是?”宋易扭頭看他,“不是你們說宋青寧讓你們丢人了,寧可一輩子都找不回來?”
宋家夫婦面色一僵。
沈亭州皺眉,居然還真說過這話。
宋易步步靠近宋家夫婦,“不是你們故意打壓宋青寧,讓他自卑,讓他不敢社交,這樣一輩子就能心甘情願困在李家?”
“但凡你們真在乎宋青寧,就不會把他送進李家,李敬崇跟李景杭什麽人,你們不清楚?”
這些話直戳李家肺管子。
一開始李牧野反應最大,因為聽見那句“困在李家”。
什麽叫困在李家?我們家怎麽了,起碼我們家都……愛寧哥。
聽到宋易最後一句,李牧野又覺得受用,甚至還向宋青寧投去一個邀賞的目光。
看吧,外人都蓋戳認定,李家就我最好。
看到李牧野的目光,沈亭州額角突了一下。
怎麽?宋易沒說你,你還驕傲上了,是不是覺得他人怪好嘞?
李牧野确實驕傲自喜,他就是李家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應該享有首先擇偶權。
被點名的李敬崇跟李景杭面色沒有任何表情,一個儒雅溫和,一個冷肅端正,但看宋易跟宋家夫婦的神色,像是在看死人。
宋易破罐子破摔,不僅罵宋家夫婦,也罵自己。
“我是阻止過宋青寧回家,我嫉妒宋青寧,我敢承認,我無恥沒底線,我不要臉!”
沈亭州:喊的好大聲……
宋易看着面如鐵色的宋家夫婦,“你們呢?敢不敢承認自己又當又立?一邊享受着宋青寧的犧牲,一邊又瞧不起宋青寧。”
宋父怒不可遏地一巴掌甩到宋易臉上,“閉嘴!”
宋易臉被打偏過去,靜了幾秒,他平靜轉過頭,把臉伸過去,“還打嗎?”
他反常的樣子,讓宋父不禁後退了一步。
宋易追上前,“你們雖然僞善又惡心,但畢竟養育過我,來,打吧。”
他拽過宋父的手往自己臉上拍,“打,打到你覺得我還夠為止,打死也沒有關系,我給你簽生死狀。”
宋父肉皮一抽,往回抽自己的手,又氣又急,“你瘋了?”
宋易表面的平靜撕破,露出癫狂那面。
“我是瘋了!我現在成了整個圈子的笑柄,我喜歡的人不要我了,你們也不想要我,我難道不可以瘋嗎!”
“不對。”他搖着頭往後推,眼眶發紅,“你們只愛優秀的,讓你們臉上有光的孩子,我算什麽,我就是一個笑話!”
宋父臉色難看,“有病你就去看醫生。”
宋易充耳不聞,低低笑起來,“好在我現在也不想當你們兒子了,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他越過宋家夫婦,一臉無所謂地朝病房外走。
“愛他媽怎麽樣就怎麽樣。”宋易時高時低的念叨着,仿佛是真的瘋了。
走到門口,他忽然頓住。
宋易沒回頭,聲音是癫狂至極的平靜,他背對着對宋青寧說——
“別犯傻了,他們沒有心的,不要再犧牲自己供他們一生富貴,很蠢!”
說完,宋易擦着沈亭州的肩離開了。
沈亭州看了他一眼,懷疑他精神出問題了。
宋母看着宋青寧,急迫解釋,“別聽他的,他是瘋了,你看他那個樣子也知道……”
宋青寧知道她不是在向自己解釋,是在向李敬崇,李景杭,他們公司最大的投資人解釋,他們眼裏根本就沒有他這個兒子。
李敬崇淡淡道:“青寧累了。”
宋母的話突兀頓住。
這時宋青寧開口,“你們回去吧,以後也別再來了,以前有人說過我父母緣淺,我現在認了這個命。”
宋家夫婦的表情頓時難看起來,還想說什麽,但被李牧野開始往外趕。
“聽到沒有?趕緊出去,以後再讓我看見你們騷擾寧哥,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宋家夫婦被推搡到門口,李牧野直接關上了門。
現在病房除了沈亭州,沒有其他外人了。
沈亭州挪了挪腳也想走,這時宋青寧卻突然叫他。
“沈醫生……”宋青寧望過來,雙眼微微發亮,仿佛一個回答對問題,等待老師誇獎的乖學生。
雖然宋家夫婦怕的還是李敬崇跟李景杭,但至少他敢于面對親生父母不愛自己的事。
宋青寧一直希望沈亭州能看到自己逐漸變好,他期待得到沈亭州的稱贊,得到沈亭州的認可。
為了這一刻,他整整等待了十年。
宋青寧那個怯生生又滿含期待的目光投來時,李家仨父子也一齊看過來。
沈亭州頓時汗流浃背。
頂着巨大的壓力,他扯了扯嘴角,還是用那本書的經典句子誇獎宋青寧——
“願你內心永遠安定有力量。”
李敬崇看着沈亭州:【願你內心永遠安定有力量】
李景杭看着沈亭州:【願你內心永遠安定有力量】
李牧野看着沈亭州:【願你內心永遠安定有力量】
沈亭州:咦,他怎麽好像聽到三道陰陽怪氣?
宋青寧心滿意足,嘴角的笑容很輕柔,“沈醫生,也願你的內心永遠安定有力量。”
李敬崇繼續看着沈亭州。
李景杭繼續看着沈亭州。
李牧野繼續看着沈亭州。
沈亭州頂不住了:我這就走,你們別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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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亭州火速逃離那片氣氛不祥的病房。
乘電梯下來之後,他長舒一口氣,果然是不能惹占有欲極強的男人。
他們可以或許內鬥,但一有外敵入侵,又能迅速團結起來抗敵。
“沈譽。”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已經很久沒被叫這個名字的沈亭州微愣,順着聲源看去,一個穿着淺色牛仔衛衣的清爽男人走過來。
沈亭州定睛一看,立即叫出他的名字,“陸源?”
陸源走近,笑道:“好久不見,會長大人。”
面對他的調侃,沈亭州調侃回去,“好久不見,副會長,嗯?你頭怎麽了?”
陸源摸了一下包紮着繃帶的額頭,“前幾天喝多了,不小心磕了一下。”
醫生職業讓沈亭州忍不住查看陸源的傷,“這麽不小心?喝多少?”
陸源略微避開,聳肩一嘆,“我剛從國外回來,找我喝酒敘舊的人太多了,你知道的,我人緣一向好。”
聽到他自誇,沈亭州笑道:“是是是,我自愧不如。”
陸源也笑起來,“今天忙不忙?”
沈亭州:“怎麽?還想腦袋再開一次花?”
陸源一愣。
沈亭州擡手,在他受傷的紗布上一點,“喝多再磕一回。”
陸源嘴角重新挂起笑,“那你賞不賞臉?”
雖然許久沒見,但以前畢竟朝夕相處,沈亭州對着老同學,語氣不自覺輕松,“現在是白天,可以賞一下。”
陸源摸了一下紗布,手遮住半只眼,嘴角挂着笑,“那如果是晚上?”
沈亭州:“晚上不行。”
陸源似乎好奇,“為什麽?”
沈亭州頗為嚴肅,“晚上容易出事。”
這話聽着像是一個帶顏色的笑話,但從沈亭州嘴裏說出來,就肯定不是。
陸源笑笑,“不為難你,就白天。”
沈亭州說,“那走吧。”
陸源笑着跟在沈亭州身後,沈亭州幾次想跟他說話,都得扭着身體,十分別扭。
停下來等他,沒一會兒他就慢慢退到沈亭州身後。
沈亭州感到好笑,“小陸同學,你怎麽回事,就不能跟我并排嗎?”
陸源說,“因為我習慣從後面看你。”
沈亭州看向他,“啊?”
陸源已經走到沈亭州身側,“走吧。”
沈亭州問,“去哪兒吃?”
陸源說,“如果你不嫌遠,可以去我家吃。”
沈亭州:“你現在住哪兒?”
陸源報了一個郊區豪宅,沈亭州果斷拒絕,“來回車程三個多小時,還是就近吃吧。”
正說着,沈亭州的手機響起來,他摸兜拿出來。
看到是許殉的電話,沈亭州笑了一下,然後接通。
許殉問,“我提前回來了,你中午回來吃飯嗎?”
“你約晚了,我跟同學一塊去外面吃。”說話間,沈亭州朝陸源看了一眼。
陸源朝他笑笑,之後就默不作聲。
許殉很警惕地問,“哪個同學?”
沈亭州說,“高中同學。”
許殉面色沉下來,“是陸源?”
沈亭州驚訝,“你怎麽知道?”
許殉冷聲說,“別跟他去,他就是那天在車庫跟蹤你的人,兩年前一直給你發騷擾短信的人也是他。”
沈亭州只覺得空氣忽然稀薄、和風寒冷,滿樹蔥茏的綠意也變得一片血紅。
突然,他的手裏一空。
陸源擡手拿過沈亭州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