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蘇瑾和蘇珩回到家中的時候, 臨時雇傭的短工張大勇已經把今天的工作都做完了。
“蘇小姐, 家裏的柴火已經劈好碼整齊了, 缸裏的水也都滿上了, 剛剛我整理了一下院子裏的那塊地,新種下的玄植種子和幼苗長得還不錯, 您看看,還有什麽不周到的地方, 盡管吩咐俺!”
張大勇家裏負擔重, 人又老實能幹, 蘇瑾去勞力市場挑選短工的時候,考慮過後就把他選了回來。之所以選擇短工, 是因為她和蘇珩都不習慣和陌生人長時間地居住在一起。蘇瑾吩咐張大勇白天來家裏做工, 幫蘇珩做一些體力活, 晚上就歸家去。
蘇瑾送了他一包新買的點心,讓他帶回去給妻兒嘗嘗鮮, 又詢問了一些家裏的情況, 剛想放他回去,小院的大門就被拍響了。
“請問, 是蘇瑾蘇護衛的家嗎?”門外的夏侯白風度翩翩, 微笑着詢問前來應門的張大勇。
“是主家的名字, 請問您是誰, 找主家什麽事?”
“我是夏侯府的護衛夏侯白,奉我家主子命令,前來給蘇護衛送謝禮, 你去通報一聲。”
蘇瑾和蘇珩此時也站在院內,聽到夏侯白的介紹,不等張大勇通報,蘇瑾就走了出來:“我是蘇瑾,嗯,這位白護衛,請問你家主子是府裏哪位貴人?”
“蘇護衛,久仰久仰!”
看到蘇瑾,夏侯白眼睛一亮,這就是對着主子又摟又抱還摸了手的蘇姑娘,果然是真人不露相啊,進府這麽久,他怎麽就沒看出來,這才是一位真英雄呢?
“我家主子是府裏的大公子,您今天在書局救了主子,主子特意派我來給你送謝禮,萬分感激您的援手之情!對了,我是主子的貼身護衛之一,夏侯白。”
原來是夏侯烨的人,蘇瑾心想,這動作挺快,還以為得等幾天才能看到藥方呢。
“白大哥,快進來,叫我小蘇就行了。”
夏侯白指揮着後面的仆役拎着幾大包的藥材進門,特意和蘇瑾解釋:“主子給您選了三張藥方,這些都是藥方上需要的藥材。主子說了,每天會派專門的人來幫蘇小公子調試藥浴,務必讓您和蘇小公子後顧無憂。”
蘇瑾面色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笑着點了點頭,沒有拒接夏侯烨的好意。
反正,最珍貴的藥方都接受了,也不差這一點了。至于這樣一番折騰,很可能會被打上大公子派的烙印,蘇瑾也沒有什麽抵觸情緒。因為在夏侯府裏做事,遲早是要站隊的,至少這位大公子接觸起來,感覺還不錯。
夏侯白一直在觀察蘇瑾的态度,看到她此刻的反應,心裏也比較滿意,臉上的笑容更加真誠了。
知道蘇瑾是個通透的,夏侯白就不再維持着初次見面時的客氣,反而詢問起蘇瑾姐弟的生活狀況,這種照顧自家人的态度,夏侯白轉變得十分自然,給人的感覺更是如沐春風。
蘇瑾一邊和夏侯白唠家常,一邊在心裏評估夏侯烨身邊的貼身護衛。一個存在感極低,武力高強,貼身保護主子;一個手腕圓滑,待人接物都十分恰當,應該是幫助夏侯烨處理人情往來的屬下。不知道另一位怎麽樣,聽說夏侯家的嫡系子弟身邊都有三名貼身護衛,四人從小一起長大,是真正能交托生死的夥伴和心腹。
夏侯白在關心考察主子麾下的新成員,蘇瑾也通過和夏侯白的對話,套出夏侯烨和夏侯府內不少的事情。等到仆役們把藥材都搬進了指定的廂房,又分門別類地放好後,夏侯白和蘇瑾的談話也告了一段落。
“既然這樣,小蘇,明天你就照常回府銷假,蘇小兄弟這裏,主子會安排人幫他調理身體,你無須擔心,回去後照常當值即可。”
蘇瑾聽夏侯白提起了兩次‘照常’,就知道夏侯烨那裏暫時不需要她太過熱絡,和往常一樣維持着互不幹擾的表面關系正好。
“等小蘇你完成幾次府外的任務,積攢一些功勳點,主子就把你調到身邊當值,到時候你出入府裏也方便一些,更容易照顧蘇小兄弟。”
蘇瑾沖着夏侯白一抱拳,心領神會地回答:“白大哥你放心,我除了照常當值外,肯定會更加勤練武技,刻苦修煉功法,心無旁骛地一心提高自己,才不枉費大公子對我的看重和栽培。”
這麽上道的年輕人,夏侯白真是越看越喜歡,不禁想起另一個讓人頭痛的家夥!夏侯宏如果有蘇瑾一半懂事,他夏侯白就能多活二十年!
想到出來之前,夏侯宏因為目睹了主子被這位蘇姑娘打橫抱着跑了一路,而忍不住‘撲哧撲哧’地笑,最後被惱羞成怒的主子扔進書房,罰他抄寫一百本典籍,錯一個字就增加一本,什麽時候抄完,什麽時候才會再次擁有自由時間和晚餐。
送走滿心滄桑的夏侯白,蘇瑾拉着有些沉默的蘇珩坐了下來。
“怎麽心事重重的?”
“姐,是不是因為我,你以後就得聽夏侯烨的了?”
“如果我說是,你準備怎麽做呢?”蘇瑾饒有興趣地詢問這個早慧的弟弟。
“我……”蘇珩很想說:“那我就不治療了,不泡這個又費錢又費事的藥浴了。”可是,話到嘴邊,蘇珩看着姐姐明亮溫柔的眼睛,根本說不出這樣置氣的話。
“姐!”小少年抱住溫暖可靠的姐姐:“我以後會多讀書,多學東西,變得更加強大,然後保護你!到時候,我去給那個夏侯烨做事,還他的情,讓姐姐你自由。”
“你呀,孩子話!”
蘇瑾拍了拍蘇珩的後背,和他慢慢闡述這裏面的道理:“只要長大,只要出去做事,只要和人相處,就會遇到這樣拉幫結派的事情,普通人如此,玄士如此,統治着整個陌城的夏侯氏亦是如此。”
“你以為今天沒有大公子的招攬,姐姐就能獨善其身,就能随心所欲嗎?不能的,姐姐的實力沒有逆天到那種地步,強到無視所有的人情往來,強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在夏侯府裏,想要過得好,參加某個小團體是必然的,這個選擇的過程,其實從姐姐一進府就開始了,他們在評估我,我又何嘗不是在評估他們。”
“阿姐,那你評估出來結果了嗎,如果今天沒有遇到大公子,你準備選擇哪個團體啊?”
蘇瑾拉着蘇珩進屋,晚上還是有一些涼,她怕弟弟受了寒。
“沒有,我連姓夏侯的都沒有見到幾個,如何知道他們的性情和為人處世?就像今天夏侯白所說,等我出去完成幾個任務之後,大公子才會決定要不要把我調到身邊。因為那時候,姐姐在夏侯府認識的人多了,自然會有新的比較,大公子這是在給我最後一次的選擇機會。”
“這樣說來,大公子豈不是很寬厚的人?”
蘇瑾笑了笑:“大公子也要考察姐姐的能力的。今天他們表現得這麽熱情,一是因為我确實幫了他一下,無論結果如何,我的初衷都是好的,又有那麽多人看着,于情于理,他都要表示親近。二是因為咱們家的家傳功法,今天我給大公子療傷的時候發現,我修煉出來的玄力确實能幫助他緩解傷痛,所以,即便将來我的能力很差,只要還有這一身玄力在,大公子總不會虧待我的。”
“姐,原來你心裏有這麽多的想法!再過幾年,我也能像你這樣思考問題嗎?”
“嗯,看得多,聽得多,還要自己悟,世事洞明,人情達練,都是學問,你要多思考。”
看到蘇珩若有所思的眼神,蘇瑾怕他鑽進另一個牛角尖,繼續和他分析:“說這些,是讓你看待事情的時候更加冷靜和周全,不要憤世嫉俗,也不要目無下塵。
但是,這絕對不是讓你沉溺進汲汲營營的人際關系中去,無論何時何地,自己的實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就像今天的事情,如果姐姐沒有勤練武藝,根本就不能幫助大公子,甚至可能還會受到傷害,那我們今天回家之後的境況,就和現在完全不同了。”
教育完弟弟,蘇瑾就甩手去觀察她種下的玄植了,對于這些五玄大陸特有的物種,蘇瑾還是抱有極大的好奇心的。
至于蘇珩少年,就留在屋內慢慢思考,想不明白也不要緊,不認同也沒有關系,反正長大不是一晚上的事情,人生還很長,哪個不是活到老學到老呢。
第二天,蘇瑾銷假歸隊,仍同往常一樣,認真當值,努力習武,府中也花團錦簇,看似一切風平浪靜。但是蘇瑾知道,從某天開始,府中勉強維持的和諧畫面正在悄悄改變,二公子,三小姐,家主一輩的大長老,二長老,六長老,也許還有許多蘇瑾沒有注意到的夏侯家的成員,都漸漸活躍起來。
府中的風起雲湧暫時幹涉不到蘇瑾,因為她跟着樸天天帶領的第二小隊,開始了外出任務。
“隊長,這次是什麽任務?”
出發前,蘇瑾和另外十四個隊員聚在第二小隊的議事廳,聽小隊長交代此次的任務背景和目标。
“這次是圍剿。”說着,樸天天有些擔憂地看了新隊員蘇瑾一眼:“外城搖光門的駐軍發來求助,有一只二十幾人的流寇隊伍,在搖光駐軍的轄區內燒殺劫掠,害死了不少當地的平民,搖光軍兩次讨伐,都沒有成功。”
“怎麽會?只是二十幾個流寇而已!”隊員中年齡較長的趙安平有些驚異,同時,他也有些擔憂地看了蘇瑾一眼。
隊長樸天天拿出搖光軍提交的兩次讨伐過程記錄,分給隊員傳閱:“二十幾個流寇,全部是玄士!而我們的駐軍,還是以普通人為主,自然無法抵抗這些強盜。”
半個時辰之後,一行十六人整備好戰鬥物資,向着外城搖光門外的那片山林村落奔襲而去。
繞過搖光軍駐地,第二小隊的護衛們按照情報所述,悄無聲息地摸進了這些盜匪流寇的一個臨時營地。天色已暗,這個臨時搭起的營地上漸漸亮起火光,休息了一白天的流寇們都開始活動開來,火光明滅,整個營地安靜有序。
“這是一群經驗豐富的悍匪!”樸天天站在高處,銳利的目光掃過下面七個敵人,心中有了一定的評估,然後揚手示意身後的夥伴。
蘇瑾和另外三名隊員出列,沖着其他隊友一點頭,便輕盈地躍進了夜色之中。穿過營地的警戒線,潛入時無聲無息,攻擊時猛烈而迅疾,不等敵人有所反應,蘇瑾四人就毫不猶豫地亮出兵刃,宣告斬殺開始!
戰鬥結束得很快,雖然都是玄士,但是能夠被選入夏侯府的護衛,哪個不是玄士中的佼佼者,即便是憑借治療特長進入護衛隊的蘇瑾,此時也是一員悍将。
手起,刀落,蘇瑾親手殺了第一個人,腥熱的鮮血迸發出來之時,蘇瑾面無表情地躲過了敵人的臨死反撲。側身,反手揮刀,她幹淨利落地抵住了另一個敵人的偷襲,沒有時間讓蘇瑾慢慢體味親手殺敵後的起伏心情,新一輪的戰鬥又開始了。
這次突襲,蘇瑾斬殺兩人,從頭到尾都沒有猶豫和遲疑,看上去和其他三名出任務的隊員沒有任何區別。但是,樸天天和其他老隊員知道,戰鬥時是一關,戰鬥結束後,首次殺人的新隊員還有情緒問題需要克服。
守住各個逃跑方向的其他隊友和蘇瑾四人彙合,大家無聲地拍了拍蘇瑾的肩膀,樸天天的神情嚴肅,沒有往日的開朗溫和,語氣中卻充滿了讓人信服的鄭重:“小蘇,你做得很好!首戰擊殺兩名敵人,守住了隊友的後方,非常棒!”
蘇瑾能夠感受到這些同伴的關心之情,她想笑一笑表示自己無礙,但是最終沒有成功,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示意大家放心。
不再耽誤時間,他們迅速集合,向着其他剩餘盜匪的駐紮地奔襲。
一夜的激戰,他們攻下了這些敵人的大本營。盜匪的首領是一位高階玄士,樸天天拼着兩敗俱傷,在三名隊員的協助下,才斬殺了敵人首領。
“隊長,你坐好,我幫你療傷。”
沒有受傷的隊友在清理戰場,樸天天和幾名輕傷的隊員坐在一旁休息,蘇瑾走過去,抓起樸天天的手,用異能結合木屬性玄力給他檢查傷情。
随着這股能量的輸入,傷勢頗重的樸天天感到,冰冷的五髒六腑重新暖和起來,紊亂的玄力也被引導疏通,不在自己的經脈內橫沖直撞了。一盞茶的功夫,樸天天的面色不再呈現出病态的潮紅,他有些驚訝地看向蘇瑾:“小蘇,你這治愈的功法真的不錯,我這都好了大半了,再喝一點玄藥,幾乎就能痊愈了。”
放開樸天天的手,蘇瑾的面色有些蒼白,她把自己挪到輕傷隊員那邊,坐下來調息體內的玄力。
“哎,就是消耗太大。”另一名隊員看到蘇瑾疲憊的臉色,對蘇瑾的家傳功法真是又愛又恨:“咱們以後還是能喝玄藥就喝玄藥,不受隊長這樣的重傷,就別勞煩小蘇了。看她這玄力的消耗程度,哎,我還以為從此可以告別苦兮兮的玄藥呢,果然是有利就有弊!”
恢複過來的樸天天囫囵了一下這名隊員的腦袋:“就你明白!”
任務完成,重傷的隊長也被蘇瑾治好了,所有隊員都活蹦亂跳的沒有什麽意外,讓這些習慣了戰鬥和生離死別的護衛們心情頗好,大家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就地解決了一餐,再次集合整隊,又是一只骁勇善戰的隊伍。
樸天天一揮手:“剿匪完成。剩下的行動是常規外出任務,斬殺清理近處山林中的玄獸,出發!”
當蘇瑾沒日沒夜地穿梭在叢林峻嶺裏,和經常下山擾民的玄獸作鬥争的時候,夏侯府內也不安寧。
“烨兒,這麽晚了,怎麽還沒有休息?”
“家主。”夏侯烨坐在輪椅上,身後是終于抄完一百本書的夏侯宏:“今晚月色不錯,我出來散散心,家主是來花園賞花嗎,此時園中的香晚金薇開得正熱鬧。”
夏侯家的家主,也就是夏侯烨的父親夏侯松聞言笑了笑:“白天聽人說起這種花,便來瞧瞧,烨兒也陪為父去園中觀賞一番,如何?”
夏侯宏心裏嘀咕:“不如何,看見你,主子根本沒心情看花。”
夏侯烨颔首,示意夏侯宏推着他和夏侯松一起去賞花。
“烨兒,近來身體如何?”
“有勞家主關心,還是老樣子。師父把毒素和吸收不了的藥力限制在這雙腿上,平時除了動用玄力的時候會咳嗽一陣,日常生活沒有太大的問題。”
聽夏侯烨這樣平淡地談起自己的病情,又看到兒子坐在輪椅上不良于行的樣子,夏侯松的眼中閃過愧疚,是他對不起這個孩子。
“那就好,你是夏侯家的大公子,平日裏有事情就差人去辦,不要勞心費神,也盡量不要動用玄力,知道嗎?其實烨兒,有時候當一個普通人,未必不是幸福。”
“家主是這樣想的嗎?可我剛剛二十幾歲,當然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領略一下自然的雄渾與瑰麗!只是這身體不争氣,時常讓我遺憾萬分。”
夏侯烨的想法,讓夏侯松心中的愧疚更甚,這孩子小時候是多麽的活波好動,如今卻只能被圈在這小小的夏侯府中,靠着書本上的描述,想象着五玄大陸上的各種奇觀異景,如果當初……
“烨兒,是為父想差了,如果有機會,你就出去看看!”
夏侯松想到了之前的宗族長老會,六長老提出的有關繼承人考驗的提議,心中一動,覺得這也許是個好機會,既能讓烨兒出去好好游玩一場,也能讓他明白,讓他二弟繼承夏侯家,未必不是一個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