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六叔, 你說父親能同意這個繼承人考驗嗎?”夏侯世家的二公子夏侯燿給六長老倒了一杯酒。
六長老留了絡腮胡子, 圓臉, 雙眼湛亮, 他夾了一口小菜,又幹掉夏侯燿倒給他的酒。
“二小子, 你太心急了,這個提議, 就是家主心裏不願意, 最終也會同意的, 因為這是祖訓!前些年因為趕上了玄獸潮,暫時擱置了繼承人考驗, 如今太平歲月, 沒有特殊理由, 就是家主也不能否決咱們的提議。”
此時,夏侯燿正和六長老夏侯桐聚在私人山莊裏飲酒談話, 漂亮的樂伶和嬌俏的侍女散在不遠處, 随時注意着主子們的需要。若是平時,夏侯燿肯定會叫上來幾個機靈的可心人兒, 陪坐在他身邊說笑嬉鬧, 但是今天有六叔在, 場面便清淨不少。
絲竹之聲悠遠纏綿, 夏侯桐側耳聽了一會兒,覺得無味,就把注意力重新轉到酒杯上。
“父親心裏最看重的還是大哥, 即便這些年大哥身體不好,也從來沒有開口廢除大哥的繼承權。我就是想不明白了,大哥連路都走不了,即便是繼承了家主之位,怎麽領導夏侯家,怎麽領導天樞軍?”
“你啊,有些事情不清楚,就理解不了家主的心思和為難。”
夏侯桐放下酒杯,示意讓夏侯燿清場,有些夏侯家的秘聞,還是不要讓這麽多人知道為好。
夏侯燿看得出,六叔這是要跟他交代一些重要的事情,眼睛一亮,連忙揮手讓一幹服侍之人撤走。
“六叔,這裏面可是有什麽隐情?你知道,我母親出身不高,府裏的許多事情都幫不上忙,若是沒有六叔您這樣的長輩在一旁提點,我夏侯燿就一直被蒙在鼓裏,抓不到重點。”
夏侯桐沒有藏着掖着,既然選擇了扶持夏侯燿上位,他就不會讓自己在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上得罪他,所以很痛快地和夏侯燿講起往事。
“老大的母親是江城白氏之女,當初白家放出風聲,相中了你父親作為白家的女婿,整個夏侯家都非常高興,上代家主,也就是你祖父,直接就上門提親,落實了這門親事。”
“我知道,大哥的母親出身顯赫,難道這就是父親看重偏愛他的原因?既然這樣,何必又迎娶出身普通的繼夫人?”
夏侯桐給自己和夏侯燿到了兩杯酒,無奈地搖了搖頭:“二小子,你別急,我知道你是在為你母親抱不平,因為家主這些年對她冷冷淡淡,你以為他是在懷念亡妻,看不起你母親的出身,對嗎?”
“難道不是這樣?”
“呵,你接着聽我講就明白了。當初,婚事商定之後,誰也沒有想到,你父親其實早就心有所屬,并不樂意迎娶白氏之女。但是,他也沒有拒絕,就這麽若無其事地把親結了,直到後來爆發出另一件事,我們才知道這裏面的隐情。”
“你大哥出生以後,是個資質非常好的孩子,我們都非常高興,因為夏侯氏後繼有人。你父親尤其興奮,他把許多精力都用在陪伴老大的身上,甚至冷落了當時的夫人。我們,包括白夫人,都覺得這沒有什麽奇怪的地方,畢竟不出意外的話,你大哥就是下一任家主,怎麽重視都不為過。可是,這樣的寵愛看重,讓一個人坐不住了,這個人,就是你父親的心上人。”
不知為何,六叔的敘述讓他想到大哥如今的身體,夏侯燿心中一沉,目光中帶着了然:“那個人傷害了大哥?”
夏侯桐嘆了一口氣:“老大五歲開始修煉,就有人提議,給老大服用洗精伐髓的玄藥五蘊流轉丹,讓老大的資質更上一層樓。當時,我們都同意了,但是誰也沒有想到,有人替換了府中收藏的所有五蘊流轉丹,替換成了一種藥性非常猛烈的玄藥,并在裏面下了毒。”
“是父親心上人做的?”
“那個人裏應外合,是最直接的兇手,真正提供害人的玄藥,安排整個計劃的,是其他世家的勢力。”
“當時,你大哥危在旦夕,是他母親求助了白氏,勉強挽回了那孩子的性命,哎,這件事既然驚動了白氏,自然被查得更加徹底。于是,你父親的情人和她身後的勢力,就暴露出來了。”
“暗害夏侯府嫡長子,此女該殺!”
“是啊,二小子你這樣想,我們當時都是這樣想的。所以,當我們想要打殺那個女人的時候,我們誰都沒有想到,你父親站了出來,一定要保下心愛的女人。”
“砰”的一聲,夏侯燿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最後,在你父親以死相逼的情況下,夏侯家和白家達成了協議。第一,廢了那個女人修煉資質,把她送出陌城,安排得遠遠的,白家就饒她性命;第二,夏侯家永遠承認夏侯烨的繼承權,除非将來有一天,他主動放棄,否則,誰也不能越過他繼承夏侯家。”
“祖父答應了?”
“你祖父就家主一個兒子,咱們嫡支七脈,傳承了這麽多年,一直都是你們這一脈繼承家主之位,執掌最重要的天樞軍,難道還真能看着你父親自盡身亡嗎?那樣一來,夏侯家才會真的亂了!”
夏侯燿明白六叔話中所指,如果家主一脈斷絕,其他六脈必定會争奪下一任家主的位置以及天樞軍的控制權,家族內亂一起,才是夏侯氏的真正危機。
“當然,白家也不是好相與的。他們的勢力,不是夏侯家可以輕易得罪的,既然要保住你父親和他心上人的命,我們只得答應白家的條件,畢竟,你大哥确實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繼承人,而且那時候,我們都還懷揣着一絲希望,覺得白家可以醫治好他。”
聽到這裏,夏侯燿總算明白,為什麽大哥身體差成那樣,不能動用玄力,不能親自領兵上戰場,卻還沒有被家族放棄。
夏侯桐講完這些往事,心裏也不太舒服,他有時候會想,夏侯烨這些年活得這樣艱難,自己這個當叔叔的,肯定心痛他。可是,每當考慮到夏侯家的未來,他心裏面真的會生出非常陰暗的想法:“夏侯烨,為什麽不主動放棄夏侯家的繼承權,為什麽……還要活着……”
“六叔,害了大哥的那個女人到底是誰?父親這些年冷待我的母親,就是因為那個女人嗎?”
“那個女人,曾經被賜名夏侯珊,是家主的貼身護衛之一。兩人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大概是日久生情,才會發生了後面那麽多的事情。所以,對于你們這一輩,在選擇貼身護衛的問題上,我們做出了限制,不能再選擇異性,避免再次發生那樣的醜聞。”
兩人講完這些往事,夏侯燿發現手中的酒杯被他捏碎了,幹脆拿起一旁的大瓷碗灌酒,烈酒灼心,燃盡他心中的不平靜。
他比大哥小五歲,小時候還是非常喜歡那位溫文爾雅的兄長的,他記得,母親總是和他說:“燿兒,你哥哥身體不好,将來肯定由你繼承夏侯家,所以你要懂得照顧兄長,知道嗎?”
那時候,他是怎麽回答的呢?
“母親,大哥超級厲害的,什麽都懂,怎麽會讓我照顧他?”
想到這裏,夏侯燿不禁呲笑一聲,也不知是在嘲笑自己還是嘲笑造化弄人。
“六叔,如果父親同意繼承人考驗,你說這考驗的內容會是什麽?”
“世家向來以武力為根基,守護城池,抵禦外敵,獸潮來襲之時,家族子弟更要身先士卒,鼓舞士氣!所以,考驗繼承人,自然是考驗相關的東西。”
說到這些,六長老的聲音變得非常冷漠,心裏的一絲愧意再無痕跡:“因此,無論考核的內容如何,老大都不會太容易完成,甚至根本完成不了。他是個驕傲的人,一旦考核失敗,肯定就不會再掙紮了,早點放棄繼承人的位置,無論是對他自己,還是對夏侯家,都是好事。”
聽到六長老夏侯桐的話,夏侯燿突然覺得這房間太過寂靜,靜得他心裏發寒,他搖了搖一旁的鈴铛,招呼退到外面的婢女們進來服侍,又讓女伶們彈奏起活潑歡快的調子,好似這樣一來,心中的冷意和寒涼就能被驅散出去。
蘇瑾在外面奔波了一個月,徹底适應了‘以天為蓋地為廬的’野外生活,所以,當她重新邁進人聲鼎沸的內城之時,還頗為不适應。
一群人沒有急着回府交接任務,而是選擇先在酒樓裏改善改善夥食,只是,每當小二來上菜,從她身邊經過時,蘇瑾的神經都會不由自主地緊張一下,這種枕戈待旦的架勢,被其他隊友好好嘲笑了一番。
“哈哈,新人的後遺症,回歸人群後草木皆兵,小蘇,之前看你那麽鎮定,沒想到還是緊張啊!”
隊員中呂良最年輕,是蘇瑾進入護衛隊之前的新人,也是最喜歡開玩笑的活潑性格,之前他就一直抱怨,念叨着蘇瑾表現得太好,讓他這位新晉的前輩很沒有成就感。
老成持重的趙安平拍了拍蘇瑾的肩膀,讓她放松,順便端走呂良面前的好菜,挪到蘇瑾跟前。
“別看那小子現在笑得歡快,當初的表現,哎喲那個熊呀,不如小蘇你沉得住氣呀!”
其他目睹過呂良的黑歷史,特別是他首次出任務後的各種熊樣的隊員,也都哄笑着埋汰他,紛紛灌他喝酒。隊長樸天天更是抓住呂良的雙手,用巧勁把他按在座位上,讓其他人捉弄他。
這樣熱鬧的氛圍,打打鬧鬧的相處方式,和離府出任務之前一模一樣,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就融化了蘇瑾身上的冷肅和警戒,她舉着筷子翹了翹嘴角,夾了一口酸甜口的拌菜慢慢咀嚼。
夏侯府內,夏侯白坐在夏侯烨的對面,和他彙報最近的情報內容。
“主子,二公子和六長老昨日在私宅相聚談話,其間遣散仆人密談,估計是講述您當年被害的經過。”
“也該讓老二知道當年的一些事情了,六叔總是這麽‘善解人意’。”夏侯烨輕柔地調弄着琴弦,嘴角帶着漫不經心地微笑。
夏侯白的眼中閃過諷刺:“什麽便宜都讓他們占了,如今又嫌棄主子,真是不知所謂。”
“六叔自認所作所為是出于一片公心,我這樣的健康狀況,确實無法親自上戰場,他們擔心的事情,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只是,我的東西,我可以給,他們,不該來搶。”
“主子,您要接受白家的條件嗎?這次繼承人考核,對您肯定會非常不利。”夏侯白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夏侯烨的腿:“治愈您身體的良藥,這些年我們只是找到了兩種,還有三種沒有絲毫頭緒,時間上可能來不及了。”
“白家的幫助不是無償的,暫時還不需要走到那一步。”夏侯烨挑動琴弦,試彈出的樂音清越悠揚,月皎波澄,他心裏滿意,非常愛惜地放置好這架新得的七弦琴。
“小白,你最近有點心急了,別忘了我們的目的,本末倒置會讓我們多走許多彎路。”
夏侯烨的提醒讓夏侯白內心凜然,他倉皇擡頭,和主子通透淡漠的目光對上,這些日子以來的焦躁和憤懑頓時無所遁形。
“主子,我相信您,可是……”
“可是,我沒有辦法親身涉險,對嗎?這樣一來,肯定會失去繼承人的資格。但是,小白,你別忘了,治療和報仇才是我們的最終目的。繼承掌控夏侯家,不過是比較有利的手段之一,絕對不是你沉不住氣的原因。所以,我說你本末倒置了,這一點,小宏比你看得明白。”
教訓完夏侯白,夏侯烨自己轉着輪椅離開了,當然,他沒有忘記帶走自己的新琴。留夏侯白一人在書房內,認真反思自己最近這段時間的浮躁。
蘇瑾回到夏侯府內,交接完任務,發現積攢的功勳點剛剛可以兌換一部高級武技。因為不需要攢着功勳點給蘇珩換藥,所以蘇瑾很果斷地兌換了一部輕身武技《流雲步》。
從書樓裏離開前,蘇瑾不舍地看了兩眼兌換目錄上的水屬性功法,悄悄估摸了一下自己需要多久,才能夠攢足功勳點,兌換一套完整功法,心中頓時有點悻悻然。
練習《流雲步》,一開始的進展還算不錯,蘇瑾用這套新學的輕身武技,配合着手中的長刀,坑了不少校場上訓練的小夥伴。但是一段時間之後,蘇瑾發現,自己在這套步法的修習上,開始停滞不前了。
這日午後,蘇瑾因為下午不當值,便準備尋找一個僻靜之處,好好琢磨一下《流雲步》的精髓和要領。路過校場西側的竹林,一陣風吹過,竹葉沙沙,暗影搖曳,靜谧清幽之感撲面而來。蘇瑾喜愛這樣的寧靜,便信步走進林子,尋了一塊空地,專心琢磨起武技來。
“流雲步,似流雲,你與其在這裏低頭苦思冥想,不如多看看天上的流雲。”
不遠處,夏侯烨抱着七弦琴,不知看了多久,終于忍不住出聲指點。
“大公子?”蘇瑾回首,有些吃驚,自己對于這人的出現和存在,竟然沒有一點察覺:“抱歉,屬下沒有注意到您的氣息,可是打擾到大公子賞景了?”
夏侯烨輕笑一聲,招手讓蘇瑾過來。
“我收斂了氣息,很少有人能夠發現,你又很專心,當然不會注意到我。你剛剛的步法,是府裏的武技《流雲步》嗎?看來你卡在一個瓶頸上了。”
“是,幾日不得進展。”蘇瑾有些煩惱地皺了皺眉:“您剛剛提醒我,多觀察天上的流雲是嗎?我曾經嘗試過,也許是悟性太低,感覺沒有什麽用處。”
夏侯烨的手指劃過琴弦,看着蘇瑾,眼中含笑:“若是那麽好感悟,豈不是每個人都能把《流雲步》練至大成?想必蘇護衛兌換到這本高級武技的時間也不長,卻已經獨自摸索到了現在這個程度,這樣的悟性,已經羨煞許多玄士了。”
蘇瑾有些赧然,她看着夏侯烨溫雅含笑的雙眸,不知不覺就說出了一些自己的煩惱:“您說得對,是我急于求成了。我最近的心态有些浮躁,可能是剛剛完成任務的原因,嗯,我第一次親手剝奪了一個同類的生命,那種感覺很不好,很不好……”
夏侯烨望着對面走神的姑娘,突然發現,這位表現得非常沉穩的蘇姑娘,其實也不過是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女,眉眼間還帶着一點點的稚嫩。想到她的家庭狀況,想到她剛剛一個人,在竹林裏孤單執拗的單薄身影,不知為何,夏侯烨心中一軟。
他擡手,一曲《雲水謠》便從他的指尖傾瀉而出。
琴聲空靈曠達,悠悠然,飄搖而出,水光天影,自在逍遙,讓人聯想到雲霧缭繞,雲影飄忽之情态。忽而,悠揚輕緩的琴聲變得激昂遼闊,跌宕跳躍的旋律把蘇瑾引進了風起雲湧,波瀾壯闊之景。漸漸的,旋律又回折自輕緩幽靜,淡泊寧和,卻是雲消雨霁,水天一碧之景色。
曲罷,蘇瑾久久沒有回神,悠揚圓潤的瑤琴仙樂,仿若洗滌去心靈上的沉珂。
自從來到這五玄大陸,蘇瑾便時刻處于緊迫與壓力當中。原主的心願與蘇珩的病情,武力為尊,命如蝼蟻的世情,世家門閥的高高在上,手刃同類的惡心倉皇,這些情緒,其實一直積壓在蘇瑾的心底。
若是沒有聽到這樣的琴聲,沒有被琴聲中的曠達悠然撫慰心緒,蘇瑾也許要花費好長的時間,才會意識到,原來自己已經積攢了如此之多的負面情緒。
仿若吹散了眼底的塵埃,蘇瑾的一雙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她朝着夏侯烨露出一個坦然真心的笑容,再沒有往日的內斂疏離。
“謝謝你,大公子,贈曲之情,銘記于心!”
被這樣明亮真摯的眼神注視,夏侯烨的心頭,似乎被什麽東西輕輕地抓撓了一下,睫羽微顫,他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溫聲建議:
“蘇姑娘,如果有空閑,你可以到外城尋一處高崖,坐在崖上,看看雲海,看看日出日落,雲卷雲舒,對你感悟《流雲步》,還是會有好處的。”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跟在大公子身邊的夏侯墨,同情地看了一眼反思結束的夏侯白。
夏侯白:???
夏侯墨:聽說你浮躁了,被批評了,被留下反思了?
夏侯白:對噠,主子寬容,指出我的錯誤,讓我自己反省!!!
夏侯墨:——
夏侯白:咋啦,羨慕咩?
夏侯墨:今天,我還見到另一個浮躁的人,主子對她說——
夏侯白:說啥?
夏侯墨:安慰她,彈琴逗她,哄她!
夏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