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2 神明(一)
第33章 32 神明(一)
之前想好的打招呼的話忽然都被這句“你來了”堵回了肚子裏。
沈不予不知道怎麽回他。
“嗯、嗯,來了。”
江革從長椅上猛地站起身,沈不予和他站得太近,忽然被一個極高大的身影籠罩在陰影中,吓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後腳跟踩到地上斷裂的粗樹枝,差點摔到地上。
江革眼疾手快,伸手拉了他一把,下手沒輕沒重,沈不予只覺得鼻間那股旃檀香氣忽地濃郁起來,緊接着鼻尖一痛——他被江革拉進了懷裏,鼻子撞到了人胸膛上。
沈不予:“......”
江革也沒想到沈不予身形這麽單薄,輕輕一拉就像紙片似的飄過來了,他立馬松開手,悶悶道:“對不起,不是故意的。”
兩個大男人相互依偎的姿态放在人來人往的路上還是太惹眼了。
沈不予有些尴尬地往後退兩步,暼了一眼江革的胸,病服的紐扣被扣得嚴嚴實實,幾乎看不到一點肉色。
怎麽這麽硬?
沈不予捂着酸痛的鼻尖,他怎麽總是能和這個男人發生一些不合理的肢體接觸?
“你身上有股味道。”
江革想都沒想就說:“我洗過澡了。”
沈不予有些好笑道:“我是說你身上有股香味,檀香味,你自己能聞到嗎?”
“……那個是天生的。”
沈不予只聽說過有人天生狐臭,難道還有人一出生就會帶着檀香味麽?
“這個,是不是不太好聞?”
江革見沈不予表情凝重,自覺往旁邊退了點。
神廟裏的人都因為這股天生異香對他退避三分。幼時貪玩,整個偌大廟堂裏卻沒有一個年紀相仿的小喇嘛敢接近他,他誤以為是身上的栴檀香味的原因。
一個人跳進及怒錯裏洗了半天都不見消散,最後還是阿父把他從水裏拎回來的。
他知道父親身上也有跟他一樣的異香,窩在冰冷的湖水裏傻兮兮地擡頭問他:“阿父,廟裏的人都不願意接近我們,是因為身上的香味嗎?”
“我聽到有小喇嘛說我是從檀木裏蹦出來的小人兒,我不想要這股味道了,可是為什麽怎麽洗都洗不掉?”
他阿父站在湖邊冷冷地看着他,男人臉上常年戴着一副黑色的鬼相面具。
江革看不出他的表情,只覺得那雙眼睛裏的顏色如萬年玄冰。
“洗不掉,這是‘創神’的印記,永遠都無法去掉。”他淡淡道,“會有人喜歡的。”
江革不知道什麽是‘創神’的印記,但是他記得那天父親的神色格外冷漠,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提起過這件事。
“不會啊。”沈不予表情有些迷茫,“很好聞的味道,哪裏不好聞了?”
江革沉默着,忽然不說話了。
沈不予見他一直不說話,往上瞄的時候卻發現他耳根有些泛紅。
兩人之間的氣氛詭異地沉悶下來。
沈不予快速地挪開目光,嘴裏的話吐出來時差點磕了一下:“走吧,你現在可以出院了。”
“出院了以後,去哪裏?”
“當然是跟我走。”沈不予揚起自己手裏的紙袋,“你不是要我收留你嗎?現在就跟我走,有工作可以讓你做。”
末了,他又猶豫着補了一句:“不會再讓你去做像以前那樣的工作的。”
紙袋裏是兩件沈不予以前買大的衣服,江革乖乖地換上了,又順從地跟着沈不予往停車場走。
衣服還是短了一截,沈不予心不在焉地想着,要去買身衣服。
上車後一路無話,沈不予拐了個方向往濱城最大的商場開去。
路上他還在思考之後應該讓江革住哪裏。
古街的花鋪二樓有個小閣樓,但平時都被他用來堆雜物,讓江革這麽一個将近190的大男人進去住未免太強人所難了。
車內放着舒緩悠揚的小提琴曲,江革偏頭看車外倒退的景色,很安靜。
但沈不予心裏靜不下來。
江革的存在感太強了。
為了轉移注意力,他開始問些沒頭沒尾的話。
“江革,你以前給那個店打工打了幾年?”
“三年。”
“那你還記得自己......自己總共接過多少客人嗎?”
“很多。”
“待遇怎麽樣呢?濱城的物價貴,想要活得好一點挺難的。”
“其實他們不會給我錢,我也沒的選擇。”
江革的回應有些冷淡,似乎不願意談及這個話題。
還是給別人做白工賣身?濱城還有這樣的黑心店?
沈不予背上又開始冒冷汗,他怕江革想起不好的事傷心,忙止住話頭。
“沒事沒事,不做了也好,要求這種特殊服務的總歸不是什麽正經人,身上說不定還帶了什麽病。”
江革沒有回頭,沈不予聽到他輕聲說:“嗯,他們該死。”
這句話夾雜的情緒好像和前幾句話都不一樣,沈不予用餘光瞥了江革一眼,對方仍舊是看着窗外沒有動。
之後江革都沒有再說話,沈不予也只好安靜開車。
但是他沒有想到的是,這句看似無心的話卻在之後一語成谶。
這天正值周五下午學生放學的時間,商場裏熙熙攘攘的全是人,一樓的人最多。
沈不予看到這麽多人就心煩,急着買完東西了事,沒有注意到江革的眼神一進大門就被擺在室內中心廣場上的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個巨大的圓柱形水族箱,高到商場三樓也能看到。
各種品樣的海洋魚在瑩藍的水裏游曳。
水族箱裏的景觀做得不錯,裏面養的多是花色漂亮的熱帶魚,甚至還有幾條幼年蝠鲼,被家長帶來的小孩子都喜歡聚在這個缸旁邊看魚。
江革也被吸引了。
“我能去看看嗎?”
沈不予詫異:“那個魚缸嗎?”
江革很坦蕩地:“對,謝謝你。”
還沒答應自己先謝上了,沈不予忍不住想笑:“那你去吧,我先去一趟二樓,等會兒過來找你。”
江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換了個話題:“你笑起來,很好看。”
沈不予的笑容凝固在嘴角,他不太喜歡別人評述他的臉。
但江革這句話說得實在是太真摯了,講話時看人的眼神也很幹淨。
這一句誇贊像是世界上比真金白銀還要真的實話。
沈不予想作個客套的笑回一句,但是一對上對方的眼睛,忽然什麽敷衍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于是他只好問:“你對每個人都這麽說?”
江革想了一下:“沒有,我只對你說過。”
沈不予抓緊了手裏的紙袋。
江革确實是實話實說,沈不予是他見過笑起來最好看的人,眼睛也漂亮,顏色像一塊埋在雪裏的松石,帶着笑意的時候會發亮。
他只是講實話,卻見沈不予臉色發紅,扭頭丢下一句“我先走了,你自己別丢了”就匆匆往反方向走。
江革:“?”
“大哥哥,你的眼睛是藍色的欸。”
旁邊不知道什麽時候站了個穿蕾紗裙的小女孩,扯扯他的褲子,“哇,好漂亮。”
江革從豆丁的頭頂看到她手裏上白下黃的筒狀物。
“這是什麽?”
“啊?”豆丁看看自己手裏的冰激淩,“這是冰激淩啊,肯德基的原味甜筒,大哥哥你不知道嗎?”
“大哥哥你講話好奇怪啊。”
“冰激淩是什麽?”
江革迷蒙地指指冰激淩:“是甜的嗎?”
小女孩剛想說話,被匆匆趕上來的家長拉住就走,一邊走一邊回頭,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江革。
“小美,不是說讓你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講話嗎?等會又找不到媽媽了怎麽辦!”
周圍的人紛紛把視線放在江革獨特的膚色和樣貌上,江革沒有理會,獨自走到水族箱邊。
不知是不是缸底打了藍光燈的緣故,水族箱裏的水藍得純粹,幾乎與深海下的顏色無異。
一條蝠鲼從缸底慢悠悠地升起,兩翼在水中揚起的弧度優雅漂亮。
嬌小成群的熱帶魚簇擁在一起,遇到大魚便靈巧地四下散開,最後又聚合在一塊兒,像一張靈活的網,最後團在蝠鲼周圍。
江革跟着魚群走動,水光的顏色映在他的眼裏,瞳孔裏像真的盛了一汪海水,裏面承載了上百條在這個魚缸裏悄悄逝去又誕生的生命。
江革看着看着,忽然将手點上魚缸的玻璃壁上。
作者有話說:
下周終于能正常申榜了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