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章
第 28 章
從十六七歲到現在,六年了。
顧素衣沒想到會跟一個男人糾纏這麽久。小時候做夢想的是娶一個漂亮媳婦兒,生一個娃娃。但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對方漂亮是漂亮,可總有那麽多事。
傅容雪說完這句話就不管他了。顧素衣也不肯回答他要不要回樓國的問題。
前者執意要一個答案。顧素衣懶得答他,他反是出神道:“傅容雪,我是不是把自己在你心中的分量看得太重了?顧素衣是傅容雪一個人的顧素衣,但傅容雪卻不是顧素衣一個人的傅容雪……”
像是想到什麽似的,顧素衣感覺空前疲倦。這種情緒不是一下子壓下來的,而是日積月累的,這會兒忽然讓他警醒而且悟到點什麽。對方出身正統名門,世代都是守護江山的重臣,他顧素衣有什麽資格讓他為自己放棄一切?
讓傅容雪抛開整個大家于不顧,他又是傅家唯一的繼承人。
顧素衣怎麽想都是覺得好委屈,不對勁。但他內心酸澀萬分,面上卻什麽也沒再表現出來了。
顧家人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他母親是個妓·女,不論是藝伎還是賣身的那種,只要是進了青樓就難免成為別人的談資,即便他後來有太後做靠山,可說三道四背地裏談論的話一點也不會少,總能通過各種地方道聽途說入到耳中。不是說他姐姐以色侍君,就是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顧家說起來姜夫人丢面兒,可顧家該拿的好處一樣的都不少啊雲雲。
顧素衣打開傅容雪來摸他臉的手,罵道:“你別管我!”
說話的語氣讓傅容雪感覺顧素衣在給他現場打墓碑,就地發喪。
又不知道是什麽地方惹毛他了。
傅容雪以前猜得到,這一回摸不準。
不讓親了,不讓摸了。
傅容雪沒覺得煩,他只是有點難過。對方骨頭硬,打不斷的,堅決不能硬來,軟的也不行。
他趁顧素衣還未離開之時,攔手就把他端上了桌子。杯上的茶盞被傅容雪拂落到地上,發出叮當的脆響。
傅容雪撐桌子的手骨節泛白,左手壓着顧素衣的腰往自己身上靠,他就站在顧素衣岔開的腿間。随即他對顧素衣低語:“兵權削了不好嗎?既然傅宣要權那就還給他,再想讓我拿回來可沒那麽簡單,你是我最愛的人,我總不會扔了你。”
傅容雪态度上選擇服軟,動作卻十分強勢地壓住顧素衣不準走。
顧素衣起初雙手抵着傅容雪的胸膛,後來他力道逐漸松散,抿起嘴唇別過頭道,“你總是這樣,要我忍,”過了會兒好像又挨不住,一雙手勾着傅容雪的脖頸死緊。傅容雪垂眸又只能看到他黑黑的頭發,顧素衣說:“我不想忍了也不行嗎?好像只有我一個人在幹着急,你卻什麽都不用幹。”
傅容雪:“……”
這話不是真心話。所以說小混蛋就是小混蛋,半天整不出句想聽的話。
他還是得自己去猜,能讓顧素衣這麽煩的,那就只有宋璇玑跟樓國的老國主了。
原先的姜夫人是離家出走,老國主沒見到自己女兒最後一面。
姜堰也沒留下什麽遺言遺書,只是說帶她的骨灰回故鄉。
傅容雪氣得咬顧素衣的鼻子。讓對方撒個嬌服個軟比登天還難,也就到這點是極限了。
顧素衣肯定不讓,傅容雪就壓着他不許他走。
在顧素衣嘴中他是死流氓,王八蛋,沒一句好詞兒形容他的。
顧素衣原先就被傅容雪幹得哪都不爽利,上午又幹他,眼看傅容雪眼中又是陰氣的光。
他喊:“我錯了,我腿疼,我求你……別弄我了。”
傅容雪看見顧素衣求饒,這才收斂了點兒。
某些方面,傅容雪真不是憐惜的類型,勝在能自省。但顧素衣就喜歡摸老虎須,就算是傅容雪有心,顧素衣也要故意勾得傅容雪失控。傅容雪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顧素衣剛跟他雙修那一次,他說我要給你生小孩兒啊,你不讓我給生嗎……
傅容雪面帶粉色。
顧素衣能猜到他在想什麽,他心頭冷笑,謹言慎行就是喂狗的。
像傅容雪這種人……
他渾然不知自己那滿臉的嘲諷,讓傅容雪樂了下,也笑意盈盈的。
傅容雪說:“生,生很多我也不介意。我養得起,你這麽不好養活的我都養了……”
顧素衣感覺自己面紅耳赤,卻也有些自嘲地說,“你是寧安王,我是別國人,還是……”
空氣有片刻的沉默。
傅容雪頓悟。
自打他決定跟顧素衣在一起,腦子中就沒想過跟他分開過一分一刻,他也竭盡所能地兩全自己的責任跟情感。但對顧素衣的感情遠遠大于一切,淩駕于任何事情之上。
六年前他被傅楊逼去邊關,被迫跟顧素衣分離,對方懂他的一切,差點選擇主動離開了。
要說傅正不是推手,也不全無可能。
六年後,他親手送了傅楊上路。
傅容雪抓住機會,他道:“你不嫁給我,那我入贅嫁你。”
顧素衣沒想到他會說這個,這會兒臉更紅了,他不自在別過頭道:“我……我不是那意思……現在這樣也……也挺好的,要不然,你以為我願意幹這大理寺卿?”
傅容雪想聽的就是這個。顧素衣時常霸蠻,可關鍵時刻,總是時時刻刻将他放在心上的。依照他那樣的性子,應該是江湖劫富濟貧的飒爽俠客,朝堂之上相當于一種束縛。
傅容雪覺得心安了許多。
咚咚咚的敲門聲響起。
顧素衣從绮思中出神,他眼神跟傅容雪對上,示意他趕緊去看看。
傅容雪反用眼神問道你怎麽不去?
顧素衣又氣得想踹他,傅容雪馬上親他。
幹活可以,要獎勵。
顧素衣胸膛氣喘籲籲,他小聲道,今晚你別進我屋!
傅容雪反笑,你別爬我床!
顧素衣看見他慢悠悠,磨磨蹭蹭,他又說你別耽誤我收銀子!
傅容雪走得更慢。
下一柄兇器到來之際,傅容雪走得飛快,他喊:“是葉非……”
來人竟然是葉非。傅容雪觀察門旁邊,他笑了。
在門的夾縫中,楊明放了一卷隐秘的信箋。
傅容雪打包票這就是他想要的東西。
——關于他舅舅臨安侯的消息。
說葉盟作為江湖第一情報機關,想拿顧素衣人頭的不在少數,這麽明目張膽叫板的非閑人。
大部分人都是想靠說葉盟獲得第一手情報,可顧素衣願不願意就另當別論了。
于是這些得到不願意信號的人就會轉去找赤北門,顧素衣給錢不一定辦,給多少錢也猜不到,保不準今天高興就給了個天大的重要消息。
傅容雪明碼标價,出多少價位的錢給多少價值的情報,十分嚴格标準,而且買賣既出,不講情面的。
顧素衣曾說過傅容雪是地頭蛇也沒錯。說葉盟如日中天,赤北門聲名鵲起。
傅容雪靠這個掙了不少銀子。不過他有一點,絕對不賣給貪官一點情報。
自打傅容雪離開後,赤北門多多少少變了味兒。
傅容雪帶着信箋進去時,顧素衣把自己整得人模人樣了,但脖子上有幾個明顯的吻痕。
傅容雪掌拳咳了聲,顧素衣觑他,笑說,“我最讨厭的人來了,你猜猜,她話會講得有多難聽?”
來人正是宋璇玑。
宋璇玑生平最恨斷袖,偏偏這個人還是四處跟她對着幹,不聽他話的親兒子,那就更讨嫌。
她為勸顧素衣回樓國而來。
顧素衣見她不請自入,卻問:“宋夫人,我沒喊你來啊,你來做什麽?”
态度不算好,很生硬。顧素衣對不喜歡的人一點兒也不喜歡裝,恨不得就此老死不相往來。他跟宋璇玑二十年沒見,外公要死了就惦記着聽她話跟她回去繼承家業,妹妹姜堰死了沒出現過,侄女顧沅舒死了也沒出現過,侄子顧俨重傷了也不見得多關心。
為什麽來?這不明擺着?有利可圖呗。
宋璇玑拍桌子,“我是你母親,你是我生的,我來做什麽,我還能害你不成?”
“馬上收拾東西跟我回樓國。”
顧素衣不知道是宋夫人三個字刺激了她還是如何。
他冷笑,“你還知道你是我娘?”
“回樓國?宋夫人,您真是好一個八面玲珑的女子啊。我身邊親人離開的時候沒看見你來過一次,如今擁朝要攻打樓國了,你倒是想起身在異國的親兒子了,如果我不是傅宣皇後顧沅舒的弟弟,你會纡尊降貴想起我?你別把自己想得太清高。我可沒你這樣的母親。”
顧素衣講話從來不喜歡拐彎抹角。
宋璇玑是真的擔心顧素衣。
她道:“我做這一切還不都是為了你。擁都現在是個什麽樣子你不知道?你還敢留在這裏?你今天回也得回,不回也得給我回!”
顧素衣哪裏會任由她胡言亂語,他聽不得別人話語綁架,什麽樁樁件件為自己好,明擺着就是自己作為母親失職,從來不肯承認自己錯誤。
他道:“少來,別信口胡謅。我還不知道你,別把自己的水性楊花當作專情,你要是有心,就不會抛妻棄子,遠走他鄉,把剛出生的我丢給別人。你以為你是誰,宋家人又是誰,樓國國主又是什麽東西?我不稀罕!你父親把我母親姜堰抛到異國他鄉,他想要皇子繼承皇位,如今死到臨頭才想起另外一個女兒的存在,我告訴你,他一生無子就是鐵打的報應!”
宋璇玑一個巴掌打過去,大聲道:“放肆!”
那巴掌聲特別大,顧素衣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他眼淚一下就掉下來了。
顧素衣眼睛通紅,傅容雪沒想到自己看會兒信的功夫顧素衣就遭遇了這樣的事。
他當即對宋璇玑出手,凜冽的刀鋒一出,宋璇玑躲閃不及,節節敗退。
謝長留為護宋璇玑,不惜跟自己徒弟動手,他勸阻,“她還年輕不懂事,你讓着她點兒……”
顧素衣捂着自己的臉。從小到大,他雖然受過不少的苦,可被人打巴掌還是頭一回。更不用說,姜太後跟傅容雪一直寵着他,教他什麽叫禮節有度,但宋璇玑這話是真的氣人,今天他說也得說,不說也得說。
傅容雪看他,顧素衣眼神可憐得很。
傅容雪卻嚴肅地對謝長留說,“謝道長,請自重。”
謝長留面色微白,他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有話好商量,幹什麽動手?非得鬧得打打殺殺不可?”
顧素衣道:“滾!奸夫淫·婦!任昱九泉之下知道你愛上了傅易嗎?你想過我父親嗎?你騙他那麽久,你真當他不知道你做的事?”
宋璇玑臉更白,竟然有些惶然不知所措。
顧素衣可是說葉盟的人,如何能不知道她的秘密?
傅容雪趕緊去摸顧素衣的臉,他心疼地吹了吹,習慣性要說上兩句還不知道收着點兒。
但這回他覺得顧素衣罵得對,他打橫抱起他,好半天地又是親又是哄。顧素衣一直緊緊地把頭埋在他的脖頸,眼淚怎麽也控制不住地流,又不讓他看。
一邊絮叨着說我只有大哥一個親人了,他們也不放過我,又把矛頭指向你。又說宋璇玑馬後炮,謝長留這種人就是故作深情,顧影自憐。然後又到他不該那麽說話。
中間一些話無情地戳破了謝長留一直想要維持的表面和平,他慌張帶着宋璇玑離開了。
徐冽适時出現,他帶走了葉非。生怕後者冷不丁給顧素衣惹事。
“我這麽讨嫌麽?誰都不要我……我哪裏做得不夠好了?”
傅容雪覺得顧素衣哪裏都好,就是心氣差了點兒,有點兒小孩子脾氣。
但身為伴侶,連這點也不能忍那還談戀愛做什麽。
顧素衣嬌貴,傅容雪抱着他到床榻邊。不知何時已經鋪上了新的褥子,他剛給顧素衣蓋上被子,他想去喝水,就被顧素衣一把拉住,聽他說:“你陪陪我。”
傅容雪問:“嗓子不疼嗎?我口渴。”
顧素衣搖頭又點頭,“我陪你去。”
傅容雪傾身去捏他的臉,誇了他一聲:“你剛做得很好,沒人怪你……”
顧素衣放開他,眼神依舊濕亮,他拉住他的手腕喃喃道,“容二哥,我親爹死了二十年了……”
傅容雪剛走開,顧素衣翻身,把背朝向他。
片刻後。
傅容雪腳步聲頓住。
顧素衣哭得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