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蘇醒
第27章 蘇醒
姜鹿雲是姜熹叫醒的, 她醒過來的時候路程已經将至大半,途中姜雪青曉得她暈船,還帶着小寶過來給她送藥,但因她當時正在昏睡着, 便不曾多加打擾。
臉頰上全是淚, 阿寶怔怔坐起來靠着床頭, 手指用力地攥住衣襟, 胸膛劇烈起伏幾瞬, 才将那股子快要把她理智全部燒光的恨意與窒息壓下。
身旁有人安靜擁住她,指尖撫着她的背脊為她順氣。小蛇攀在手腕上,尾巴蜷在她的手心中, 一動也不動。
蛇女的瞳孔中含滿了擔憂與藏在深底的郁色,捏着帕子為她擦拭淚痕, 輕聲問:“……是做了什麽噩夢嗎?”
還是……想起了什麽?
姜鹿雲慢慢吐出一口氣, 指尖松開衣襟:“應該是做了噩夢。”
但她現在又不記得夢裏發生過的事情了。
額頭抽痛,裏邊的神經好似要蹦出來般亂跳, 阿寶側過身把頭埋到蛇女懷裏,連聲喊疼。
見她态度如常, 姜熹提起來的心微松下些,垂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吻, 為阿寶揉太陽穴緩解不适。
“快到問天門了。”
阿寶稍稍打起精神, 不安分地在蛇女披散的墨發上瞎摸、給她打小辮子:“帶你去我住的山上看看, 我還在院子裏種了各種花和水果。”
她點了點小蛇的腦袋, 被小蛇用尾巴愛嬌地纏住。
“蛇會喜歡吃蘿蔔嗎?”
她小時候為了養兔子種下的兩畝蘿蔔地現在還長着呢,阿寶沉思片刻:“不喜歡蘿蔔也沒事, 我還在院子裏養了不少葡萄藤花架,還有我師尊門口的西瓜地、我師姐和小寶門口的甜瓜地都是我種的。實在不行, 我去把園子裏的東西清一清,給你種你喜歡的。”
小狐貍暗自翹起無形的尾巴搖了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大蛇,意思很明顯。
姜熹沒忍住笑了下,很捧場地誇道:“阿寶好厲害。”
她上一世年幼也居住在疏月天,那會兒疏月天的主峰只剩她與師尊二人。雖有許多用竹竿和木條圍成的園子,但裏邊早已荒廢,姜鹿雲此時說的這些她都不曾在疏月天上見過,心中難免升出些期待。
蛇女仍在為姑娘揉着穴位,停過片刻,重又開口道:“蛇很好養的,什麽也不挑,只要你……別把她扔掉就好。”
小蛇在阿寶的手上用力點頭,眼巴巴地對着阿寶吐信子。
只要是姜鹿雲給的,蘿蔔她愛吃,葡萄、西瓜和甜瓜,亦或是其他,她都愛吃。
只要姜鹿雲不要再把她從疏月天中趕出去就好,無論是小蛇還是大蛇都很好養,一點也不挑,哪怕沒有吃的也無妨。
阿寶為她打好了幾條小辮子,騰出手去捏了捏蛇女的臉頰,有些失笑:“我哪裏舍得把她扔掉,是我怕她把我一腳踹開才對。”
姑娘的指尖一移,又捏住了姜熹的鼻尖,戲谑道:“畢竟蛇君可是妖域的大妖,據說一些妖族是可以有幾個道侶的呢。”
尤其是大妖,實力與地位的優越就注定他們能夠在某些方面突破世俗的規約。
這一枚回旋镖砸回蛇女手裏,吓得她身子都挺直了,一把抓住姜鹿雲的手按上自己胸口心髒的位置,肅容着為自己證明:“我幼時在人族長大,不通這些,亦無此心。”
扶風道君雖對她寬仁,幼時從不舍得打罵她,但最基本的禮法道德卻也教得明明白白。
若非姜鹿雲提及,蛇女甚至都未曾往這方面想過。
手中小蛇的細尾巴都僵成一個硬邦邦的直條,它沒法兒說話,又怕姜鹿雲當真這般誤會自己,急得豆豆眼裏都快掉出小珍珠來。
情急之下,姜熹突然想起了手腕刻上的道侶契,忙露出給阿寶看:“道侶契在此,哪裏會有二心?若是有,天道也不會放過我。”
妖域裏那些妖族之所以有幾個道侶,是為了繁衍後代,他們不似人族這般看重禮法,族群的延續淩駕于道德之上。并且,那些大妖若真找了幾個,說好聽些是道侶,實則根本沒有簽道侶契,僅是床榻情人罷了。
天道法則下簽訂的道侶契,如有一方背叛、另尋他人,自要受到懲罰。
姜鹿雲見她慌張得額邊的鱗片也若隐若現,這才揚起眉,将她擁住:“既然你曉得有道侶契,又為何要那樣擔憂?你我已綁在一起,縱然情緣有一日淺薄消散,也注定要糾纏一生。”
縱然有一人移情別戀,也得顧忌着自己的道途與性命按捺下去。
蛇女将頭靠在她肩上不作聲,瞳孔中的光亮在姑娘瞧不見的地方黯淡下去。
可她太貪心了。
才見到姜鹿雲時,她渴望将姑娘牢牢綁在身上、讓她再也不能甩掉自己。
所以姜熹編謊言,捉住妘棠和姚天姝将人引到自己的蛇宮,用姜鹿雲的好友來威脅她,最終成功纏上。
那會兒,她只想要姜鹿雲在她身邊,縱然姜鹿雲讨厭自己、怨恨自己,都無所謂。
蛇女甚至動過惡毒又龌龊的念頭,想将人捉回去關起來,永遠留在蛇宮裏陪着自己。
只是最終沒舍得。
然而,當道侶契立下、這個願望實現之際,她又得寸進尺地想要姑娘眸中對着自己的情愫能夠永遠存在、永不消失。
毒蛇的胃口已被姑娘養大,她貪婪地從姜鹿雲身上汲取一切能讓自己沉淪、不再痛苦的蜜水甘露,卻越喝越渴,越喝越貪心、越放不下手。
她想要更多,想要更長久。
直至今日,她已不能接受姜鹿雲有一日會不愛自己。
這個念頭但凡想一下,都會讓她才結上疤的傷口頃刻間撕裂、鮮血淋漓,再次流出臭不可聞的膿水。
阿寶見她眉宇間依舊有不樂之色,便想轉移話題,狠狠地在敏感得惹人心疼的大蛇唇角咬了一下,捧着蛇女的臉笑盈盈問:“你都不曾告訴我你究竟喜歡什麽果蔬和花呢。如果你愛吃肉,我們也可以在院子裏做兩個籠子和栅欄養一些未開靈智的小雞小豬或小牛小羊。”
問天門坐落于東域的一整片群山山脈之上,門內分九個領域,其中八個為內門,剩下的那個是外門。每個領域各占幾個山頭,又因修士大多不喜太過擁擠群居,所以皆用陣法和神通開辟道場。每個領域外邊看着不顯,裏邊的空間實則會大三到四倍。
內門中又分親傳與普通內門門徒,如疏月天領域的主峰居住的就是清川仙君和她的親傳徒兒,幾座側峰則是隸屬于疏月天下的內門門徒修煉之地。
阿寶的院子在主峰之上,是姜白玉與姜雪青在她長大些後為她建造的,也是借助了陣法與神通使內外空間形成參差,并且可以任意縮小或放大。
如果真的要養些肉畜留着吃,那姜鹿雲回去後将院中結界空間調大些就是。
姜熹被她捧着臉,那點焦慮也随之壓下,認真思考了一會兒:“葡萄我也喜歡,但更喜歡桃子。肉畜便不用養了,打理起來不方便。蔬菜和花并沒有特別的傾好。”
“桃子好啊,桃樹還能開桃花,回去找個地兒種幾棵。動物不養就不養吧,肉畜和蔬菜宗門裏也有專門供應的地方。”
阿寶動腦筋一點點記下,摩挲着蛇女的臉頰:“花還是要種的,看着漂亮。我院子裏原有許多鳶尾繡球和玉蘭……合歡花!再種些合歡花好了!”
小狐貍美滋滋地又咬了下大蛇的嘴巴:“畢竟我是有道侶的人了。”
她如此歡喜,也感染到了姜熹,叫蛇女和小蛇不禁同她一起笑、一起暢想怎樣布置未來共居的地方。
藏在血肉深處的毒瘤暫且被安撫下去、停止流膿。蛇女閉上眼,聞着她身上幽淡的香,額角處痙攣着抽痛的疤痕恢複平靜,她又一次陷進柔軟如雲霧般的香甜夢境之中。
這般聊着,坐船帶來的暈眩感也被分散許多,很快就熬到落地。
清霧缭繞間,問天門的山門牌匾逐漸清晰。門口有佩劍守衛的門徒,見是她們,很快打開結界讓靈船進去。
姜白玉把船停在空曠的廣場上,讓衆人下來之後收起來。姚天姝和妘棠回宗門,第一件事自然是拜見各自師尊、詢問各自師妹們近來的情況和領域內需要安排的事務,走之前她們讓姜鹿雲去完九轉山後将結果趕緊告知她們。
靠譜的劍修穩重如泰山,伸手摸了下小狐貍的白毛腦袋:“我庫中有不少靈藥,若需要盡管來拿。”
阿寶眨了下眼睛:“我肯定不會與你客氣。”
妘棠的雙眸中浮出些許溫意,沒再說話,只用手心拍拍她的腦袋瓜。
一旁抱胸圍觀的姚大小姐清了清喉嚨,也得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于是沉吟道:“我師尊手裏還藏了一把極爽利好用的剪子,實在治不好,我幫你把頭發全剪了便是。”
真是個好主意,感動得阿寶不知不覺間閉上了眼睛,陰陽怪氣地假笑:“我就說天姝師妹打小聰明,果然如此。”
她們在四方大會前打賭誰的得分高,其他人就要喊她兩年的師姐。
很可惜,姚小樹這一次還是以慘敗告終。
妘師妹默默收回手,事不關己地旁看。
這把火沒燒到她,她就不出聲;燒到她,她就驚訝。
姚師妹一噎,在阿寶挑釁的眼神下屈辱地握緊拳頭、忍氣吞聲地假笑:“姜阿……姜師姐真是慧眼識金呢。”
兩人呵呵對視,空氣中彌漫出一股子濃烈的硝煙味。
本興味看戲的大師姐動了下鼻子,垂下眼,嘴角微抽,伸手拎住小寶的後衣領:“小心些,煙花棒快燙到袖子了。”
安靜給阿寶配上背景的小寶驀然一驚,趕緊把小爪子舉得遠了些。
清川仙君不過收了個靈船,也就一會兒的功夫,再回頭時自家那個倒黴徒兒就跟門主家的倒黴徒兒傻不拉幾地玩兒上大眼瞪小眼的幼稚游戲,旁邊還有個小的在瞎舞煙花棒。
她頭疼地捏了捏鼻梁,毫不客氣地過去把那大點兒的兔崽子提起來拖走。
這群小鬼聚在一起就鬧騰得不行,清川仙君很早很早之間就體會過,所以她才讨厭帶孩子。若不是裂痕秘境吓到了她,她才不會親自送這些小鬼回來,除了雪青和小寶,其餘的都給她自己爬回家。
那兩個遞來拜訪貼的散修還未到,因此她們準備先讓阿寶到九轉山看看,姚天姝事前已經聯系好了明疏師姨,姜鹿雲只管去就行。
九轉山專攻醫毒,整個領域都種滿了靈草靈藥,沿着山路上去,還能看見成片鮮麗秾豔的花。
“但是不要随便碰,那些都有毒,是給九轉山上的毒修用的。”
姜鹿雲湊在姜熹耳邊,小聲與她嘀咕各處的注意事項:“如果被毒到了就得上去找裏邊的醫修或毒修配藥,她們會收很多靈石。”
這些姜熹自然曉得,但她不願敗壞姜鹿雲的興致,便順着問:“若沒有靈石呢?”
“沒有靈石……”
“就得叫師尊來贖人。”
清川仙君的聲音幽幽傳來,她斜眸掃了姜鹿雲一眼:“阿寶肯定熟悉,是吧?”
小蛇探出腦袋,歪着頭去看姑娘,抓住了她臉上一閃而過的讪讪。
蛇女的眸中生出些笑意,明知故問:“阿寶也被毒過?”
看樣子還沒靈石解毒,叫了師尊來贖人。
死去的黑歷史突然襲面而來,阿寶堅強地穩住了,若無其事:“好像是有一次。”
一旁走着的師姐輕聲拆她的臺:“是一次嗎?”
小寶牽着大師姐的手,咬住指甲仔細想了想:“好像是五次,師尊之前說過的。”
師尊嗤了下:“反正我贖了她五次。”
就連姜熹都不覺啞然,偏頭去看阿寶。
都說事不過三……怎麽會有人在一個坑上跌五次?
被群攻的小狐貍擡頭望天,甩開了大蛇牽住的手,氣哼哼地自己往前大步走,理不直氣也壯:“我幫她們試毒不行嗎?”
行,當然行。
被甩開手的大蛇快步追了上去,絞盡腦汁地認真誇:“阿寶很樂于助人,很善良。”
清川仙君實在聽不下去,握着羽扇遮住臉,在後邊翻了個白眼。
由于事先已說妥當,明疏真君也為姜鹿雲抽出空,衆人一上去就瞧見她倚在門口等。
姜熹并未見過這位真君,她進問天門時門內不少前輩都已不在了,所以此時打量了一番。
和世人熟知的修士形象相差甚遠,與其說是話本子裏騰雲駕霧、不食煙火的修士,倒更像凡人間辛苦耕作的農人。
靠着大門的女人在修士當中并不算高,但很結實。肌膚成小麥色,五官普通,嘴角還有一道疤。可她那雙清明的仿佛能洞察萬物的深邃眼睛讓凡是朝她看去的人第一眼必不會去留意她的容貌,而是被她身上的氣質所吸引。
她穿着更易活動的玄色勁袍,露出的指腹上長滿老繭,墨發被一根樸素得毫無紋路的發帶高束。
靠近些,就能聞見她身上濃重的專屬于藥草的苦澀味。
姜鹿雲見蛇女在看明疏師姨,便偷偷告訴她:“這裏的藥大部分都是嬴師姨親自種下的,她可厲害了。”
身為醫修,既要握得住銀針,也要識別通曉得了萬千草藥。
九轉山上如今遍布的靈草靈藥,大部分都是嬴忘憂一株一株、不假人手地扛着榔頭辛苦栽培出來的。甚至為了熟悉各色靈草的藥效,她年少時還親身服用過。遇到毒草,就拿自己的性命逼着自己去配置能快速解毒的解藥。
如今修真界裏許多解毒配方都是從她手中傳出去的。
名副其實的藥癡。
姜鹿雲萬分敬佩她,畢竟她以前在人家的九轉山裏亂竄、被毒倒了七次,有五次就是明疏真君給救回來的。
嬴師姨唯一的不好就是太過較真,每次都非要把她師尊叫過來,不管她怎麽撒嬌求饒都不行。
後來阿寶學乖了,為了給自己找個既能解毒、又能少付點兒靈石、不叫師尊的夥伴,她特地在九轉山上溜來溜去好長時間,勾搭了不少師姐師妹,後面兩次被毒倒就找了其中一位修毒的師姐的幫忙,所以連她師尊都不知道她真的被毒倒了幾次。
還五次呢,笑死,明明是七次!
“是不是又偷偷吃了什麽不該吃的?”
嬴忘憂對姜鹿雲可謂是記憶深刻,一只喜歡在她山上竄來竄去的頑皮崽子。
她走過去薅了把阿寶的白毛,拎着小狐貍進屋,邊走邊問。
阿寶苦着臉:“沒有啊,我就在天壇那兒的洗髓池裏泡了下、渡了個雷劫,頭發就成這樣了。”
“而且我師尊還說我瘦了很多。”
明疏真君瞥了她一眼,點頭:“确實瘦了不少,個子沒怎麽長,臉上的肉倒全沒了,回去讓你師尊師姐給你補補。”
小孩兒家家的就該壯壯實實、會跑會跳,這麽瘦可不行。
“這是誰?”
嬴忘憂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混在隊伍裏的妖修。
阿寶立馬高高舉起手,大聲驕傲地告訴她:“這是我追求到的道侶!”
“道侶?你這麽大點兒就知道要道侶了?”
明疏一樂,提着她的領子随手掂了掂:“毛長齊沒,就想這些。”
姜鹿雲朝着蛇女的方向努嘴:“毛長沒長齊,師姨可以問她。”
一句話沒說就紅透耳根的大妖無奈地看了眼口出狂言的阿寶,袖中手指下意識蜷縮起來。
嬴忘憂給了她腦袋一下子:“混不吝的兔崽子,敢跟你師姨花花嘴。”
姜白玉冷笑接上話:“就是皮癢了。”
師姨可能不會揍她,但師尊是真的會撸袖子打。阿寶立馬縮起腦袋,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其他沒異常,就丹田裏聚着一股力量沒被吸收掉,這會兒在筋脈裏亂撞。”
嬴忘憂給姜鹿雲把脈細細查勘了下,又忍不住皺眉:“我也瞧不出這是什麽東西,目前來說對身體應該無害。”
“這兩天我給你配點兒藥,看看能不能把它消化完。至于這個頭發,大概是由丹田和筋脈異變導致的,可能變不回來了。”
姜鹿雲擡手摸了下自己的腦袋:“沒事兒,我覺得白頭發也挺好看。”
“那就好,你這兩天每日都跑過來讓我看看藥效。”
明疏提筆寫下藥方,遞給身旁的小徒去抓藥,擡眸時淡淡補了句:“來的時候克制一點兒,別又被毒倒,病上加病。”
低笑聲從旁邊飄過來,阿寶瞧着師姨的眼睛,哪裏看不出她是在調侃自己,癟了癟嘴轉過頭不理她們。
既然嬴忘憂說了沒大礙,姜白玉的心也就稍微松下了點,給阿寶取過藥後帶着幾個崽子回了疏月天,随後把她們全丢屋子外頭,自己清淨休息去。
終于回了熟悉的家裏,阿寶的心情又高昂起來,拖着大蛇、師姐和小寶挨個兒去巡邏了自己種下的花花草草水果蔬菜,又在師姐和小寶的院子裏轉了又轉、陪她們玩兒了好一會兒,直至夜深,被師姐盯着服用靈藥後才牽着大蛇的手一搖一擺地回了自己的窩。
院子裏的樹上挂着玉蘭狀的小燈,阿寶打個響指便全亮起來,把這寸土地照成了溫暖的橘色。
院子的圍欄不高,大門口放着兩尊一看便知出自誰手的小石獅子,剛進門一擡頭就能望見靠牆擺的整整齊齊的葡萄藤架,接連着一片被圍起來的園子,裏邊種了各色花草和蘿蔔。前邊的庭院中央擺着石桌石椅,再往後才是主屋,屋檐下挂了幾串風鈴和一些布做的玩偶。
阿寶拉了拉蛇女,示意她往左邊看:“原本那兒是我練刀的地方,如果要種桃樹的話,我就把結界拉大些,以後還能在桃樹底下修煉。合歡花就種在那個花圃裏,我把欄杆擴長些就好。”
“你也是刀修吧?”
姜鹿雲之前見過姜熹拔刀。
“對。”
蛇女才把視線從這片生機勃勃的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景象上收回,聞聲應道。
她拜入扶風道君座下,主修的自然是疏月天傳承的刀法。
阿寶搖着她的手,彎起眸笑道:“那太好啦,我們以後可以一起練刀。”
“好。”
主屋倒不算大,有一處軟塌、一面案幾和椅子,一座梳妝臺,除此之外顯眼的就只剩罩着青紗的床。
後邊以長屏風和結界隔開,那是沐浴的地方。
阿寶好享受,在自己的屋子後頭還專門做了一處浴池。
蛇女的視線在窗邊從大到小整齊擺放着的小老虎木雕上滑過,移到案幾上的玉瓶和其中插着的花上,再落至軟榻中扔着的奇形怪狀的棉布枕頭,最後定格于床邊懸挂着的金雕鈴铛。
太不一樣了。
她垂下眼簾,記憶裏扶風道君性子淡漠,除了每日鑽研陣法,其餘都不願費時折騰,連桌上的花都是蛇女為她隔段時間摘來換上的。而這些大大小小的裝飾物件更是沒有,屋子裏空空蕩蕩得如雪洞一般。
“你看看還有沒有不喜歡需要改的或是需要加的,回頭我們可以去山下城池裏買。”
“這樣就已經很好了,我很喜歡。”
姜熹定定地注視着面前的姑娘,看着她自在飛揚的神情,幾乎要入迷。忍不住擡起手為她将臉頰旁的發絲別到耳後,指腹溫柔地撫上她的眼尾。
比起被那座補天陣束縛住、将心血也熬盡,她更願姜鹿雲永遠這般意氣風發。
“我真的很喜歡。”
這是她親手、一點點布置的,當然好。
阿寶有些得意地摟住蛇女的脖子:“早點兒休息罷,明天早上就買些桃樹與合歡花種子回來,下午還要去給嬴師姨看看藥效。”
蛇女環住她的腰,無不應允。
房中燭火輕晃,青紗外金鈴作響,一道風襲來,将光亮掐滅。
次日的事确實挺多,姜鹿雲一早就與姜熹同去城中買回了花、樹種子和零零碎碎的雜物,又要拉大結界空間,又要種樹種花,一個上午很快便過去。直到接近下午,兩人還在整理院中的種子和雜物。
阿寶幹脆讓蛇女呆在家中繼續忙活,她去九轉山給明疏師姨看一下就能回來,用不了多大功夫。
明疏真君把到她脈搏的時候有些驚詫,再三确認才開口:“不知道是這副方子的藥效發作,還是你身體自己調節得好,丹田裏的那團力量已融了一半。”
“……你最近是有接納別人的靈力嗎?”
若是有她信任的人與她靈力相通、進入她的丹田洞府,确實可以幫助她加快吸收力量。
這個問題就……
姜鹿雲的目光飄忽了下,聲音小得像蚊子:“……昨晚上就有。”
道侶之間歡好,靈力自然相融。
嬴師姨深深地看了這兔崽子一眼,提筆刷刷寫了一副新方子讓她去抓藥。
阿寶不通藥理,凝重接過方子,謹慎詢問:“師姨,是哪兒不對嗎?”
“是太對了,早知如此,甚至無需我出藥方。”
“那這是……?”
明疏真君眼皮子都不掀一下,平靜回答:“禁欲的方子,年紀輕輕的縱欲過度也不好。”
絕殺一擊。
姜鹿雲唯唯諾諾地捧起方子小步後退告辭,一口氣滾也似的跑下了九轉山,視師姨嘴裏的禁欲為無物。
肩膀上的小蛇早不知何時把腦袋縮進了尾巴下邊,尾巴尖着火似的發紅。
所以說誰都不願意惹醫修啊!
阿寶有些好笑地敲了下小蛇的腦袋:“躲成這樣,小慫貨。”
小慫貨羞得不敢伸頭,只用紅通通的尾巴尖拍了拍她的手指。
師姨給的藥還是要繼續吃,阿寶今日的問診結束,背着手悠然走回小院。途經門裏專供靈食的飯堂時,她想了下,走進去買了一只烤雞和兩盒子桃子果肉與桃花瓣做的點心,準備帶回去給蛇女嘗嘗。
也不知她吃不吃得慣。
還在門口就望見蛇女彎着腰在給種子做最後的收工,姜鹿雲勾起唇高聲喚她的名,舉着自己買回來的食物想給她看。
“熹兒!”
然而,腳步還未踏進門檻,阿寶的嘴角便陡然僵住。
院中的蛇女聞聲直起腰看來,似是要對着她笑,可神色尚未醞釀,眸中卻先閃過了一陣恍惚,仿佛透過她看見了誰。
【熹兒。】
蛇女轉身的那一刻,心中就像被針密密麻麻地戳了一下,久違的疼痛蔓延而上,叫她呼吸微窒。
姑娘的頭發白了之後,容貌與上一世的已近乎一樣。當她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對自己舉起食物喚着自己姓名時,姜熹恍然間好似以為回到了年幼。
扶風道君不喜交往、很少出門,但她每次出去辦事,都必然會給小蛇女帶東西回來,有時是新奇的食物,有時是玩具靈寶。
小蛇女乖乖地坐在主屋門口等着,只要那黑裙的身影出現,師尊的手上便肯定會有買回來哄她開心的禮物。
師尊靜靜地站在門口喚一聲熹兒,小蛇女就飛快地爬起來奔過去抱住她,年幼稚嫩的心等到了可以容身庇護的港灣,又慢慢安定下去。
胸口中燃起些不明的怒意,阿寶垂下手,抿直了唇瓣。
她走進院落中,将買回來的食物輕輕放在石桌上,暫且無視後頭伸來環住自己的手。
“阿寶……”
姜熹愣住不過兩瞬,再回神時望見的則是阿寶兀地冷下去的神色。
自定情以來,除了玩笑,姜鹿雲從未對着她冷過臉。
這是頭一回。
阿寶低下頭,撐着石桌的邊緣,試圖緩一緩自己的心情。
姜熹惦念着那個負心人,不是很久之前就知道的嗎?
蛇女與自己才在一起多長時間?
沒能徹底忘記也很正常。
姜鹿雲冷靜地想,蛇女沒有瞞她,她也是在知道的情況之下對蛇女動心、主動去追求姜熹。既然如此,更沒有什麽好值得生氣的,何況她們已簽了道侶契。
道侶之間本來就該多一點信任和耐心,她們是會相伴走下去的彼此。
蛇女見她不理自己,一時無措,側過身子想去看她的臉,小心地問:“阿寶,你是生氣了嗎?”
去他爹的耐心,她就是生氣!就是忮忌了!
這是她的道侶,憑什麽要對着她的臉想着別人。
阿寶鼻尖一酸,又惱怒又委屈,偏過身不讓姜熹看。
從小到大,身邊的人都知道阿寶脾氣實際上不好,只長大些曉得僞裝了。
就如這會兒,照着姜鹿雲的想法來說,她必定要拍桌子兇一下蛇女,叫她知道厲害、以後都不敢在自己面前恍神。
但掌心落了一半,又握成了拳,碰在石桌邊上,也沒發出什麽聲音。
姜鹿雲陰着臉,把脖子上正可憐兮兮地讨好蹭着自己的小蛇捉下來放在桌上,提着自己買回來的烤雞就想往外走。
右手一重,是哭得直發抖的小蛇咬住了她的袖子,豆豆眼裏滿是乞求。
側邊的蛇女握住她的指尖,帶着濃濃的鼻音:“阿寶,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
姜鹿雲霍然轉身,盡力讓自己的音調平穩住:“你方才對着我,想起了誰?”
蛇女百口莫辯,眼眶泛紅,不知怎麽跟她解釋她才會信。嘴裏的話兜轉兩圈,吐出來,不過是:“……我不曾想起別人……”
好蒼白無力的說法,讓阿寶都短促地笑了下。
她攥緊姜熹握着自己的手指,一點點拽下,又用靈力把咬住袖擺的小蛇鎖住扔到桌上:“這話你聽了你信嗎?下次我也對着你發愣,你高興嗎?”
姜鹿雲一把拎起桌上的東西,臉上沒什麽表情,甩袖走出去:“我去外面呆會兒,不用等我。”
“阿寶!”
姜熹下意識在姑娘後面追了兩步,喉嚨酸澀得發疼,藏不住的淚珠一滴一滴滾落,把美夢裏睡着的小蛇也砸醒了。
分明她是條蛇,此刻卻覺手腳冰寒,冷得她幾乎發抖。
蛇女駐足于庭院當中,模糊的視線掃過庭中才種下的桃樹和合歡花的種子所在地。她的手上、袖擺上還沾着些泥土和灰塵,心還停留在方才幻想未來共居生活的美夢之中,明明一切都幸福得她曾經想也不敢想,但剎那間又被打回了地獄。
大妖緩緩蹲下,指甲掐進肉裏,血液從指縫中溢出,悔恨與熟悉的絕望撲來,将她瞬間淹沒。
桌上的小蛇已哭得沒了力氣,豆豆眼裏麻木灰暗,身子挪動,化作靈光回了本體。
阿寶本想去找師姐她們排解情緒,但走到半路又停下,轉身獨自去了小時候呆過的樹林。
才坐下,沒出息的眼淚就湧了出來,把她的呼吸差點都堵住。
阿寶一邊兒擦淚,一邊兒恨恨地咬自己買回去的香噴噴的烤雞。
也許是放涼了的緣故,口感不如以往的好。
一整只吃下去可能有些多,讓她膩得反胃。
如果兩個人吃應該就剛剛好。
阿寶忍着想吐的感覺把東西全塞進嘴裏咽下去,才不給她吃,對着道侶想其他女人的壞蛇不配吃烤雞。
食物吃光了,火燒得也快熄滅了。
姜鹿雲抱着腿坐在河邊,把雞骨頭一根一根從這頭扔到那頭,心緒逐漸平緩下來。
為難她做什麽?反正時間多得是,姜熹也發過天道誓說過只愛她,恍神也或許是太記恨了沒忘得掉。
姜熹沒錯,她也沒錯!她還給蛇女買了這麽多好吃的,結果一進家門就發現自己道侶在想其他人!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她就要生氣!
阿寶大聲嘆氣,拾起一塊兒石頭扔進河裏,換了個姿勢托着下巴接着發呆。
……她是不是還在哭?
以她那愛哭的性子,可別哭暈過去。
桃花糕吃了沒?還有一盒兒是桃子餡兒的,她應該會喜歡。
實在想不下去了,怎麽全是那條壞蛇。
阿寶郁悶地抓起一把石頭,一顆一顆地丢進河裏打水漂,就像把一縷一縷怒氣扔了進去澆滅。
扔了好幾輪後,姜鹿雲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倘若姜熹再氣她幾次,她或許就能效仿填海的精衛把這條河給填平。
精衛填海,阿寶填河。
多好。
彎月高懸,林間的風吹得枝葉窸窣作響,藏在角落裏的蟲和青蛙開始放聲高歌。
吵死了,小蛇就很安靜。
姜鹿雲盯着倒映在河面上的月亮看了半晌,終于慢吞吞從地上爬起來,烏龜似的往自己院子裏挪。
中途繞了下,買到了飯堂裏最後一只烤雞,直到周圍的蟲鳴聲漸低,她才挪到了自己的院落。
庭院裏沒人,主屋的燭燈也沒亮。
真的不等她啊?
阿寶又有些來氣,把用油紙包着的燒雞甩到桌上,腳步聲極重地推門進屋。
床邊似坐着人,姜鹿雲故意不看她,步子放輕了點,冷淡問:“怎麽還沒睡?”
屋子裏安靜了片刻,蛇女沙啞的聲音極低:“……我一直在等你。”
“我說過不用等。”
姜鹿雲轉過身背對着她,唇角極小地翹了下,又很快壓下。
這聲音……是哭了多久?
蛇女仿佛起了身朝她走來,響起的卻是輕微的鎖鏈鐐铐碰撞之音。
毫不遮掩的豐腴貼上阿寶的背脊,肩邊的衣料被滾燙的水珠打濕。
“……別不理我……”
縱然嗓子已嘶啞得不像樣子,姜熹仍控制不住地想哭。她給自己戴上鎖鏈和鐐铐,抛下自尊,赤身裸.體地站在地上、從背後擁住自己心愛的人,軟着聲哀求:“求求你……別扔下我……”
“……你想……你想怎麽樣都行,別生氣了,好不好?”
姜鹿雲察覺到了不對勁,蹙眉猛地轉身,這才看清了蛇女的模樣。
心口驟然緊縮,她立刻将自己的外袍脫下裹住姜熹,在蛇女怔然的淚光中吻上蛇女的額頭:“……抱歉。”
指尖靈力成刃,砍碎姜熹手腳戴上的鎖鏈和鐐铐。
阿寶緊緊抱住她,一只手撫着姜熹的發:“抱歉,是我氣糊塗了。”
她的語速又快又顫,活像是後頭有什麽在追着她咬,生怕一停下眼眶裏的水就會湧出來。
總不能一晚上在這兒對着哭。
“我只是……我只是有點生氣你想起別人,我還給你帶了烤雞和點心,我……我只是有點兒吃醋……我沒想扔下你。”
她的話越說越抖,喉嚨裏哽得厲害:“……別給自己戴……戴這種東西來讨好我。”
“我們是道侶,我也扔不下你。”
“你不要這樣。”
阿寶買這些是來當道侶的玩具和情趣,而不是要姜熹自己戴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來低三下四地卑微地求她原諒。
她還記得第一次在蛇宮裏見到的高高在上坐着的蛇君,大妖有自己的傲氣,姜熹沒必要、也不需要為了讨好她丢下自尊和驕傲站在這裏赤身裸.體地乞求。
她們是道侶,是愛侶。
姜熹這樣,阿寶只感覺到了自責和心疼。
她怎麽就忘了姜熹之前經歷過什麽。
被阿寶擁在懷中的蛇女慢慢止住了顫抖和哭泣,豎瞳在黑暗中凝視着姑娘側邊的臉頰。她感受着姑娘身上傳來的溫度,一點點放軟身軀,緊繃着的脊骨松下,依戀地伸出手臂摟住阿寶的脖子。
蛇女将臉頰貼上姑娘的半邊臉,身子便被阿寶更加用力地抱緊,連身上裹着的衣袍也被嚴嚴實實地合攏。
只有這一點扶風從未變過。
她總是這樣容易心軟、這樣好。
好到蛇女真的很想把她搶回自己的蛇窩鎖起來、只讓自己一個人看。
姜鹿雲感受到她已經不哭了,稍微放心些,把人橫打抱起來安置到床上去:“點心吃了嗎?”
蛇女的目光不舍得從姑娘身上移開,沉默着搖了搖頭。
阿寶坐在床邊,俯身把被子拎過來蓋住她:“是桃子餡兒和桃花瓣做的,你應該會喜歡。”
“本來還買了一只烤雞,但是我太生氣了,就把它全都吃光了,才不給你留。”
阿寶的小表情實在可愛,蛇女輕輕彎了下唇,剛要說什麽,又見她點燃床邊的燭火接着道:
“可一個人吃有點膩,所以我又買了一只,想看看跟你分着吃會不會好一點兒。”
姑娘沐浴在燭火燈光之下,臉上露了些沉靜的笑:“蛇君真狡猾,我也離不開你了。”
姜熹再忍不住,用手扯住姑娘,将她拉到自己身上,擡起腰身獻上自己的唇:“阿寶……阿寶……”
阿寶确實不是什麽有定力的聖人,指尖觸及愛侶光滑細膩的肌膚,微微一摟,柔韌有力的腰便被她扣在掌心之中。
漂亮的大蛇主動送上門來,又不是剛剛不對等的示弱,再忍下去她就得找個尼姑庵出家了。
被褥亂得不成樣子,蛇女緊攥着床單、指尖隐隐發白,細長的眸子裏盛滿了漾起的水光。縱然是她自己送上,也仍受不住這般折磨,喉嚨中的泣音與呻.吟怎樣都抑制不下。
瑰麗的墨藍色鱗片一直從額角蔓延至眉梢,身後的人竟仍不滿意她的慘狀,抵在她的耳邊柔聲問:“我曉得,熹兒喜歡用尾巴,現在又為什麽不露出來呢?”
蛇女發絲淩亂,嗚咽着搖頭想要拒絕,卻碰上了一串冰冷的銀鈴。
姑娘居高臨下地拍了拍她,雖是笑着的,語氣卻無回旋之地:“熹兒,乖。”
一陣顫栗湧上,蛇女眸中的水光破碎,終是屈服啓唇。
阿寶很滿意,憐惜地拭去她的淚珠:“這樣就不會凍着熹兒啦。”
“熹兒注意些,別用尾巴把床砸壞。”
燭火燃盡,窗外将明,青紗被風拂過、又是一陣晃動,裏邊外邊兩重鈴聲作響,直至天色全亮亦未停歇。
睡前,阿寶沒忘将師姨給的藥服下。
因晚上事情一個接着一個,太過耗費精力和情緒,兩人都累着了,次日一直睡到正午。
先睜開眼的是姜鹿雲,她醒來時腦海中翻疼,龐雜的記憶混亂湧入,讓她一時間眩暈得厲害。
好半天,終于梳理完了。
蛇女尚且躺在她的手臂上,臉上的淚痕清晰可見,此刻似被她的動靜吵醒,眉間困倦濃濃,似求似嗔地呢喃了一句:“……阿寶……”
姜鹿雲偏過頭,擡手遮住眼睛,只覺得頭愈加地痛。
她究竟都做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