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人各有命
第31章 人各有命
若說忘禪覺得,景伏遠待他阿姐秦聽夢并無真心,那景伏城大概是這位“仁慈”的陛下唯餘的最後一片真心了。
從前忘禪也聽景伏城聊過一些他和他這位一母同胞的皇兄的事兒。他們二人的母妃位份卑微,在宮中向來是個被忽略的人,若不是有了這兩位皇子,恐怕是坐不到“妃”這個位置上的,因此她亦是許多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不過幸好,她得前朝皇帝垂憐,有幾分真心,自己又不嚣張跋扈,而是低調做人行事,所以活了些年頭。只可惜的是,景伏城還未度過他八歲那年的生日,這位妃子便在後宮的明争暗搶中被陷害住進了冷宮,得了失心瘋。
從這一天開始,景伏城和景伏遠在宮中便沒了護佑他們的人,再加上太子一黨的打壓,更是過得連個尋常百姓家的孩子都不如。
他們二人因為母妃的緣故,也一同住在冷宮裏,先帝厭惡了母妃,連帶着他們也一起厭惡,所以他們一起吃着冷了的馊了的飯菜,睡在草垛子裏,冬天凍得渾身都起了凍瘡,夏天被咬得到處都是蚊子包,就這麽一日一夜的煎熬着,終于在一個盛夏,他們去某個妃嫔的小廚房裏偷回來糕點後,發現母妃自己吊死在了冷宮的橫廊上。
從那一日開始,他們能夠依賴的便只有彼此了。
有好幾次,景伏城偷到的東西,他不停地咽着口水,也一口都沒咬,留給了回來的小景伏遠。
或許正因如此,兩兄弟的感情格外深厚,深厚到有時忘禪都會懷疑,景伏遠是否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冷血無情?
可他為穩固皇位所做的那些勞財傷民的事兒,又讓忘禪格外矛盾,覺得景伏遠本就是這樣一個冷血無情,為了皇位可以付出所有的人。
或許這個所有,是除了景伏城吧。
那日之後,忘禪除了偶爾去一趟宗祠,便在專心的打探那位小兵的消息。
皇天不負苦心人,即子箴那頭通過一些特殊渠道得到了那位小兵的消息。不過他如今所在地離京城有些距離,若是過去,單程恐怕都要耗費兩日時間。一來一回,怎麽也要個四日了。
思來想去,忘禪還是決定過去一趟,即子箴自是與他一同。
不過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宗祠那邊突然出了點事兒,本來修建好的一方牆竟突然垮塌了,一來是質量不過關,二來景伏遠覺得是風水上有點問題,所以特地請忘禪過去看一眼,忘禪只好先将行李搬到馬車上,驅着馬車先往宗祠去。
景伏城已在現場,見忘禪過來,他沒動,只掃了一眼馬車。
看馬車裏頭不似還有其他人的樣子,這才扯出個笑容:“你如何來了?”
“怎麽回事?”忘禪詢問劉東窯道。
“嗐。”劉東窯一臉苦相的擺擺手,“誰知道呢,修得好好的,就等着幹了就牢固了,昨兒個也沒下雨沒刮風的,今兒一早來就成這樣了。其實我們再重修一次就好,奈何景将軍說這事兒不吉利,這不,馬上就禀報了陛下,才勞煩您也過來走一趟的。”
忘禪一聽這話,還有什麽不懂的。再一看那落了滿地的磚,神色漸冷。
他回過頭道:“沒什麽大礙,吉利不吉利的,卻是你們想多了。”
“你不留在此處祈個福什麽的?”景伏城立馬道,“好端端的牆倒了,可不是不吉利?”
忘禪掃他一眼:“你跟我來一下。”
他說完避開劉東窯往一旁去,景伏城立馬屁颠屁颠的跟上來,一臉殷勤道:“怎麽了?”
“你想幹什麽?”忘禪長驅直入,進入主題,“你是嫌我這兒事情還不夠多,淨來給我添亂?好端端的牆你把它給推了做什麽?”
景伏城嗆了兩聲,立馬否認道:“誰說這牆是我推的?”
“景伏城,我還不夠了解你?”
忘禪這話一說,景伏城非但不心虛,而是眼神“唰”的一下亮了。
但他沒多說什麽,只是直直的看着忘禪,好似很開心的樣子。
忘禪被他這反應氣得反而有點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緩了半晌,待自己心裏頭這股氣下去了,才開口說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知道你要與那即子箴一同去湖城,我不想你去。”景伏城說。
忘禪抛給他兩個字:“幼稚。”
景伏城一臉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模樣。
“我為何要聽你的?”忘禪懶得再搭理他,與他擦身而過,往劉東窯那裏去了,“這牆倒之事,應是人為,實在與風水不風水、吉利不吉利的沒有太大關系,你大可放心,再重新砌起來就好。”
劉東窯松了口氣:“那便好。人為……也不知道是哪個殺千刀的淨不幹好事。”
走過來的景将軍突然聽到這後半句話:“……”
忘禪的馬車走了一半,發現景伏城便一直這麽跟在後頭。
他的耐心也已經耗盡了,幹脆停了馬車問他到底要做什麽。
景伏城大大方方的:“跟着你。”
“你一個王爺、将軍,不去忙你自己的事兒,成天跟在我身後做什麽?”忘禪緊皺眉頭,“我如今不過是個出家人,沒什麽值得你好利用的。”
景伏城聞言神色一暗,看上去竟多了幾分失落。
忘禪挪開視線,心中暗嘆一聲,道:“你回吧。”
“持玉,你是否……”景伏城頓了頓,才繼續問下去,“還在生氣你阿姐身故一事?”
他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忘禪心中便是氣不打一處來,除此之外,還有一種深深地悲涼湧上心頭。
他心思重,早已想了千千萬萬。可景伏城卻還停留在最表層裏,認為他只是在生氣而已。
忘禪無力道:“人各有命,那不過是阿姐壽元已盡罷了。”
景伏城深深地看向他:“可你雖如此說,卻一點也不想搭理我。”
忘禪收回視線,進了馬車裏,将景伏城的身形擋在那布簾之外。
緊接着,他聽見這人在外頭有些無力地問道:“兄長,我們是不是再也沒辦法像從前那般了?”
忘禪想,若是他看得到,此刻景伏城應該是垂頭喪氣的。
就好像從前他輸了棋,悶聲不開腔的模樣。
馬蹄落地,車輪聲起。忘禪一個輕飄飄的“是”入了耳,便将他定在原地,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