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招災

第36章 招災

“那一日,本是我軍大捷,軍中設宴慶賀,将軍突然收到密令,說是有敵軍突襲,遂将軍率兵千裏奔襲,我因只是個沒什麽權利的小兵,所以跟在隊尾,但我明明遙遙看到來人并非身着敵軍衣裝,而是一身黑衣……而後将軍墜入懸崖,戰亡。我軍将士更是死傷無數,我因在戰場上暈倒,被敵人誤以為死亡逃過一劫,待我醒來,這大景的天,已是變了啊……”

“副将僥幸幸存,解甲歸田,臨別前告知我等要小心行事,切勿多言,我便也回了老家做起這殺豬匠的活路。”殺豬匠兩行清淚流下,“秦将軍待諸将一視平等,親和異常,又有大将之材,奈何天妒英才啊……我等皆是敬佩他的品性與能力,不料、不料……”

忘禪垂眸,也禁不住閉緊了雙眼,唯恐睜眼時那兩行清淚也跟着落下。

“只是可惜,除了知道将軍身死并非意外,我其他的,便是什麽也不知了。”殺豬匠幽然一聲長嘆,“不過秦少爺若有事需要在下幫忙,我必在所不辭,視死如歸。”

“您言重了。”忘禪苦笑一聲,起身告別,“若有需要,我再來叨擾。”

從那殺豬匠家中出來,忘禪便一直神色恍惚,就連景伏城買下的麥芽糖送進他嘴裏,他亦是毫無覺察。

即子箴亦是眉頭緊鎖,到了客棧門口,幹脆回頭道:“不行,我總覺得心裏頭不太踏實,覺得我們好似忘了些什麽……我得再回去看上一眼。”

忘禪亦是猛地停下了步伐,眉心一攏。

“怎麽?”景伏城看向他。

“我也覺得……這心裏頭好像壓了塊沉沉的石頭,喘不過氣來。”忘禪喊住即子箴,“一同。”

殺豬鋪子大門仍然大敞開着,人卻不在賣肉。

門口排起了長隊,有人在店外喊他的名字,卻無人應答。

見忘禪等人要進屋,排在最前面的人道:“诶你什麽人啊,怎麽插隊啊?我先排的!”

心中的不安愈發明顯,即子箴匆忙道了一句“我們是他朋友”便加快步伐往裏屋去。

裏屋的門也大打開來,一進來忘禪就心道不對,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撲鼻而來,他神色凝重,猛地停在了門口。

“怎麽了?”即子箴問他。

“……他可能。”接下來的話,忘禪沒忍心說出口。

景伏城先推門而入,果不其然,一個時辰前還活蹦亂跳的殺豬匠此刻已經倒在了床榻旁,背上還插着一把黑色的匕首,獻血流了一地,看上去有些可怖。

忘禪想進來,被景伏城攔了一把:“你就別進來了。”

忘禪自不會聽他的,他不僅要進來,還要為這殺豬匠超度。若非他們執意要找到殺豬匠,他也不會飛來橫禍,招來殺身之災。

忘禪就地盤腿坐下,雙手合十,嘴中念念有詞,渡人亦是渡己。

他自然知道這些不過是為自己尋求個心理安慰,但也希望來生這殺豬匠能有更加平和美滿的一生。

景伏城與即子箴開始翻找現場可能留下的任何證據。

忘禪超度結束,景伏城正好翻到一張令牌:“此物甚是眼熟……”

“黑崖令。”即子箴眼神微冷,“又是黑崖令!看來這黑崖令與師父當年身亡是脫不了幹系了。”

忘禪将那黑崖令接過,沉甸甸的、冰冷的令牌放在掌心,上面雕刻的那些人好似萬千冤魂吶喊,瞬間入耳激蕩,忘禪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景伏城握住他的手掌:“手怎麽這麽涼?”

“無妨。”忘禪将那黑崖令收下,剛要轉身往外,卻突然眼前一黑,竟就這般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外面天已大黑。

屋子裏一股藥味,他對藥甚為熟悉,所以一聞便能猜個七七八八,這應當是治傷寒的。

一路趕路本就勞累,昨夜跟着景伏城區爬樓頂更是受了涼,感染風寒倒也在意料之中,不過忘禪沒料到自己竟然直接暈了過去,倒也甚是丢臉了。

忘禪咳嗽兩聲,嘗試着要坐起身來,卻覺渾身無力,竟然根本動彈不得。

不過他的咳嗽吸引了景伏城的注意力。

景伏城一直趴睡在床邊候着,聽到動靜便立刻驚醒了:“怎麽了?要什麽?”

“……水。”忘禪嗓音沙啞道,“想喝水。我身上沒什麽力氣,起不來。”

“你躺着便是。”景伏城忙替他倒了一杯水,一只手溫柔的放在他的腦勺後,往上擡了擡,讓他能夠更方便将水喝下去,“你染了風寒,大夫說幸好送得及時,再晚些感染了便麻煩了。”

“無礙。”忘禪喝了水,聲色便恢複了不少,馬不停蹄地又問起秦将軍的事情,“那黑崖令可有什麽頭緒了?”

“暫無。”景伏城皺緊眉頭道,“江湖上未曾聽說過有什麽黑崖令,想來不是那些武林人士的東西,可這黑崖令……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着實不知道是何人手筆。”

連景伏城都沒聽說過,又遑論是忘禪。

他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佛禪書。聞言心底又是一陣失落:“那殺豬匠如何了?”

“我已吩咐人将他厚葬了。”景伏城摸了摸他的額頭,仍在發燙,便認真道,“你還在發熱,莫要想那麽多,好好養好身體才是正經事。”

“我如何能不想……”忘禪閉上雙眼,苦笑一聲道,“其一,好不容易有了我爹死亡真相的一縷線索,如今卻斷了個徹徹底底。其二,那殺豬匠餘生本可以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卻因為我來了一趟,無端遭了殺身之禍……我這是背負了一條性命啊。”

“你何苦将一切都怪罪到自己頭上。”景伏城一只手扶住他的臉側,輕嘆一聲,“殺了他的并非是你。”

忘禪臉色蒼白,躺在床上便更顯得孱弱。

這深夜月圓,燭火倏地炸開,像是驚醒了兩人之間隔閡數年之久的往事。

“你一直是這樣認為的嗎?”

“什麽?”景伏城不解道。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我便可将所有的罪責推卸麽?”忘禪黝黑的瞳孔深深地望着他,一字一頓道,“你可知曉這五年多的時間,我沒有哪一日不夢到我的父親和阿姐,夢到在城牆下,無數磚瓦轟然倒塌,将他們砸了個頭破血流……”

“我……”景伏城雙手握緊,垂下了眼。

五年多的時間,他從未親口為此事向忘禪說過一句抱歉,而眼下此景,他終是彎腰抱住了他,臉緊緊貼着他的脖頸,很輕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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