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大娘是相鄰清水縣的人,十五就嫁到了我們林家村,嫁過來沒兩年,她丈夫就死了,兄嫂對她不好,她的阿兄喪盡天良,總是來爬她牆頭,一氣之下,劉大娘就把她的兄嫂都給殺了,逃了。”

“既然逃了,為什麽還回來呢?”陳素問。

林四郎看着她,說:“你怎麽不問,她殺了人,為何不用償命?”

“她兄嫂該死。”陳素不以為然道:“這樣也要償命,那天理何在?”

林四郎有些驚訝。

普通的女人,怎會有這樣的見識。

他看陳素沒反應,接着說下去:

“這位劉大娘年輕的時候,是臨縣裏聞名的美人,她殺了人,被捉到官府去,在那公堂之上,她絲毫不懼,極力為自己辯解,拒不認罪,只說自己是為了自保誤傷兄嫂。誰能料到,她被當時剛上任的縣令看上了,不知其中什麽變故,過幾年後,她竟搖身一變,成了明府夫人,沒過兩年,那位府君死了,她又成了寡婦。”

“命可真苦。”陳素嘆了一聲:“後來呢?”

“後來我阿娘就不知道了,都說她到了京城,進了平康坊,成了那兒有名的……”林四郎沒往下說,幹咳兩聲,看着陳素:“阿嫂,你明白了,她不是什麽幹淨的人,你離她遠些便是了。”

“平康坊是什麽地方?”陳素問。

“京裏的煙花之地。”陳大郎補充說明,他迷迷糊糊地說:“進了坊門,走街串巷,空氣裏飄着甜膩的脂粉香,那衣服上沾染的氣味,洗都洗不掉。”

“陳大郎,你怎知道得這樣清楚?”林四郎問。

陳大郎猛地睜眼,偷偷打量陳素,胡亂說:“嗨,我哪兒知道啊,我還不是聽說書的胡謅麽!”

“這樣說來,這位劉大娘,年輕時是風塵女子喽。”陳素當即拍板:“那就更要好好結交一番了!紅塵之中無弱女!”

林四郎臉色黑透了,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單褂:“時候不早了,我回去備車,還是要去鎮子上看郎中才是。”

阿嫂這樣,一時好,一時壞,瘋瘋癫癫的,要抓幾服安神補腦的藥回來吃!

“現在去,天黑之前能回來麽?”陳大郎看着天色,快要正午了。

“今日鎮上有草市,若是錯過,便要等到下月初九。”林四郎說。

“去!”陳素趕緊催促他們,說:“立刻就去,別磨蹭了,現在趕緊出發,買了東西就趕回來!”

這家徒四壁的,日子還怎麽過!

陳素把草市聽成了超市,心中納悶:

這是什麽年代,怎麽還有超市?沃爾瑪還是家樂福?

但是為了不露餡,不被人當成妖孽燒掉,她還是不敢多問,一會兒看看就知道了。

林四郎走後,陳素忙着收拾茶爐,走到廚房,發現剩下的半碗飯茶泡飯又不見了。

她想問問是誰吃了,想想也算了,是狗兒偷吃也說不定呢。

011占了咱家的地

為了出門體面些,陳大郎回屋換了件黑灰色的半臂麻布衣,準備齊整了,走到陳素面前,鄭重地問:“七娘,你老實告訴阿兄,你與林家四郎……”

陳素心裏咯噔一下。

完了,連自家兄長都開始懷疑了。

她認真道:“你到底想問什麽?直說好了。”

“初一他……”陳大郎是個粗人,不會拐彎抹角地說話,結巴了半天,終于道:“到底是不是林四郎的種?”

陳素不知道怎麽答,關鍵是她不知道啊。

她看陳大郎的臉沉得像是一塊方磚,只能保證:“絕對不是!”

“阿兄就放心了。”陳大郎說:“今日因為那些閑人鬧事,耽擱了,等會兒去鎮上看了郎中,明日一早你就帶着初一随我走,這兒不能再待了。”

陳素剛才是沒想明白,對于陳大郎的提議,她也一直沒表态。

聽到劉大娘的身世之後,她想清楚了,女人總是要靠自己才行。

“阿兄,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陳素說:“但我不會跟你回去。”

盡管親兄嫂再慈祥,那也終歸不是自己的家。

自己帶着個拖油瓶,日子久了,總是要遭嫂嫂厭惡的。

寄人籬下的日子,肯定不會好過到哪兒去。

這種道理,不管是什麽朝代,放諸四海皆準。

“七娘……”陳大郎手裏捏着一個錢袋,裏面裝着滿滿的銅錢,大約有一兩百銅錢。

他踟躇了半晌,把錢袋塞到陳素手裏,“你收下吧,阿兄知道你在顧慮什麽,你阿嫂不是個明白人,你怕初一受委屈,我明白了。看來你全好了……有些話……我……我我……不知道……該不該……是現在說還,還是等初一大些……”

“娘親,四叔到了!快出來吧!”

陳素也聽到了驢車的動靜。

在院外玩耍的初一沖進來,一張小臉被太陽曬得紅彤彤的,他一手拉着陳素,一手拉着陳大郎,“逛草市去咯,買糖吃咯……”

陳大郎的話,就這樣被打斷了。

他看着初一燦爛的笑臉,突然什麽也不想說了。

這樣好的孩子,怎麽忍心叫他受半點委屈。

他覺得他爹是大英雄,總有一日會回來,抱着這樣的想法,安安靜靜地長大,經過媒婆說親,娶一個鄰村的小娘子,再生下孩子,努力幹活,奉養老母,平靜地過完一輩子,也挺好的。

準備好了,走出院門。

陳素擡眼就看到林四郎從驢車上跳下來。

他回家換了身衣服,換下了狩獵穿的灰白半臂單褂,穿了一身藍色圓領袍,腰間挂着獸皮制成的小荷囊。

真是人靠衣裝,方才看他還是一副山野村民的打扮,現在倒像是彬彬有禮的小書生。

“阿嫂,請。”林四郎被盯得不好意思,拱手作揖,請陳素上去。

初一已經先撲了過去,要從四叔的荷囊裏掏寶貝。

“初一,不許胡鬧。”陳素拉着初一,上了車。

這車吧,也簡陋得很,一頭老驢,拖着一塊木板,兩個車轱辘。

好過要搭十一路,陳素已經很滿意了。

驢走得慢,剛下過雨,路面滿是泥濘,陳素被颠得夠嗆,好在她不暈車,看看田園風光,心情還不錯。

初一知道娘親已經什麽都不記得了,走過每家每戶,都會指着人家的大門仔細交代:“娘親,這兒就是古阿婆和她兒子家,這兒是慶豐六叔和柳五娘家,這是鬼婆娘家,這裏邊住着覃三娘……”

陳素暗暗記下,往後鄰裏關系要搞好。

快出村口的時候,陳素看到一所雅致的大宅,高門飛檐,灰瓦白牆,總歸比別人家好些,在農村的土屋木房裏,顯得特別紮眼。

“這是……”

“娘親,這裏就是劉大娘家。”初一興奮道:“瞧,院裏種了桃樹,我們方才吃的桃,就是從那樹上摘下來的!”

“總歸是見過世面的人。”陳大郎跟在驢車邊行走,淡淡地說:“房子都按着京城的規制來建。”

林四郎牽着驢,轉頭看陳大郎,略皺眉:“大郎君,去過京城?”

“啊?沒有!”陳大郎笑得窘迫:“我最遠也就随着吐蕃來的商隊去過揚州城吧。”

補充後面這話時,他還回頭偷偷瞟了一眼陳素。

驢車走到了田野裏,陳素只顧着看田地,時不時跟初一咬耳朵,并沒注意到兄長的臉色。

“娘親,你看遠處那三畝地,”初一擡起小手,“那就是咱家的地!聽古阿婆說,阿爹還在的時候,咱家還有一頭老牛……”

三畝地!

陳素的眼睛頓時放光,放眼望去,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不過田中種着稻谷,并沒有荒廢,而且看樣子再過個把月,就能收割了。

地肯定不是陳七娘種的,家裏的米缸也只有發了黴的陳米。

初一抓着她的手,湊在她的耳邊,低低地說:“娘親,那個夜叉嬸嬸和裏正翁翁都是壞蛋,強占了咱家的地,還總是克扣米糧!”

012買個小奴來種田

豔陽高照,田間地頭裏散發出泥土和稻草的芳香。

烈日曬得人睜不開眼。

幹活的人們紛紛回家避暑,四周安靜得很。

初一的話再小聲,也飄到了林四郎的耳中。

他臉皮燒得滾燙,一邊牽着驢車,一邊回頭來解釋:“阿嫂,不是初一所說那樣,你別聽小孩的瞎話。”

“怎麽不是?”初一說:“四叔是好人,但裏正翁翁和夜叉嬸嬸是壞人!他們趁四叔不在,強迫娘親在手實上畫押,奪了我家的地,那天,我還咬了裏正翁翁的大腿,挨了一頓打!別欺負我人小,我都記着呢!”

陳素将兒子摟緊,給他擋着烈日,心疼極了。

“哼,林四郎,你們林家就是這樣欺負孤兒寡母,我那妹夫林三郎雖是侍婢生,不受你娘待見,在你們林家受盡了虐待,可他好歹替你去從了軍,如今……”陳大郎不知為什麽,話鋒一轉:“這些年若不是我接濟,我這妹妹與外甥,早就餓死了。”

林四郎知道辯解無用,但仍然轉過臉,認真地看着陳素:“阿嫂,你一個人,精神又不好,初一也還小,地不種就荒了,還有賦稅,你一個女人家,總歸應付不過來,我阿爹不是不講理,他也有思量……”

“四叔不用解釋了。”陳素說:“只不過,我家的田地,我能要回來麽?”

“等這一輪的稻子割了,阿嫂想種些什麽,與我說就是了,我來……”林四郎漲紅了臉,為自家人的野蠻行為臉紅。

之前的一年,他一直在郡縣辦的學堂裏念書,十天才有一次假,并不知道這些事。

“不用勞煩四叔。”陳素拒絕道:“剛才初一提到的手實,是什麽?能改回來嗎?”

她猜想,大概是像房産證一樣的東西。

林四郎點頭說:“等今夜回來,我立刻去與阿爹說清楚,将三郎的田地還給你們。”

陳素點頭:“麻煩四叔了。”

“只是……”林四郎擔憂道:“阿嫂你……病才剛好,能下地幹活嗎?”

陳素也不确定,她看地裏那些婦女被烈日曬暈了,坐在田基上歇涼,汗流浃背的模樣,心中也有些懷疑。

自己真的能做這些?

“我種些蔬菜瓜果,總還行吧。”她心虛道。

“娘親,咱家還有菜地。”初一奶聲奶氣地說:“不過,也被夜叉嬸兒跟隔壁的周嬸娘給占了!”

“這些人怎麽那麽壞!”陳素嘟囔一句。

專門欺負傻子和小孩。

“哎……”林四郎難過地嘆了一聲:“我就不該答應阿爹去郡縣入學,是我不好,害你們受苦了。”

“依我看,你離我們七娘遠些,比什麽都強。”陳大郎不客氣道:“全是你家那個姓秦的賊賤娘們搞的鬼!處處都有她。”

“舅舅,你的婆娘也不好。”初一弱弱道:“我在你家的時候,舅娘她總是掐我,不給我肉吃,你一出門做工,我就只能吃二郎吃剩的米糊糊。”

陳素聽着,心裏揪成一團。

初一說起這些,已經沒有悲傷的神色了。

這個世界對待他的不公,他都已經習以為常。

真是可憐。

“往後娘親絕不會讓你挨餓受凍。”陳素抱着初一柔軟的身子,捏着他的臉:“我保證,我們一定會過上好日子的。”

“阿嫂,等到了隆冬,我便要考學了。”林四郎用深沉的聲調說:“這次我在府學,有幸結識了益州的張刺史,他對我很是賞識,阿爹也上下打點了,等鄉試一過,他便會向禮部舉薦我,若我中了進士,便帶阿嫂和初一離開這兒。”

“四叔要做大官了麽?”初一激動地問道。

“也許吧。”林四郎苦笑。

大官不敢當,只要中了進士,有了官身,就能護着阿嫂了。

“四叔會帶我到京城去麽?”初一問。

“要是四叔運氣好,做了京官,那初一自然也要到京城去。”

“太好了。”初一兩只小手拍着掌,興奮地唱着歌謠:“到了京城,就能見到爹爹了。”

“你胡說什麽,你阿爹不在京城!”陳大郎緊張地瞪着初一,“別再白日做夢了,你阿爹死了,死在西北了!白骨都化成了那西北的風沙!”

“我阿爹沒死,在京城做大将軍!”初一伸長了脖子,瞪着舅舅,眼眶裏眼淚在打滾,“初一最讨厭舅舅!我阿爹沒死,為什麽總說他死了!”

“行了行了。”陳素被曬得有些暈,拿出一塊靛青色的麻布,将自己的頭臉包起來,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珠子,她抱着初一,哄着他:“不鬧,娘親也相信你阿爹沒死……”

陳素死死地惦記着三畝良田,盤算着需要買些什麽生活用品,至于四叔是不是要做官,要飛黃騰達,自己的男人到底在哪,她一點也不關心。

“四叔,你說好了,回去就把手實的事給辦了,你可不能騙我。”

好容易初一安靜下了,陳素轉頭盯着林四郎的後腦勺,輕聲地說:“你要是騙了我,我就去報縣官!”

林四郎擔憂道:“可是,阿嫂你這樣弱不禁風,不能下地幹活……”

“那……”陳素盤算了一下,“我不能把地租出去,給別人種,然後收租麽?”

很顯然,她說的這些話,讓林四郎和陳大郎都很費解。

看來她已經忘了,這林家村幾乎所有的良田,都是林裏正家的,幾乎所有的人家,都算是林裏正的佃戶。

況且,林三郎分家時,只分得一間小院,一頭牛,三畝田。

三畝田還收租?

陳素看着他們:“怎麽都這樣看着我?自古以來,富戶的田地多得數不勝數,不都是這樣的麽?劉大娘也是啊……她一定也有地,總不會自己下地幹活吧?我看她的模樣,可不會下地幹活。”

“阿嫂,劉大娘從京城回來,帶回了奴仆。”

“我不能也買個小奴回來種田麽?”陳素問。

兩個男人呆了一會兒,互相對了一眼,都心領神會,嗯,又犯病了。

“七娘,你的意思是,要買個男奴給你種田麽?”

“算是吧。”陳素眼睛眨了眨:“哎,算了,再看看吧,等我以後賺了錢再說吧。”

她在心裏暗罵自己頭腦發了昏。

肚子還填不飽呢,想着去雇傭奴隸。

真是老板當久了,養成了壞習慣。

而且自己這樣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寡婦,姿色還不錯,買個壯漢回家放着,到底是用來幹活啊,還是用來……嗯……

這就足夠讓人浮想聯翩了。

現在最要緊的是想辦法開源。

種田一時半會兒也創造不了財富。

陳素抱着兒子,随着驢車的颠簸,腦子不停地胡思亂想着,該怎麽去賺這第一桶金呢?

013買了一桶臭東西

到了鎮上。

恰好是草市開市的日子,十裏八鄉都把東西拿到鎮上來賣,街面上很熱鬧。

林四郎沒有直接到草市,而是先把驢車趕到了一家藥鋪前停下。

“阿嫂,下來吧,小心些。”

陳素為了防曬,把自己的臉裹成了這個鬼樣子,進出藥鋪的人,都繞開她,生怕她染了什麽惡疾,被她給傳染了。

“林小郎君,你來了?你的事可傳遍了啊,聽說你前些日子,在官道上救了新上任的張刺史啊……來來,趕緊坐下說啊。”

店裏坐診的郎中迎上來,一副恭維的模樣。

“廖郎中,我帶我阿嫂來開些藥。”林四郎大大方方地說着,招呼陳素過去坐下。

看來這位廖郎中對陳七娘并不陌生。

他聽這話,吓得滿臉慘白:“陳娘子不是中了蛇毒麽?我記得前些天,才給她把過脈,無藥可醫,已經讓你阿爹準備後事了。”

在林四郎的一番耐心解釋下,廖郎中終于将顫抖的手按上了陳素的手腕。

他偷偷看着陳素的那雙眼睛,把脈完畢後,趕緊把手縮回去:“怪了,真是怪了,我當了二十多年的郎中,沒見過這樣的啊……”

“我阿嫂如何?煩請你趕緊給她開個方子啊。”林四郎低聲說:“她不知怎麽了,看起來像是好了,但總是說些奇怪的話,還把以前的事全忘了,我擔心,是不是癔症演變成了什麽不治之症?”

廖郎中一邊說着怪啊,一邊搖頭:

“這方子啊,我開不了。”

“為何啊?”林四郎吓得渾身冷汗,這意思是沒救了麽?

“她沒病!”廖郎中悶悶地說:“沒病還開什麽方子,趕緊走趕緊走!往後她的病,別找我看了,你們林家也算是家大業大,根基深厚,我只是個挂牌坐診的鄉野郎中,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像是避諱似的,這老頭兒一溜煙鑽進了後堂,再也沒出來。

林四郎還想追進去,被兩個藥童攔住了,只好作罷。

“走吧,四叔,去超市!”陳素将裹頭的布拿下,露出一個燦爛的笑。

出了藥鋪,陳大郎牽着初一迎上來,問:“怎樣?”

“郎中說我沒病啦,全好了。”陳素說。

“當真麽?”陳大郎笑得開心,“這廖郎中可是我們十裏八鄉最厲害的郎中,他說好了,那就真是好了!真好啊,我進去謝謝他……”

“阿兄,別去了。”陳素捂着嘴笑:“他估計忙着給自己開藥呢。”

“咦?”陳大郎摸不着頭腦。

陳素笑着說:“他呀,吓破膽了!”

“走吧走吧,咱們逛超市去。”陳素一手拉着初一,擡腳就走。

“娘親的病真的好了,太好了,初一真是太開心了。”初一蹦蹦跳跳地搖頭鼓掌,笑得開心極了,嘴角恨不得裂到耳根。

“可是……”林四郎皺眉深思:“阿嫂明明把以前的事全忘了,郎中怎麽能說她沒病呢?”

“四叔,你走不走?”陳素回過頭來,莞爾一笑。

林四郎擡眼,覺得人群裏只剩下她一個,其餘的都成了虛影。

這是三郎走之後,第一次看到她笑。

真好看啊。

穿過街道,來到了熱鬧的草市。

一個寬闊的空地上,搭着草棚,小攤整齊地排列在兩旁。

各類生活用品,各類新鮮的蔬菜瓜果,應有盡有。

空氣裏飄着各種香料的氣味。

叫賣聲,問價聲,讨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看着這樣熱鬧的集市,陳素拉起初一的手,快步擠進了人群裏。

給初一買了糖,買了一身新衣服,再買了做菜用的油鹽醬醋,買了一些生活日用品,陳素手裏的錢袋,肉眼可見地癟下去。

對于這地方的物價,她也大致有了認識。

初一吃着糖,感覺在做夢,身體輕飄飄地飛起來,如同飄在雲彩裏。

他真希望永遠在這草市裏,再也不要出去了。

陳大郎上前制止道:“七娘,我給你的銀錢不多,你省着些花,差不多就回去吧……”

陳素掂了掂手中的錢袋,确實所剩無幾了。

“好吧。”她點了點頭,“天色也不早了,買了今夜要吃的菜,再買兩斤肉,就回去吧。”

跟着林四郎七拐八拐,來到了肉鋪。

恰好碰到屠戶搬出了剛宰殺的豬。

人群立刻就湧了過來,争着要最新鮮的肉。

“阿嫂你退後些,省得沾了血腥。”林四郎細心提醒着,将初一抱起來,避免被人擠散。

陳大郎拿過錢袋,擠到了最前面。

陳素原本也想親自去挑選,但她身體單薄,沒能擠進去。

她站在一旁,仔細打量了一番,擠着搶豬肉的人,全是穿着粗布麻衣的普通人。

而一些穿着上檔次的人,都在一旁的羊肉鋪。

看來豬肉便宜,富貴人家不屑吃。

陳素猛然想起蘇東坡的那一句:“富家不肯吃,貧家不解煮。”

既然豬肉都遭到了嫌棄,那麽……豬下水呢?

陳素腦海中靈光一閃,腳步匆匆地走。

“阿嫂,你去哪兒?”林四郎趕緊跟上。

陳素繞到了肉鋪的後面,果然看到兩個小工,提着一桶豬下水出來,正要倒進鋪子後面的溝渠。

滿滿的一桶,小腸大腸也都沒處理過,還是齊整的。

兩個小工很嫌棄的模樣,捏着鼻子,費勁地擡着木桶。

“慢!”

陳素沖過去,也不管血腥髒臭,高喊一聲。

兩個小工被吓得松開了手。

他們擡起頭,看着這個白淨俊俏的小娘子,一臉詫異。

“這是要倒了麽?”陳素開門見山地問。

“是啊。”小工盯着她,不解道:“小娘子問這個做什麽?”

“既然都是要扔了,能不能給我?”陳素說。

“阿嫂,你瘋了?”林四郎瞪圓了眼珠,詫異道:“你要這肮髒之物做什麽?”

這滿滿的一桶腥臭之物,豬狗都不吃!

未處理過的下水,發出難聞的腥臭味道。

“你要來做什麽?”小工看着陳素,無論怎麽看,這位小娘子都不像是個瘋子。

陳素說:“這你們就別管了,反正都要扔的,不能白給我的話,就低價賣給我,如何?”

兩個小工相互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這是天上掉下來的美事啊,當然沒有推辭的道理。

雙方商量好了價錢,陳素連那木桶一起買了。

陳大郎買了一吊五花肉,站在肉鋪門前,找不到他們,正急得直跺腳。

初一跑過來,氣也沒喘勻,興沖沖地說:“舅舅,您快去幫幫忙,娘親提不動,四叔嫌棄呢,不肯下手。”

“提什麽?”陳大郎問。

“哎呀,你別管了!快跟我來。”初一拖着陳大郎的手,往巷子裏走。

看到那一桶滿滿的豬下水,陳大郎真是要當場昏過去。

知道這是花錢買的,更是幾乎要氣死。

“是哪個雜碎竟敢哄騙你,我去撕了他。”他氣憤道。

陳素攔住他,笑嘻嘻道:“阿兄莫急,是我自願買下的,先試試,若是成功了,恐怕要長期合作呢。”

“你這是……”陳大郎緩緩地嘆出一口長氣,望着天邊的斜陽:“那廖郎中可真是個庸醫,怎麽能說你好了呢!”

斜陽西下,迎着金燦燦的陽光,陳素帶着一桶臭烘烘的豬下水,上了驢車回了家。

一路上,她還喜滋滋地跟初一說:“一會兒娘親給你做好吃的!”

“用這些臭東西麽?”初一也捂上了小鼻子,盡量坐得離那桶東西遠些。

“聞起來臭,一會兒做出來,你可不要吃太多哦!”

陳素迎風在笑。

陳大郎的臉色還好,林家四叔的臉可沉啦。

初一只覺得,這似乎是四叔最可怕的樣子了,他的後腦勺在冒火,頭頂似乎在冒煙……

014這個東西不能吃啊

老驢迎着斜陽緩緩地進了村。

溪邊聚集着許多老婦新婦小娘子,正在洗衣玩鬧。

“瞧哪……”

不知誰喊了一聲,所有人都看向驢車。

“傻娘果然是跟林四郎有一腿。”

“這還用得着說麽?哈哈,傻子都看出來啦!”

“按我說啊,這傻娘也真是厲害,把林家的老的少的,都迷得團團轉,老少通吃!”

“這是什麽話?”

“你們不知道?”

“知道什麽啊,你快說說,再賣關子,大家合力将你推溪水裏頭!”

“你們真沒人知道?哎……一會兒秦夜叉聽到了,又要來找我麻煩。”

“我只聽說,傻娘當年差點嫁給林裏正做妾,後來卻被三郎相中了,為了這事兒,三郎跟林家鬧翻了,分了家,林裏正把三郎的名字從族譜裏除了,是不是這事兒?”

“就是這個,若不然啊,如今三郎家的日子,怎麽會過得這樣慘,咱們種的地,可都是裏正家的,裏正年輕的時候,還帶過兵的,他在京城做過官兒呢,後來不知怎麽了,拖家帶口回了陳家村,跟咱們這兒的縣丞還是縣令什麽的,是拜了把子的哥門兒。”

“林家前朝也做過大官,這林家村的地,都是祖上留下的,三郎雖說是侍婢生的,好歹是長子,怎會才分了三畝貧瘠地,還有那小院……”

“那現在四郎又跟傻娘弄上了,難不成四郎也要鬧分家,也要被逐出家門?”

“那倒不可能,按理說,這阿爹看上,阿兄也看上,做弟弟的再收回去,那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今早林四郎那當衆護着傻娘的模樣,都瞧見了吧,我賭3文錢,過不了兩個月啊,傻娘就要搬回林家祖宅去喽。”

“我賭5文,這個月不到,就要搬回去。”

“你們都瞎啦,四郎帶着她去鎮上逛草市呢,看這滿載而歸的模樣,得意的咧,我賭七日之後!”

“這回有好戲看了,四郎娶的那個秦娘子可彪悍,能饒得過傻娘跟她的野種麽?”

“秦家雖說只是商戶,可家大業大,秦十娘嫡親的哥哥在江州做司馬,她一定會把傻娘整死的。”

“瞧瞧,傻娘笑什麽呢?”

“傻子能笑什麽,傻笑呗。”

“不對,你們瞧她車上拉着一桶什麽?”

驢車漸漸靠近,一陣腥風吹來,衆人都捂着鼻頭,嘟囔道:“好臭……該不會是糞桶吧?”

“哪能啊,看她可寶貝了。”

“走,大夥兒都跟上去瞧瞧,看她搞什麽名堂!”

沒洗完衣服的也不洗了,放下手頭的活計,都快步跟上了驢車。

“都給老子滾。”陳大郎怒目而視,“這兒沒熱鬧看!”

“喲,還怕人看啊。”

“就是見不得人吧?”

“有哪個良家子走在路上不許人看的,這路是你家的麽?”

“你這個外鄉賊狗,怎敢在我們村亂吠!”

陳大郎被一群女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滿臉通紅,又不能撸起袖子打一架,只好默默地閉嘴,在心裏咒罵。

“舅舅,好男不跟女鬥,何況母豬母狗!”初一剛剛睡醒,從陳素懷裏起來,揚起臉就是一記絕殺。

陳素一聽,笑得前仰後合。

雖然小孩子家說這種話,有些不合禮數,該教訓,可陳素竟然打心底裏覺得兒子說得沒錯。

特別是初一肉嘟嘟的,還奶聲奶氣,卻板着臉,一本正經如老夫子那般說話,特別有趣。

“你說誰是豬狗,你個賤豬崽子!”

“說的就是你。”初一做了個鬼臉,說:“老豬婆,你有本事追上來打我呀,哼!占了我家的菜地,你該被悶糞桶裏,永世不得超生!”

初一說完,看着老婦龇牙咧嘴,緊張催促:“四叔,讓驢走快些吧,周嬸娘要追上來了,她打人疼!”

陳素樂了,掐着他的臉,一頓猛親。

“娘親,你怎麽還笑。”初一急壞了,臉紅彤彤的,啧了一聲:“她們打人真的疼!”

“有大舅在,誰敢動你一根毫毛,我折了她的驢蹄子!”陳大郎哼道。

整個過程,林四郎都一語不發,他從陳素拉回來一桶豬下水,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他恨自己這些年疏忽了她,讓她被人折磨成了這般模樣。

而那一桶腥臭的豬下水,以及阿嫂的笑臉,都像是一根根長鋼針,直戳他的心扉。

驢車停在小院門前。

守家的狗兒聽到了動靜,激動地喊着,趴在裏頭撓門。

初一跳下驢車,将門打開,放出狗兒,威風凜凜道:“狗兒,咬她們!”

大狗猛地沖了出來,一群等着看熱鬧的女人吱吱呀呀叫着,一通亂跑。

但也有人湊了上來,看清楚了那一桶紅彤彤臭烘烘的東西,高聲喊道:“看啊,傻娘拉回來一桶腸兒啊血啊肺啊……”

“哎呦,怪不得那麽臭,拿回來喂狗的吧?”

更多人在對林四郎打趣嬉笑:

“四郎啊,你怎麽這樣啊,我們都以為傻娘跟你到鎮上吃香喝辣的,你怎麽連肉都不給她買呢?”

“林四郎,你也太摳門了些!給她娘倆買頓好肉吃,能死啊!”

“你們林家每年光收我們的田租,就夠你們一家主仆吃得吐了吧……”

林四郎的臉色紅一下,白一下,最後幹脆拱手對着陳素:“阿嫂,我先回去了。”

“好。”陳素說:“今日勞煩四叔了。”

林四郎眼中的深意,她只當沒看到,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

陳大郎忙着卸貨,但看着那一桶子下水還是愁眉苦臉。

“阿兄,幫我搬進廚房,多謝了。”陳素認真地說:“天色不早了,我給你們做飯吃。”

圍觀的女人裏,一位慈祥的老婆婆上前,抓着陳素的手,勸道:“傻娘啊,我是古阿婆,你還認得阿婆嗎?這東西不能吃,阿婆家有飯,你帶初一和大郎君上我家吃吧。”

陳素說:“多謝,不必了。”

我們家也有飯的。

我家孩子餓不着。

“哎……”古阿婆嘆氣搖頭:“作孽喲,好好的小娘子……想當年你剛嫁過來的時候……”

“古阿婆,我娘做飯可好吃了。”初一拉住她的手,“你留在我們家吃飯吧?”

“初一,你是個好孩子,你怎麽也跟着你阿娘一起傻了呢?”古阿婆憐惜地摸了摸初一的腦門,“你回去給你裏正翁翁和崔夫人磕個頭,求他們恩準,帶你阿娘回祖宅去吧,再怎麽說,你們也是林家的人啊。”

“我不!”初一說:“古阿婆,我娘親的做飯真的好吃,你不信的話,在我們家吃一頓就知道了,我今日吃的朝食就是我娘親給我做的,不信你問舅舅。”

古阿婆望向忙碌的陳大郎:“陳家郎君,初一的話是真的嗎?”

陳大郎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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