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看着林德昌,“我又沒罪,為什麽要給我上刑?”

“那你說說吧。”林德昌很不耐煩,恨不得陳素立即化成飛灰,徹底消失。

“說什麽?”陳素問。

“說說你是怎麽回事,你是怎麽毒害林五家的毛蛋,怎麽克死了二傻!”林德昌有些生氣,推開了憑幾,拍着身前的矮案:“事到如今,家法你是逃不過去了,休想裝瘋賣傻。”

“我沒有毒害毛蛋,更沒有克死二傻。”陳素說:“你讓我說什麽?裏正您是想公報私仇,屈打成招麽?”

“哇……”

祠堂裏一片嘩然。

大家都忙着交頭接耳。

幾個族老也都轉眼看着林德昌。

林德昌覺得臉皮滾燙,太陽穴突突地疼着。

“閉嘴吧,好你個陳七七,你還敢狡辯。”他吼道:“來人!給她上刑!”

“德昌啊,是你讓她說,她才說了一句,你怎麽就讓上刑了呢?”

位于林德昌右手第一位的三叔公,摸着雪白的胡子,冷哼道:“這叫什麽?屈打成招麽?她是個女人,上了刑,你讓她說你祖奶奶是她殺的,估計她也認啦!”

衆人哄笑。

幾個族老太老了,等人都笑完了,才哈哈笑起來。

林德昌的臉,比鞋底還灰。

他又不敢公然得罪這些老不死的。

他只能把氣撒在陳素身上:“我勸你從實招來,別自讨苦吃,在我這兒還好說,你若是拒不認罪,拉到縣衙,先打你幾十板子,看你的嘴怎麽硬!”

“我沒有做過的事,讓我怎麽招?”陳素反問他。

她腰板挺得直,說話擲地有聲。

幾個族老面色微變,盯着她的臉,有些不敢相信,這是村裏有名的傻娘。

“有趣。”三叔公盯着陳素,“這樣說來,毒害毛蛋,害死二傻,都是旁人誣陷你的咯?”

“是不是誣陷,林裏正和衆位族老可以查!”陳素一字一句道:“沒有做過的事,我不會認,拉到縣衙,哪怕是拉到天子腳下,我也是這句話。”

“有趣,有骨氣,跟你家三郎一樣有骨氣。”三叔公欠身,拍了拍林德昌的肩膀,“瞧瞧,這就是你們家的氣節!德昌啊,我可真有些佩服你。”

林德昌真想罵一句佩服你的驢蛋子。

但他必須要忍。

公然對抗族老,他這個裏正只怕也不必當了。

“三叔公,您別被她的臉給騙了。”他勸道:“這女人不是什麽好貨色。”

“哦?”三叔公樂道:“咱們村啊,最早被她的臉給騙了的人,不是你麽?”

陳素隐約嗅出了奇怪的滋味。

這個三叔公有些意思啊。

“要我說啊,罪魁禍首,是德昌你啊。”三叔公接着火上添油:“當年要不是你,她還到不了咱們村呢。”

“三叔公……”林德昌面如死灰,只好偷偷摸摸作揖,“您饒了我吧……”

三叔公清咳幾聲,端起身前的茶碗,咽了一口茶:“我不說了,我看戲。”

陳素見縫插針道:“裏正,您問也不問,查也不查,如何斷定是我毒害了毛蛋,您這些日子不在村子裏,事情的經過,你都清楚嗎?”

“還輪不到你來質問我!”林德昌氣得肚裏翻滾,精瘦的臉頰也鼓了起來,帶着血絲的眼珠子突出來,吼道:“你不肯認罪是吧,不肯認罪是吧!那好,咱們就一件一件地審清楚!”

該死的小娘們,今日我林德昌就不信治不了你。

老子年輕的時候,可是在京城做武侯,什麽硬骨頭都見過。

“您審吧。”陳素目光堅定地看着林德昌。

我看你能審出什麽花樣來。

“毛蛋暫且不提。”林德昌沉聲說:“死者為大,便先從二傻的死開始審你。”

他一拍桌案:“把人帶進來!”

古阿婆的哭聲,由遠到近。

陳素不用轉頭,都知道是她進來了。

“別嚎了。”林德昌吼:“驚擾了祖宗,你擔得起嗎?”

他盯着臺下的老寡婦,比看到陳素還頭疼。

“一個老寡婦告一個小寡婦殺了自己的兒子。”三叔公拍手:“這樣的好戲,上別處還真看不到。”

陳素眼珠子一溜,與三叔公對上了。

三叔公卻坦然一笑。

他那雙眼眸,并不像普通的老人那樣渾濁,透出睿智的光芒。

“審吧,咱們這林家村,幾十年沒有出過命案了。”他撫着胡子:“德昌啊,好好審,也讓我們這些種了一輩子地的人看看,京城的武侯都是怎麽斷案的。”

林德昌知道,這個老不死的頑童就是故意來搗亂的,偏偏還無可奈何。

“古氏,你先說說吧!”他指着古阿婆,厭惡道:“讓你說話就說話,再哭,你兒子就白死了!”

043是你害死了他

林德昌的話,算是給了古阿婆當頭一棒。

她心中明白,自己來這兒,不是為了哭喪的。

是要讓害了兒子的兇手償命!

她把鼻涕一醒,用腫脹的眼皮,盯着陳素,咬牙切齒道:“裏正,各位族老,我兒子一定是讓她給害死的。”

“你兒子死在哪兒?”三叔公搶着問。

“死在山裏。”古阿婆說。

“陳七七,你昨日可曾上山?”林德昌問。

“上了。”陳素說。

“你跟誰一起上山?”林德昌的小眼睛,盯緊了陳素。

“我自己上的山。”陳素坦然告知。

“嗬……果然是她。”人群裏一片騷動。

衆人都在議論。

有人說:“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上次剛被蛇給咬了,還敢一個人上山。”

有人說:“她指不定是去山裏祭精怪呢!”

有人說:“怪不得她腳傷着呢,這些天夜裏都下雨,山路滑。”

“安靜安靜。”林德昌吼道。

陳素直起身子,看着各位族老,只說:“昨日上山的人,村裏就只有我一個?若是上了山的人,都是殺人兇手,那為何不審旁人,唯獨針對我?”

“等你的嫌疑洗清了,我們自然會去問旁人。你是何時上山?”林德昌打斷了她的質問,嚴肅道:“何時下山,都在山上幹了什麽,從實招來。”

“清晨上山,日落下山。”陳素答。

“古氏,你兒子是何時上山,何時下山?”三叔公懶洋洋地問道。

古阿婆畏畏縮縮,眼皮也低下來:“他,他是日落上山,徹夜未歸,我心裏尋思着不對勁,托了袁婆子家的兒子,讓他替我上山找找,然後……就……唔……”

她說不下去了,開始低聲抽泣。

“日落才上山?”三叔公提高了聲調:“二傻是瘋魔了不成,日落他上山做什麽?”

“三叔公,是您審還是我審啊?”林德昌沒好氣道。

“自然是你審。”三叔公笑了一聲,搖着手裏的折扇,倚着憑幾捋胡子。

“問你呢古氏,都日落了,你兒子上山幹什麽?”林德昌吼道。

古阿婆目光閃爍,她考慮了很長時間,才咬着牙,指向陳素,說:“就是她!她清晨到我家去借雄黃,說是要上山砍竹子,她把我家二傻的魂兒勾了去,二傻心善,擔心她在山上遇到危險,便去尋她,誰成想……哎呀,裏正啊,您可要為我兒子做主。”

陳素搖了搖頭,真是炭有多黑,這老婆子的心就有多黑。

心善?

他們母子倆商量好的那事兒,是起源于心善麽。

“陳七七,你搖什麽頭?”林德昌問:“你在山上可有見到二傻?”

“沒有。”

陳素一口咬定,沒有見過二傻。

只有這樣,她才能脫身。

二傻侵犯自己的時候,只有阿呆看到了,他不能出來作證。

若是公然在衆人面前,把事情說出來,那她身上的髒水,就再也洗不幹淨了。

憑這些愚昧的鄉民,一定會認為是她勾引了二傻。

不管二傻是為了什麽而死,他都死不足惜!

“你們如今這樣審我,我比窦娥還冤。”陳素朗聲說:“你們都瞧見了,我的腳上有傷,二傻是什麽體格,我是什麽體格,你們都明白吧!憑我?能将他給殺了嗎?”

有人低聲說:“她說得在理啊……”

“呸,什麽在理,她都能從棺材裏爬出來,妖孽上身了,怎麽不能克死人啊!”也有人反駁。

林德昌用力拍桌,将手皮拍得火辣,才平息了動靜。

“閉嘴,都給老子閉嘴,陳七七,沒問你的時候,不許說話。”他怨毒地掃了陳素一眼。

“我要說。”陳素說:“這是什麽世道,還有不許人申冤的道理麽?閻王殿裏還有說理的處呢,我偏要說!”

她鎮住了林德昌,掐着空檔,飛快道:“二傻是因為什麽而死,總要有個定論,讓仵作來一驗便知!”

三叔公一拍大腿:“對啊,去請仵作來!”

陳素坐得腿麻了,換了個姿勢,還是鎮定地坐着。

她心裏明白,二傻臉色青紫,十有八九是中毒了。

只要仵作驗出來是中毒,那就跟她沒什麽關系了。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仵作來了,粗略一驗,朗聲說:“哎呀,真是荒唐,你們冤枉人了,二傻是被毒蛇給咬死了!跟她沒關系。”

陳素的殺人嫌疑總算是洗清了。

除了古阿婆,其餘人都接受了這個結果。

古阿婆自然是不能接受的,她的兒子從小就生活在這大山裏,經常上山,怎麽會被毒蛇給咬死!

“不可能!”她磨着後槽牙,指着陳素,尖叫道:“不會的,一定是她給害死的!不可能!她被毒蛇咬了就能從棺材裏爬出來,我的傻兒子……啊!我不信,我不信!”

尖叫着,她張牙舞爪就撲向了陳素。

陳素腿上有傷,躲不開,硬是被她撲倒在地。

為了不讓自己的臉遭到毒手,陳素緊緊地抵着古阿婆的雙肩,奮力抵抗着,她盯着古阿婆血紅的眼眸,低聲吼道:

“我跟你無冤無仇,你平日裏對我還有初一諸多照顧,鄉裏人都知道我們兩家關系好,按理說,我根本沒有害你兒子的嫌疑,你咬定了是我害的他,其中是什麽緣由,你能不能講出道理來?你敢講麽?”

古阿婆愣了一下,頃刻間,淚如雨下,她緊咬牙關,就是不肯說,只能不停地重複着:“只有你,只能是你,只能是你害了他!一定是你!”

霎時間,一股牛勁灌入她的體內,她雙手往陳素的脖子上掐,死命地掐:“殺人償命,你去底下陪二傻吧!”

站在一旁的仵作擦了擦汗,似乎是被她颠狂的狀态吓到了,退後好幾步。

他連連擺手,朝上座道:“裏正,這這這,快把人拉開啊!”

林德昌心存疑惑,無動于衷,像是沒看到陳素被掐脖子。

他想不明白,古阿婆為什麽這樣瘋癫。

剛才陳素的話,算是點醒了他。

這老寡婦平日裏照顧小寡婦,有一斤肉都恨不得分半斤,兩家關系好,全村都知道。

怎麽現在鬧成了這樣……

這個古婆子平日裏從不與人結怨,人前連大氣都不敢喘,她哪兒來的這樣大的怒火。

“我沒做過,就是沒做過!”陳素被古阿婆掐着,快要喘不過氣了,臉色脹紅,頭上的青筋暴起來,她仍然堅定道:“我問心無愧,倒是你,你敢指天誓日說一句麽,你敢說你問心無愧麽?你兒子的死,全是因為你!是你害死了他!”

044不能放過她

古阿婆猙獰的臉色漸漸變了,像是已經枯死的老樹皮般,一層層剝落下來。

她手勁松懈,陳素用力地一推,将她推開。

古阿婆癱坐在地上,頭發蓬松,她枯枝一般的手搭在臉頰上,掩面痛哭:“不是這樣的,你胡說!啊……我的兒子啊,老天爺怎麽待我這樣……”

陳素坐直了身子,大口地喘氣,空氣大量地湧進肺裏,嗆得她直咳嗽。

果然是幹了一輩子農活的人,力氣真是大,差一點點就被她給掐死了。

這些沒良心的人,就知道看熱鬧。

這個林裏正,還真是道貌岸然,他恨不得自己被掐死在這兒,一了百了。

你給我等着。

陳素的目光,掃向了上座的裏正。

林德昌的目光對過去,宛若被兩道利刃刮過臉頰,招架不住,只能迅速移開眼眸,用咳嗽來掩飾心虛。

“咳咳……”他指着古阿婆說:“行了,這事兒算是結果了,古氏你帶着你兒子的屍首走吧!放在祠堂門口,像什麽模樣!走走走!”

“我不!”古阿婆這回盯緊了新的目标,她站起來,抓住了滿頭大汗的仵作,“你!你在胡說!”

仵作是個瘦小的老頭子,粗布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裏面就剩下一把骨頭,被古阿婆抓住衣領,他可真是無可奈何。

他耐心勸說:“我沒有胡說,我幹這行,已經多少年了,你也是知道的,縣衙人手不夠的時候,我還要去縣衙幫忙,我能騙你麽?你兒子,确實是被毒蛇毒死了!”

“我不信。”古阿婆尖叫道。

“他的左小腿上,确實有被蛇咬過的牙印。”仵作說:“也确實是中毒死亡的跡象,古大娘,不要胡鬧了。”

仵作是個斯文人,說話慢條斯理,一邊說,一邊拿布巾擦汗。

古阿婆還是不信,尖聲問:“那我兒子頭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仵作說:“那是被鈍器敲擊所致。”

“一定是她!是不是?一定是她敲的!”古阿婆指着陳素,目光藏毒:“二傻無端端的,怎麽會跑到山神廟,怎麽會死在那兒!山神爺爺的金身,不就是因為這個女人,才被雷給劈了嗎?都是因為她!”

仵作勸道:“古家娘子,莫要胡說啦,鬼神之說不可信的。二傻的傷在後腦稍高一些的位置,發間藏着灰屑,必然是磚石一類的鈍器所致,若是有人敲打他,也絕不會是這位陳娘子,那人必須比二傻高,還要孔武有力,才能形成這樣的傷,莫說陳娘子的腿傷了,根本站不直,就算是她站直了,憑她的力氣和高度,也絕不可能!”

看古阿婆緩和了一些,仵作接着說:“若是我推斷的不錯,是你家二傻自己滑了一跤,頭磕在了山神廟的碎石塊上,暈倒之後,後被毒蛇咬傷,最終死亡……無論如何,都與陳娘子毫無幹系!”

古阿婆徹底頹敗下來,像是一只鬥敗的老母雞,呆呆的癱坐在地上,目光渙散。

人群裏有人細碎地讨論:“嗬,就二傻那身板,咱們村有幾個人能比他高比他壯啊……”

“一定是他自己滑到了,命不好,撞到了石塊上,碰巧又遇到了毒蛇,哎……”

“入了夜了,他自己跑到山神廟去,不是找死麽?”

“平日裏看他就不怎麽靈光,傻頭傻腦的……”

二傻的死,被仵作蓋棺定論了。

林德昌也不好再多說什麽。

這樣的解釋,總比鬼神要好些,省得村裏人心惶惶。

“行了行了,古氏,你趕緊回去安葬你的兒子吧。”林德昌低聲說:“念你一個老寡婦,生活也不易,今年秋收的租子,就免了你的,走吧。”

古阿婆被人拖着出去了,她走時,一語不發,只是用怨毒的眼神,盯緊了陳素。

陳素如芒在背,卻問心無愧。

她沒工夫去考慮古阿婆痛失愛子的心情,她要省下力氣,來面對接下來的戰鬥。

“林裏正,幾位叔公,這樣足以還我清白了吧?”陳素喘勻了氣,挺直腰杆,直面幾位族老,朗聲說:“我不是妖孽!這村裏也沒有妖孽!”

有的只是黑暗的人心,還有爛透的心肝。

林德昌扶額,他并不想承認。

可二傻的死,的确是個意外,治不了她的殺人之罪,就算毛蛋真跟她有關系,毛蛋還活得好好的呢。

這個女人,真是讓人費神。

“慢着!”林德昌身後的林五站了出來,站在祠堂外邊的周嬸娘也沖了進來,他們夫妻二人一起喊道:“不能放過她!她就是害人的妖精!”

陳素看着這兩個莫名其妙的人,問:“你們有證據嗎?”

“怎麽沒有?”周嬸娘哭訴道:“我家毛蛋就是證據啊,可憐的娃兒,現在還躺在床上,快要活活餓死了。”

周嬸娘說着,回頭朝着祠堂外面看,她在搜尋某個身影,看到之後,立刻指過去:“裏正,鬼婆娘可以作證,她親口說的,我家毛蛋是中了邪,就是被陳傻娘給毒害了!”

祠堂外,鬼婆娘穿着一身黑衣,頭上還帶着黑色的帷帽,聽到點名,趕緊轉身要走,十分緊張。

“唉唉,你別走。”周嬸娘想過去拉她,卻被林德昌喝住了:“胡鬧!周姐姐,你瘋了不成?這是什麽地方,這是她能進來的地方嗎?”

三叔公也蔑視道:“鬼婆娘的話,你們也能信?她早年在鎮上騙吃騙喝,還下了幾年的大獄,你們都忘啦?林五啊,虧你還在林家幹了那麽些年,早年你跟着我那早死的哥哥,他不是還教你算數識字麽?書讀到哪兒去了?”

林五啞口無言。

周嬸娘卻嚷嚷起來:“我不管,誰說的話在理,誰就是好人!我家毛蛋的确中了邪,任誰去看,一看就明白了。”

“有病就請郎中,有病不治,問神問鬼,你是想你兒子死早些麽?”三叔公氣道。

林五如實禀告:“三叔公教訓的是,郎中我們也請了,藥也喂進去了,就是不見好,這是走投無路了,才請的……”

過程中,陳素一直在認真地聽着。

毛蛋到底是什麽情況,她一點也不知道。

這些天也沒聽到什麽風聲。

這樣聽起來,倒像是得了厭食症。

045心病就要心藥醫

“還有人餓急了不吃東西?”

聽說了毛蛋的異常,一直沒有發言的幾位叔公,開始互相交頭接耳了。

他們活了一輩子,各種各樣的怪事算是見多了,還沒見過有誰寧願活活餓死的。

這事兒,真是邪門。

林德昌推開憑幾,正襟危坐,向幾位叔公說:“我來這兒之前,去看了一趟毛蛋的情況,餓得快不行了,躺在床上直發抖。”

“真有這樣的怪事?”三叔公也問:“郎中怎麽說?”

林五磕頭,悲情道:“鎮上的廖郎中我親自去請過了,說是心病,無藥可醫啊!我就只有毛蛋一個娃娃,求裏正和各位叔公救救他。”

周嬸娘也跪在那兒,默默地拭淚。

不管眼淚是真是假,在這種情況下,都得到了大量的同情。

毛蛋平常是頑劣了些,到頭來落得個餓死,那可真是太慘啦。

“把鎮上裕祥酒家的燒雞買回來,我就不信你家毛蛋不吃?”有人笑道。

有人接道:“是啊,保管他從床上蹦起來!”

“裕祥酒家的烤羊腿也是絕了。”

“還有老德口的胡餅!”

“還有東市那家同喜號的點心!”

衆人說起美食來,都是興奮不已。

“沒用啊……”林五對着衆人說:“都試過了!”

“還有這樣的怪事……”三叔公摸着胡子,皺起了眉頭:“餓了就要吃,這是人的本能,你家毛蛋就沒什麽想吃的?”

林五支支吾吾,剛要說,就被周嬸娘掐了一下。

這個小動作,落在了陳素的眼裏。

周嬸娘湊到林五的耳邊,低聲罵道:“你個豬腦子,那話能當着衆人的面說嗎?那都是毛蛋中了邪才說的胡話!”

林五閉了嘴,偷偷瞟了陳素一眼。

這讓陳素覺得,事情可能沒那麽簡單。

她問:“周嬸娘,你口口聲聲說你兒子的中邪,跟我有關系,你憑什麽這樣說?”

毛蛋就算是中了邪,誰都有嫌疑,幹什麽偏偏盯着我不放。

“自從吃了你家的吃食,回去毛蛋就瘋了,不是你還能是誰?”周嬸娘本想破口大罵,意識到這是大場合,收斂了許多。

“你的意思是,從你來我家胡鬧的那天,毛蛋就瘋了?”陳素問。

“也不知道你給我家毛蛋下了什麽毒,當初就不該吃你家的東西,呸!”周嬸娘罵道:“你個妖精,早些死去吧。”

“毛蛋回去,晚上你給他吃了什麽?”陳素問。

林五搶着說:“什麽都沒吃,回去之後,毛蛋就一直吵着鬧着呢,直說要去你家,去吃好吃的,我們看情況不對勁,就把他鎖在屋裏了,夕食也被他給砸了,鬧得兇啊,一直要吃你家的吃食,問他是什麽,他也說不清楚!我氣不過,就狠狠給了他一頓板子!之後幾天,連水都不進了。”

他揚起臉,朝着看熱鬧的村民問:“大家評評理,這不是中邪是什麽?”

“對了。”周嬸娘說:“那天在你家,毛蛋還吃了你做的那些圓乎乎的玩意兒!你老實說,那是什麽!”

陳素想起了初一拿回來的那只碗。

當天給二傻裝了一大碗豬雜鹵煮,後來,初一說了,這碗是從毛蛋手裏搶回來的。

再聯想起毛蛋當日不顧一切要闖小廚房的樣子……

毛蛋從小被寵溺慣了,想要什麽,都是有求必應,現在林五和周嬸娘不僅不滿足他,還把他關在屋裏,還打了他一頓,熊孩子的逆反心理發作了。

想不到這毛蛋,還是個天生的吃貨。

吃不到想吃的,便情願餓死,還真是有骨氣。

陳素撲哧一聲,笑了。

這種情況下,她還笑得出來。

周嬸娘更是怒不可遏,狠狠地瞪着她,咬牙切齒說:“随了你的意了,得意麽?你這天殺的妖孽,我就算是拼了這條命,也不能讓你害毛蛋,啊!你死去吧……”

又來。

周嬸娘張牙舞爪,要把她撕成兩半。

陳素收起笑意,一字一句地說:“我能治好你家毛蛋。”

“鬼才信你。”周嬸娘的動作僵住,啐了一口,悲憤道:“你這樣恨我,怎麽可能救我兒子,你恨不得看毛蛋死了,你才甘心。”

“不信就算了。”陳素說:“反正我不是妖孽,郎中也說了,你家毛蛋是心病,心病就要心藥醫,我有方子救他,你們不接受我的好意,那也沒辦法。”

“你……”林五激動得臉色大變,“你真有方子救我家毛蛋?”

“嗯。”陳素微微點頭。

“是什麽方子,快告訴我。”林五來到她面前,急切地問道。

陳素沉默許久,再擡眼之時,臉上帶着幾分為難。

“多少銀錢?”林五也不是什麽愣頭青,常年打理林家的事務,人情事故都是明白的。

他具體地說:“你要多少銀錢都行,我跟你買,我砸鍋賣鐵也要治毛蛋。”

陳素說:“我不要你的錢。”

“別信她。”周嬸娘扁着雙唇,拉着自己的男人,“她逗你玩呢。”

陳素擡臉,看向上頭的幾位族老,沉聲說:“今日大家都在,且做個見證,若我能在三日內,讓毛蛋吃下食物,這事兒就算是了結了,往後再也不許說我是妖孽轉世,若是都同意,我便救,若是不同意……”她停頓一下,笑了笑。

“同意!”林五率先吼道:“同意!我頭一個同意,只要你肯救毛蛋,不讓他餓死,往後誰再說你是妖孽,我頭一個不答應,我當頭夯死他。”

周嬸娘咬着下唇,很不甘心,但也只能接受。

她不想看兒子活活餓死。

“但是!”陳素話鋒一轉:“我有言在先,我是用方子救人,不是作法,沒有怪力亂神,既然是治病,那診金嘛……”

“你要多少,我都給你。”林五激動道:“哪怕是傾家蕩産。”

“這可是你說的。”陳素擡了擡眉峰,揚起眉眼:“到時候,不許反悔。”

“那麽多人瞧着,那麽多人都聽到了,我林五絕不是言而無信的小人。”林五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

“那好,有各位叔公做見證,我就不用你立字據了,你記着自己的承諾。”陳素朗聲說。

林德昌感覺有什麽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明明是自己在審她,現在怎麽倒是成了她一直在發號施令。

自己這個裏正,倒成了個悶嘴葫蘆。

都談好了,林五推了一把周嬸娘,喊道:“還不快把陳娘子扶起來,回家救人去啊,愣着做什麽,你個女人,真是比豬還蠢!”

周嬸娘不情不願,哼了一聲,就要過去拉陳素。

陳素在她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擡頭看看天色,陳素沉着臉,裝腔拿調道:“吉時已過,救人的事,明日再說。”

“嘿……你!”周嬸娘氣得要把她推在地上。

好在陳素早有防備,撐穩了拐杖,躲過一劫。

“你兒子得的是怪病,方子難尋,藥材難湊,否則你以為誰都能治麽?你有本事,你怎麽不自己救他?”陳素一連幾句話,噎得周嬸娘閉了嘴。

046我要我的三畝地

林五和周嬸娘恨不得立刻讓陳素去救人,現場看熱鬧的人,也都想看看,她到底有什麽神通。

連廖郎中都醫不好的心病,她竟然有方子。

什麽方子。

明明說得好好的,她又扯到了吉時,未免讓人浮想聯翩。

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是妖孽俯身,卻連治病救人都需要看日子,看時辰,這……

陳素這妖孽的名號,一時半會兒是去不掉了。

不過她也沒想立刻把這帽子摘掉。

至少現在還不急。

她要趁熱打鐵,做一件大事!

幾位叔公都老了,兩位年近古稀,其中一位,已經耄耋之年。

這樣正襟危坐,對于幾位族老而言,也是對身體極大的考驗。

看上去最精神的三叔公,也顯得有些疲憊了。

他在奴仆的攙扶下站起來,左右松了松腰骨,一揚手:“罷了,今日的戲,一口氣看不完,等到吉時再瞧吧,都散了!”

林德昌是小輩,雖然是裏正,也不頂什麽用,三叔公一發言,他就成了個狗腿子,只有點頭的份。

“幾位叔公都辛苦了,我送你們出去。”他低着頭做了請的姿勢。

太陽也快落山了,大家都忙着趕回家去,祠堂很快就變得冷冷清清。

陳素擦了擦額上的汗珠,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看着祖宗的牌位,她輕聲祈禱:“林家的列祖列宗們,初一也是你們的子孫,保佑他有飯吃吧。”

她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了拐杖上,慢慢地走出去。

在林德昌快上馬的時候,陳素截住了他。

“裏正,我有話與你說。”陳素走近一些,目光裏頭毫無怯意。

林德昌轉身看她,并不想搭理她,久久沒有回話。

“說啊!”

僵持了許久,他不動,陳素也不動,他才先開口:“不是有話說嗎,說啊!”

“不是在這兒。”陳素說:“可否借一步說話?”

林德昌心中的算盤轉了一圈,前兩日就是該給她發月糧的日子。

她家的狗咬傷了兒媳,兒媳此刻還在病榻躺着,決計不會痛快地給她米糧。

想必是要說這個。

“我沒什麽話跟你說。”他翻身上馬,沒好氣道:“要米去跟夫人要。”

陳素急急追上一步,空出一只手,拉住了他馬頭的缰繩。

“不是要米”她急道。

因為腿上有傷,她的動作并不流暢,旁人看着,都替她捏一把汗。

“我的話,一定要今日說。”陳素堅持。

“郎君……”林五負責牽馬,許是對陳素動了恻隐之心,許是不想得罪她,讓她早些去治毛蛋,勸道:“你聽聽她說什麽吧。”

林德昌不是鐵石心腸,陳素這弱柳扶風的身子,她的姿色,還是很容易讓男人心疼的。

他點了點頭:“走吧走吧,把她帶回去,有什麽回家說!”

他騎馬在前,陳素緩緩地跟在後面,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這是陳素第一次進林家,從偏門進的,被安排在了簡陋的偏廳。

不是什麽正經待客的架勢。

陳七七當年差點嫁進林府做妾。

崔夫人讨厭陳七七,衆所周知,林德昌不敢待她好,省得惹出事端來。

宅子裏頭的奴仆也不待見陳素,她都坐了半晌了,一杯熱茶都沒有。

只有林五走過來,恭恭敬敬地說:“您請先坐着,裏正換了衣裳就出來了,我讓人給你上茶。”

“多謝。”陳素微笑道。

婢女端上來茶來,偷偷摸摸地打量陳素。

出去之後,兩三奴婢躲在小茶爐邊嚼耳朵,都在說,怪不得四郎君那樣魔障,原來這位陳娘子長得這樣好看,比起秦娘子,可是強多了。

“咳咳,你們幾個小丫頭,這話傳到夫人耳朵裏,打死你們!”

林德昌恰好走過,呵斥了婢女,走進偏廳。

陳素不起身行禮,也不慌亂,只是放下手中的茶碗,目光轉過去。

對于她的無禮,林德昌非常不滿。

不滿也都表現在臉上了,一張長長的馬臉,耷拉着,仿佛一坐下,那下巴就能直插進地心。

坐下之後,他冷冷地說:“你有什麽話,趕緊說,說完趕緊走,這個家裏,沒人歡迎你,我也不願意看到你。”

婢女給他端上茶來。

偏廳是個小花廳,只有一張四方矮桌,擺在正中。

林德昌在陳素對面坐下,煩躁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

“你想要與我說月糧的事吧?”他先開口道:“這事你與我說沒有用,你該知道去求誰!嫁給三郎那麽長時間了,跟夫人的關系如此之差,做兒媳蠢成這樣,你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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