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
到阿呆正在換衣服上藥,晨曦從屋頂灑下來,照在他結實的背部肌肉上。
“上藥呢?用不用我幫你?”陳素用氣聲問道。
“你……怎麽進來了?”阿呆稍稍轉過身去,紅着臉,背對着她,用氣聲說:“不用不用,啧,你這個女人……”
青天白日的,看到男人不穿衣服,怎麽能這樣鎮定。
一點女人的矜持嬌羞都沒有。
“你趕緊出去。”阿呆說。
陳素切了一聲:“你以為誰稀罕看你呢?搞得我非禮你一樣,那個……我把朝食放在小竈上了,你記得吃啊……還有,傍晚若我沒回來,去喂一次小雞,還有初一的兔子……”
“明白了,娘子快些出去吧。”阿呆飛快地把外袍披上,遮住身體,走過來,推她出去。
原本好好的,突然動手動腳拉拉扯扯起來,還是這樣偷偷摸摸的狀态,陳素的臉頰也燒起來,心跳有些異常,趕緊拍開他的手:“別東拉西扯,我這就走啦!”
“呆子,你不是臉皮很厚的麽?怎麽突然變成小郎君了?還學會臉紅了?”陳素見他有趣,猛然回頭,嘲笑了他幾句,趕緊從門縫溜走。
恰好撞上從後院出來的毛蛋,吓了她一跳。
“陳娘娘,你到哪兒去了?”毛蛋急得滿頭大汗,說:“我到處都沒找到你。”
“我喂兔子呢。”陳素冷靜道:“都準備好了?走吧!”
毛蛋拖着她的手,很神秘的樣子:“陳娘娘,您先等等。”
“怎麽啦?”陳素問:“初一呢?”
此時,門外傳來初一的罵人聲,還有三郎勇猛的吠聲。
只聽初一破口大罵:“古老賊婦,你走開,在我家探頭探腦,你想幹什麽!你若不快些走開,我讓三郎咬死你!”
原來是古阿婆。
陳素心裏明白,有了二傻的事兒,古阿婆不會輕易放過自己,畢竟二傻是她惟一的兒子,如今她一個孤老婆子,若是憋着心思使壞,也是防不勝防。
“陳娘娘,這個給你。”毛蛋從懷裏掏出了幾枚銅錢,驕傲道:“我一個也沒有私藏。”
“這是……”陳素看着毛蛋的神色,疑惑道:“誰給你的?”
“就是那門外的賊婆子!”毛蛋說。
085引發搶購熱潮
陳素盯着手心裏的幾枚銅錢,心中猛然浮現出一句古話: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這話可真是至理名言。
古阿婆一個孤寡老太婆,本就沒什麽積蓄,她給毛蛋錢,一定有什麽企圖,她都能慫恿二傻幹出那種毫無人性的事,不可能有日行一善的偉大覺悟。
陳素捏緊那些銅錢,深沉地問:“她讓你幹什麽?”
毛蛋滿臉嫌棄地說:“昨夜我阿娘送我來時,順道進了菜地給你摘菜,我在大樹根底下乘涼,那老婆子走過來,鬼鬼祟祟地塞給我銅錢,問我是不是要來你家。”
“然後呢?”陳素問。
“老賊婦說了,讓我在你屋裏四處看看,若是看到什麽奇怪的事,或者看到什麽人,趕緊去告訴她,她還給我錢。”毛蛋皺了皺鼻子,抓着陳素的手,認真囑咐:“陳娘娘,你可小心了,那老賊婦不知憋着什麽壞心思,她想害你!”
“多謝你了,我會提防的。”陳素把銅錢放進毛蛋的手心裏,笑道:“這是她給你的,你便收着吧。”
“我不能要。”毛蛋說:“陳娘娘給我做好吃的,我娘說了,吃了人家的飯就要念人家的好,我不能做害你的事。”
想不到這個到處耍橫的孩子王,還挺講義氣,下次等吃飽了沒事幹,用梁山好漢的故事給他洗洗腦,估計這小子以後還是個人才。
陳素拍了拍他的肩,誇道:“講義氣,是條好漢。”
毛蛋得了誇贊,拍着自己的胸脯說:“那是!陳娘娘,你別怕,我會守着你的,決不讓那賊婆子欺負你。”
外面的狗吠聲停了,初一帶着三郎跑進來,興沖沖地說:“娘親,我把古阿婆趕跑啦。”
“幹得好!”陳素摸着他的小腦袋,帶着兩個孩子出了院門。
把院門鎖上,陳素若有所思。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估計在打泉水的時候,跟在身後偷聽的人,就是古阿婆。
上次她闖進來找二傻的時候,也看到了三副碗筷。
若是偷聽的人真的是她,那阿呆的存在,只怕是瞞不了多久了。
一個年輕小寡婦家裏私藏了一個身份不明的野男人。
這樣的消息,光是聽着就足夠讓人顫栗。
村裏最不乏吃飽了沒事幹的小婦人,聽到這種流言,那還不打了雞血了,估計雙眼要發出鐳射之光!
古阿婆還買通了毛蛋,肯定是做足了準備。她要證據十足,抓一個現形。
陳素下定決心:要徹底廢碎她的心思才行。
這種被動的時候,必須先發制人。
“陳娘娘,走吧。”毛蛋跳上了馬車,拿着馬繩,擺出趕車的架勢。
陳素上了車,心裏的小算盤從沒停過。
怎麽做才好呢?
“毛蛋,你想不想從古阿婆那兒拿到更多銅錢?”
馬車行駛在晨曦之中,晨霧還未完全散去。
陳素的話,讓趕車的毛蛋有些驚愕,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陳娘娘,她想害你!”毛蛋提醒道。
“我知道。”陳素說。
“你該離她遠遠的,若是我,我便見那婆子一次,我打一次,打得她嗷嗷叫爺爺,不敢再來找麻煩。”毛蛋說着,一鞭子打在馬上,馬車駛向了平坦的官道。
“我力氣沒你大,打人很費勁的。”陳素說:“反擊的話,我習慣只打一次。”
一次出手,永絕後患。
“……”毛蛋啞口無言,他看着陳素,覺得她的笑中,似乎藏着萬裏山河,像是說書先生說的那般,胸中有城府,肚裏有乾坤。
“娘親,該怎麽做?”初一也伸長小腦袋,加入了密謀團,好奇地問。
陳素看着毛蛋:“毛蛋,你願意幫我嗎?”
“那是自然!”
毛蛋毫不猶豫地應下來:“陳娘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只要不是殺人放火作奸犯科,您讓我做什麽,我都做!”
馬車到達城門的時候,恰好聽到了晨鼓響起。
城門大開,等着進城的人魚貫而入。
草市的位置,陳素很熟悉,上次已經來過了,因為來得早,市集還沒什麽人,陳素占到了一個好位置,人流量很大。
在她的旁邊,是一個買馄饨湯的小攤,攤主是個小老頭。這時代的馄鈍還不叫馄鈍,叫湯餅。
大熱的天,賣湯餅,真有個性,跟大冷的天賣冰棍似的。
小老頭擔着扁擔,一邊是爐子和熱湯鍋,另一邊是揉面的小案和碗筷。
陳素擺好了食盒,便饒有興趣地打量他的行頭。
這樣的一套行頭,可以擔着到處走,走到哪賣到哪,還真不錯,過幾天秋風起,天涼了,也搞上一套,各種馄鈍湯圓餃子面疙瘩換着來,還愁沒有銀子進賬。
不出陳素所料,湯餅的生意很慘淡,倒是不遠處的冷淘,生意很是火紅。
此時才是上午,天氣還不算太熱,小老頭的湯餅才賣出去幾碗,若是到了正午時分,他就只有看着對面冷淘賺錢的份了。
“賣湯餅咯!熱乎乎的湯餅,軟乎乎的湯餅,香噴噴的湯餅!”小老頭開始吆喝起來。
初一和毛蛋有樣學樣,也開始扯着嗓子吆喝:“賣甜糕咯!賣甜糕咯!賣甜糕咯!香噴噴甜糕,甜滋滋的甜糕……”
草市很快就熱鬧起來。
虧得這兩個小孩賣力的吆喝,陳素的點心很快就賣得差不多了。
關鍵她給這些稀松平常的家常點心,起了極其詩意的名字。
最平常不過的綠豆糕,成了“暖玉生煙”,那糯米糕成了“水晶簾卷”,那混雜了桃花瓣兒的白色松糕,叫做“踏雪尋梅”。
原是最普通的東西,換了個名頭,就像是醜婦換新衣,看着也新奇。
這朝代的人好詩文,就連街邊的攤販,都能随口吟上幾句打油詩。
還不到正午,陳素的攤點前就排了長隊。
關鍵是這兒的人都沒吃過這樣的點心,原是抱着買一份試試看的心情,吃過之後,驚為天人。
街對面的小茶館裏有人買了去吃,一傳十十傳百,誇得那叫一個天花爛醉,那效果,比現在的公衆號軟文和厲害。
很快,陳素的點心名揚草市,人人都想來嘗嘗。
隊伍裏好些人還捧着油紙吃着呢,怕來晚了搶不到第二份。
陳素今日本就不圖掙大錢,只想着快快把吃食賣光,去尋哥哥說炒鍋的事。
價格也定得低,幾個銅錢一份,比店裏要便宜多了。
随着市場熱鬧起來,人流量越來越大,陳素的甜糕價格還在不斷變化,比小姑娘的心思還難琢磨,讓人覺得買到就是賺到。
初一和毛蛋的叫賣語一開始是:“免費試吃,免費試吃,不好吃,分文不取!”
後來變為:“惠民大促銷,甜糕買二送一啦,買二送一啦,買暖玉生煙送踏雪尋梅,讓您切實體驗冰火兩重天,先到先得,多買多送。”
再到後來成了:“第二份半價,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
最後毛蛋甚至嘶聲裂肺地喊道:“最後二十份,大家快來搶啊,易得無價寶,難得此甜糕!錯過再等明年!”
就差沒把江南皮革廠神曲祭出來了。
毛蛋和初一手上都拿着陳素制作的紙喇叭,站得老高,喊得那叫一個歡暢。
毛蛋到最後都快站到馬車頂上去了。
熱鬧的草市裏,出現了一番奇景。
草市所有的人都圍在這個甜點攤前,別處都是冷冷清清的。
就連旁邊的湯餅和對面的冷淘,都沾了光,人都坐滿了,不過都是排隊太久歇歇腳。
“賣光了。”陳素對着排隊的人說:“今日的甜糕售罄,不好意思了,大家下回請趕早。”
086陳娘娘的野心
聽到售罄的消息,排隊的人群炸開了鍋,無論是大爺大媽還是翩翩佳公子,都不顧失态與否,一窩蜂湧上來,大聲嚷嚷着:
“賣光啦?”
“哎呀!我還沒吃到那‘暖玉生煙’,誰讓我嘗一口?”
“你才是沒吃到‘暖玉生煙’我是一樣也沒買到!哎!”
“娘子娘子,別急着走啊!明天還賣不賣?”
“對啊,這位娘子,且慢些走,能否給我們留下名號?”
“下次真的要等明年麽?”
“哎,娘子啊,明天能不能多做些?”
“娘子明日就多做些‘水晶簾卷’吧,賤內懷了身孕,這幾日都吃不下東西,方才你這‘水晶簾卷’她竟然吃了三塊!小生願出高價!”
“唉唉唉,你這個窮書生,你出得起什麽高價!一邊去!”
“娘子娘子,你看看我啊,這兒呢!我家大郎君是‘四方來源’的東家,就是西街口的那家米鋪,這是我們大郎君的名帖……哎,娘子,你收下啊……”
“四方來源湊什麽熱鬧,滾開!娘子,這兒這兒!我是同喜號的,東坪橋邊的同喜號!這是我們大當家的名帖,請您收下啊……”
人群裏傳來了驚嘆聲,連同喜號都來了。
以這二人打頭,遞上名帖的人越來越多……
即使糕點賣光了,衆人也不肯散去,将陳素的食盒團團圍住,你一言我一語,不停地詢問,不停地往她面前遞名帖。
陳素沒料到會是這樣的一番景象。
她也不去接那些名帖,自己不過是個擺攤的市井人,現在的她,還受不起這樣的追捧。
她也仔細地觀察過了,圍在攤點前的,大多是年輕男子。
這其中,究竟有多少人是欣賞美食,有多少人是欣賞陳七娘的容顏,還真不好說。
陳素轉身,給毛蛋使了個眼色。
毛蛋心領神會,沖進人群裏,大聲嚷嚷:“讓開讓開,陳娘娘要走了。”遂迅速地把食盒搬上了馬車。
陳素一句話也沒留下,趕緊上車溜了。
她自然成了今日草市的傳奇。
直到午後,還有人在打聽這位陳娘娘的事。
衆人都不知道她的名號,只聽得毛蛋叫了一聲陳娘娘,知道她姓陳。
捂着鼓脹的錢袋,坐在馬車裏的陳素,心裏美滋滋。
初一有些不明白,悶悶地問:“娘親,你做的糕點那麽好吃,也有人願意出高價,為何……”
在外趕車的毛蛋也說:“是啊陳娘娘,有人願出三倍價,為何不先賣給那些人?”
陳素堅持讓人排隊,先到先得,價格一直都那樣,并沒有因為人多,随意哄擡物價。
兩個小孩都有些不明白。
毛蛋想起那些叫賣詞,更是摸不着頭腦。
一開始陳素讓他喊的時候,他是萬般不樂意的。
什麽免費試吃,買一送一,買二送一,那不是虧大了嗎!
賣得這樣好,明日繼續來賣就是了,為何再等明年。
“做生意的門道多着呢,你們且學着。”陳素說:“最關鍵的,還是技藝好,耍這些小心眼,是不得已而為之,不管是做菜還是做人,都要憑真本事。匠人終究是要靠手藝吃飯,比手藝更重要的,還有誠心。”
“陳娘娘,你今日虧了吧?”毛蛋擔憂道。
他覺得人那麽多,還買一送一,一定是虧了一大半。
陳素笑道:“賺了不少,多虧了你幫忙。”
“真的嗎?”毛蛋驚喜道。
他以為沒賺到銀子,所以陳娘娘才急着走呢。
“我不明白,賺了不少,為何不要那些人的名帖。”毛蛋說:“同喜號呀,陳娘娘,你怕是不知道吧,同喜號可是我們這鎮上最著名的糕點鋪子,或許同喜號想買您的手藝,還能大賺一筆呢!”
“我自有打算。”陳素說。
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寡婦,要把名聲做出來,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陳素從過往的人生經歷裏頭,總結出一個道理:
一個人的起點,從一定程度上,決定了他所能達到的高度。
要出名、要威風凜凜地站在高處,絕不能從市井開始!
自古以來,販夫走卒、引車買漿之流,絕不能登大雅之堂。
陳素自認不是什麽小白兔,更不是聖母,她不信鬼神,更不信邪,只信自己。
上一世,她拼盡全力才擁有的成就,竟然全毀在愛人手上。
這一世,一定要好好活。
野心一直深埋在她的骨血之中,無論是在哪裏,她都要憑着一己之力過上自由自在的生活。
若是在低處不能随心所欲,那便要站到最高處去!
怕只怕這一生再也不可能勇敢地去愛一個人了。
陳素看着腳上的新鞋,神情悵然,她伸手,輕輕拍去鞋面上的灰塵。
“陳娘娘,到了。”
毛蛋将馬車停下來,跳下馬車。
草市的西邊最深處,是各類匠人的聚集處。這裏有販賣牲口的互市,有各類的賣藝表演,還有各式各樣的賭坊和私人小牙行,魚龍混雜,應有盡有。
靠嘴吃飯的牙郎也都聚在此處,比起草市前邊的熱鬧景象,這兒顯得冷清許多。
陳素的馬車太過顯眼,才停下來,就有伶俐的牙郎迎了上來,關切地問:“娘子可是要買些什麽?這一片沒人比我吳十九更熟了,娘子想要什麽,我都能為您找來!”
“陳娘娘,你別理他,他就是個人牙子,只有一張嘴!滿嘴屁話。”毛蛋擋在陳素面前, 朝着吳十九郎說:“快走開些。”
陳素把初一抱下來,緊緊地牽着初一的手,省得他被賣藝的吸引了,被人牙子拐走。
“你就是東市買糕點的陳娘娘?”吳十九郎把嘴裏叼着的草拿下來,恭敬地朝陳素作揖:“您的大名啊,今日在這草市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呢。”
陳素看他機靈,掏出了幾枚銅錢遞給他,說:“我要找一個人,你帶我去。”
吳十九郎拍胸脯道:“甭說這草市,就是在這鷺雲鎮上,就沒有我找不到的人。”
跟着吳十九郎,在小巷裏七拐八彎,聞盡了各種牲畜排洩物的臭味,陳素才見到了哥哥。
“舅舅!”初一大聲喊道。
陳大郎的攤子,混雜在賣牲口的商販之中,他也不是吆喝的人,靜靜地坐在那兒,若不是牙郎帶路,只怕要找好一會兒了。
聽到初一的叫聲,陳大郎有些驚訝,趕緊站起來,興奮道:“真是你們啊!”
他也聽人說了,前邊的東市有個手巧的陳娘娘,做出的糕點如何如何好吃。
當時他就在心裏想,陳娘娘,不會是我家七七吧。
陳大郎的五官明朗,不笑有些呆滞,一笑起來,他憨厚的臉上即刻迸發出一股英豪的俠氣。
他跳過擺賣在身前的鐵具,一把抱起初一,将他在空中飛了幾個圈,最終摟在懷裏,初一笑得喘不過氣來。
“七娘,真是你!”陳大郎笑着說:“賺了不少吧?”
“我來找阿兄,是有件棘手的事,要麻煩阿兄了。”陳素開門見山道。
“自家兄妹,有什麽難處你盡管說。”陳大郎把初一放下,讓他跟毛蛋到一旁玩去。
初一和毛蛋對旁邊待售的馬匹很感興趣,跟那賣馬的老頭問東問西。
陳大郎把陳素拉到稍清靜的地方,從懷裏掏出一個幹癟的錢袋,摸着後腦,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阿兄沒什麽本事,今日才賣了兩把斧子一個鋤頭,銀錢都在這兒了。拿去吧,你阿嫂不知道。”
陳素看着哥哥憨厚的臉,笑着拿出了兩個沉甸甸的錢袋,放在他寬厚的掌心裏:“阿兄拿着。”
“這……”陳大郎臉色突變,忙着拒絕:“這是何意啊……你拿來那麽多銀錢?”
“請阿兄莫要推辭,收下就是了,”陳素說着,面露難色,“只怕還不夠呢。”
087兄長的擔憂
“七娘,你這是何意?”
陳大郎是個粗人,看到妹妹硬給他塞錢,似乎還不少,他心裏不高興了。
一向說話直來直往的他皺眉沉聲道:“我不知說過多少回了,照顧初一,乃是我的本分,不用你還!一個女人家,好不容易掙幾個銅錢,阿兄要生氣啦!”
陳素說:“不是因為這個給你錢!你想錯了。”
看着妹妹臉上的笑,陳大郎不好意思起來。
剛才似乎說話太大聲了。
若是在以前,七娘肯定不敢看他,現在竟然還笑,七娘真是變了個人啊。
“那你這是……”陳大郎說:“這加起來少說有兩貫,方才你說有事要求我幫忙,這……”
陳素從袖口掏出了幾張紙,攤開之後,平放在兄長的掌心中。
“阿兄,你看。”她聲音很輕,帶着一絲絲的擔心。
那紙上畫着圖案,陳大郎看了一會兒,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是什麽?”他說:“從未見過如此古怪的東西,七娘,這是……”
“這圓底的是個炒鍋。”陳素指着圖案,盡量具體地描述出自己想要的鍋的樣貌,然後拿開炒鍋的圖紙,指着另一個四四方方的鐵爐子說:“這是個烤爐。”
“是要阿兄替你把這兩樣做出來?”陳大郎問。
“對。”陳素擡起頭,笑道:“不愧是阿兄,一點就通,聰明!”
陳大郎的臉刷一下紅了,顯得更黑了些。
從小到大,可沒人誇過他聰明。
“能做嗎?”陳素問道,因為擔心陳大郎不會做,她還軟聲細氣地,把現代做手工鐵鍋的工藝,給陳大郎講了一遍。
就沖着剛才那句聰明,陳大郎也不敢搖頭,但他也不敢打包票能做出來,這東西他從未見過,更不知如何下手。
“我只能試試。”他說。
“需要多久?”陳素追問,她急切地抓着陳大郎的手,說:“這烤爐不急,炒鍋能不能在中元節前趕制出來?”
“七娘!今日已經初九了!”陳大郎音調提了上去。
離中元節,滿打滿算也只有六天。
“我知道。”陳素低下頭來,眉眼也失了幾分神采,她為難地說:“我知道這有些勉強,阿兄盡管去試,若是不行,趕在中秋之前制出來也行。”
“這什麽……炒炒鍋,很要緊麽?”陳大郎問。
陳素點頭:“算是趁熱打鐵的事。”
若是鍋做不出來,那天清宮的事,就只能等到下月的中秋了。
“阿兄是這十裏八鄉最厲害的鐵匠了,若是你做不出來,旁人也做不出來。”陳素說:“也不知這些銀錢夠不夠……若是不夠,就先欠着,阿兄盡管去做就是了。”
一口鍋需要很多生鐵,耗費的人力更是難以估計。
“說什麽胡話。”陳大郎鄭重地将錢袋交給陳素,說:“不要你的銀錢,拿去給初一買好吃的,這件事我攬下了,會盡力給你做好。但打鐵這種事,只能盡人事聽天命。阿兄自小愚笨,也不能保證什麽時候給你做出來,且等等吧。”
兩袋銀錢已經沾染上了兄長的溫度,這溫度燙着陳素的手心,也暖着她的心。
“多謝哥哥。”她低聲說。
“謝什麽,傻子!”陳大郎爽朗地笑着,心頭被什麽牽扯着,目光沉下來:“七七,最近……你可有遇到什麽怪事?”
他問這話有些古怪。
倒有些未蔔先知的感覺。
難不成是說初一被山匪抓的那件事嗎?
陳素看着他的臉,真誠道:“阿兄怎麽會這樣問?”
“我……我我是看到你臉色不大好。”陳大郎用幹笑來掩飾自己的慌張,轉身向着初一的方向走,不讓陳素看到他臉上的神色,他故作輕松:“你瞧你,這一臉疲态。”
“為了今日的糕點,我熬了一夜。”陳素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後,看着他寬大的背脊,若有所思,最終說:“前日真是有件怪事。”
“是什麽?”陳大郎的後背都緊繃着,腳步都停了,冷不丁問:“是誰去找你跟初一的麻煩了?”
“哦?”陳素笑道:“阿兄近日是不是被神仙點化了,猜得這樣準?”
“真的?”陳大郎攥緊了手心,擔憂道:“不然你還是搬回來與兄嫂一起吧。”
陳素用輕松的語氣,将在靈栖寺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陳大郎的拳頭,始終握得緊緊的,他試探道:“那位将軍夫人,你沒見着嗎?”
陳素看着他皺起的眉心,心中覺得奇怪,難不成男人都是一樣,都只關心女人。
更應該關心的不是初一被山匪擄走,有沒有受傷之類的麽?
何況,自己只提了一句将軍夫人。
“沒見着。”陳素說:“無端端地唐突了人家,也沒機會道歉,不知日後會不會有機會再見,要好好請罪才是。”
陳大郎沉默了半晌,咬着牙說:“那樣的人,永世不見才好!”
“哦?”陳素打量着他的神色,驚訝道:“怎麽會說這樣的話?”
“啊……”陳大郎意識到自己的失态,笑道:“那樣的人物,豈是我們惹得起的,自然是躲得越遠越好了,呵呵,七娘你說對吧?”
“也是。”
後來,互相說了些家常,陳素就與哥哥告別回去了。
初一依依不舍地跟陳大郎揮手,手裏捏着一個鐵制的小箭頭,陳大郎沒什麽好的給他,他偏巧喜歡,就讓他拿着了。
在馬車上,初一把玩着那個小箭頭,湊在陳素耳邊說:“阿呆說了,要教我射箭,肯定用得上!我要把那些欺負娘親的賊婦全射死。”
這話讓陳素渾身起雞皮疙瘩,趕緊沒收他的箭頭,對他進行了一番深刻的思想教育。
小孩子怎麽能有這樣陰暗的想法。
初一卻不以為然道:“大丈夫,就是應該戎馬天下,大殺四方,建功立業,保家衛國!”
“誰跟你說的這些。”陳素說:“你是個小屁孩,不是什麽大丈夫!”
一定是那個阿呆教的,這個可惡的小奴,自己都活不明白,還膽敢教別人的兒子戎馬天下,往後可不許他教兒子了。
“娘親,這根橫吹是買給阿呆的嗎?”初一窩在她懷裏,輕聲問。
這時代的笛子叫做橫吹,是西域傳來的,對于民間的普通人而言,還算是稀罕玩意兒。
初一抽出橫笛放在手裏轉來轉去,像是孫猴子耍金箍棒那樣。
他問的話,在外頭趕車的毛蛋聽不到。
但買橫吹的時候,毛蛋也看到了。
馬車出了城門,駛上了官道,毛蛋才高聲說:“陳娘娘,你會吹橫吹?來一首吧!”
陳素說:“我不會。”
“不會還買?”毛蛋疑惑道。
陳素說:“可以學嘛。”
“陳娘娘可真厲害!”毛蛋發自內心地稱贊。
清晨出門之前,陳素潛入阿呆的領地,被害羞的小奴無情地趕出來。
陳素為了給他送回禮,問了他想要什麽,以及夕食想吃什麽。
當時阿呆猶豫了許久,才說:“娘子可否為我買橫吹?”
陳素原本不知道橫吹是什麽東西的,滿心疑惑:什麽吹?什麽玩意兒?
她還是記下來了,剛才問了陳大郎,哪裏有賣橫吹,陳大郎還吓了一跳:“買那物件做什麽?”
最後還是給了牙郎跑腿錢,讓牙郎去買來的。
088娘子與我心意相通呢
初一把玩着橫笛,看着上面的孔洞很有趣,百無聊賴地把手指頭伸進去。
“不許玩了。”陳素害怕他把手指頭伸進去拿不出來,沒收了他的玩具。
“這也不許玩,那也不許玩。”初一鼓着滿臉的氣,說:“娘親真沒趣,不像阿呆。”
陳素彈了他的腦門:“都是為你好。”并且威脅他:“阿呆比我好是吧?這樣吧,明日我要去天清宮找小葫蘆,你便跟阿呆在家裏!”
“不!”初一渾身上下都在拒絕,高聲說:“我也要去!”
毛蛋耳尖一動,聽到了初一的叫喚,稍稍挑開車簾,問:“陳娘娘,明日要去何處?我也要去。”
行了,本來是一個跟屁蟲,發展成了兩個。
回到家之後,陳素讓毛蛋去劉大娘家歸還馬車,她趁着這個空隙,鑽進了阿呆的屋裏,把橫笛給他,順便給他治傷用的藥。
阿呆坐在地席上閉目養神。
乍一眼看過去,像是武林高手在運功療傷,仔細看才發覺,這懶貨正在閉目打盹!
陳素把橫笛背在身後,一步步地走進他,像是一只鬼祟的小貓。
她以為阿呆不知道,想要吓他一大跳。
其實,阿呆一整日都坐立不安,等到了傍晚人還未回,他根本坐不住。
聽到馬車的動靜,他才裝模作樣地在地席上打坐。
陳素閃身進來時,他還偷偷睜開了眼睛,看到她藏了東西在身後,強忍着笑意。
她踮着腳,偷摸溜到阿呆身前,猛地伸出手,預備給他的腦門一記重擊,才擡起手,阿呆就睜開眼了。
“娘子,你好像總喜歡趁着我閉目時,對我動手動腳的哦?”他輕聲說。
陳素的手就僵在暧昧的空氣裏。
誰對你動手動腳。
她不滿道:“你說得我好似不要臉的登徒子。”
說完,把手收回來,清咳了兩聲,一本正經道:“喏,你讓我買的什麽吹,是不是這個?”
她雙手握着橫笛,伸到阿呆臉前。
“你記得。”阿呆臉上的驚喜閃瞬而過,他縱使用力控制着嘴角,笑意也溢了出來,“娘子不知道橫吹是何物,如何買到的?”
“哼。”陳素說:“你太小看我了!這玩意兒,搞不好我還會吹呢!”
吹牛嘛,誰不會啊!
阿呆挑起眉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似乎在說“你吹,我看你能吹出花來麽”。
陳素把橫笛扔到了他膝上,不再看他了。
因為這家夥長得太好了,看着看着就容易入迷。
對于長相好看的人,陳素向來都是容易看走眼的。
“這是藥,你自己看着塗吧。”陳素把一個布包放在地席上,趕緊起身離開。
阿呆小心地打開布包,裏面瓶瓶罐罐的金創藥少說有十幾種,還有一些極其名貴的,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今日她賺的銀錢,怕是全買藥了。
橫吹不是常見物,只怕也不便宜。
這個愛財如命的女人,真是讓人摸不透。
“娘子。”
在陳素快合上門的時候,阿呆叫住她。
“幹嘛?”陳素伸進來半張臉,眨了眨眼說:“感謝的話就不必了!以後多幹點活,還有!不許再給初一教什麽歪理邪說了啊。”
“娘子打算什麽時候讓毛蛋滾蛋。”阿呆問。
“滾什麽蛋,毛蛋明日還要跟我去青雲山。”陳素答道。
你這個不知好歹的臭男人,這個家裏,最該滾蛋的人是你才對!還敢說別人……真是膽大包天。
“青雲山?”阿呆的笑意完全收了起來,他沉着臉,盯着陳素說:“我也去!”
完了,又多了一個跟屁蟲。
一大兩小,三只跟屁蟲。
“想得美呢你,我才不帶你去,我帶三郎都不帶你。”陳素把屋門合上,留下一句:“你好好待在家!”
我偏要去!
阿呆沉下眼簾,心裏暗暗下了決心,哪怕是暗中跟着,也要跟着她去。
半晌之後,他握着藥瓶,心裏猛然一驚:難道說,我已經離不開她了麽?
哪怕是分別幾個時辰,都如此挂念。
完了!方昱,藥石無靈,你沒救了。
肩上的傷不日就要痊愈了……再沒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