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
了,為何我一定要跟着一起來。”阿呆淺笑低語。
陳素看他那邀功的小模樣,心中縱然感動,也絕不會表露出來。
外頭趕車的毛蛋也鑽進了車廂來。
他說:“到蠍子林了,我怕毒物,讓典奴自己在外頭吧。”找了位置坐穩,他埋怨道:“今日不知是什麽破天氣,出來時還好好的,此刻突然陰了天,到處都是陰沉沉的。”
不是我膽子小,是毒蠍子可怕,天氣也不好。
“娘親,我聽人說過,蠍子林裏到處都是毒蠍子,只要被蜇上一口,就沒命了。”初一兩天淡淡的小眉毛快擠在一處了。
因為害怕毒蠍子,他也沒心思嘲笑毛蛋膽小怕事。
除了老典奴默默趕車,其餘的人都擠在車廂裏了。
阿芳提議道:“咱們來尋些樂子吧,坐着怪悶的。”
“對啊,找點什麽樂子,就把毒蠍子忘在腦後了。”毛蛋第一個舉手贊成。
初一是個孩子,玩性自然是旺盛,早就神采奕奕了。
“找點什麽樂子呢?”阿芳歪着頭想了一會兒,轉頭看向劉大娘,輕聲說:“娘子,你可有好主意?”
劉大娘含笑看了大家夥一圈, 眼神落在陳素臉上:“七娘,你說呢?”
陳素本想趁機補個眠,突然被點名,有些不知所措。
樂子啊,她還真不知道這時代的人玩些什麽。
估計人家玩的東西,她也弄不明白。
早前哥哥還沒走的那晚,大家都聚在一處,便說要行酒令,陳素不熟悉規則,也做不出什麽打油詩,一個人包圓了半缸清酒,差點沒酒精中毒厥過去。
可不能再吃虧了。
她還在想的時候,阿芳笑道:“不如咱們下棋?”她軟聲問:“陳小郎君會的吧?”
一路上她便特別“照顧”這位突然冒出來的陳小郎君。
阿呆看她搬出了棋盤,略點了點頭。
“不好不好!”毛蛋舉起雙手實名反對:“我不會下棋,這樣一來,就輪不上我啦。”
初一也搖頭:“不好。”他拖住陳素的寬袖,輕聲說:“娘親,玩些我也能玩的吧。”
“路途颠簸。”劉大娘笑道:“确實不好下棋。”
萬一遇到坎坷,馬車一颠,那棋局不就全變了麽。
“那便唱曲吧。”阿芳搬出了柳琴,說:“我給大家唱小曲兒聽。”
“不好!”毛蛋反對道:“山野僻靜,彈琴唱曲,把山匪引來可不好。”
他滿懷期待地看着陳素,說:“陳娘娘,你說,你的點子最多。”
這不就是團建活動麽,陳素并不想找樂子,只想安靜地眯一會兒,奈何大家的興致都很很高昂。
她還在想的時候,毛蛋就提議道:“不如玩剪刀石頭布,陳娘娘先前教過我,可有趣啦,輸了在臉上畫上大烏龜。”
“不妥當。”陳素趕緊讓他閉嘴。
畫什麽大烏龜,人家劉大娘是恩人,又是長輩,如何能在人家臉上畫烏龜。
“那,不如咱們玩猜拳。”毛蛋笑道:“陳娘娘教我的猜拳可好玩拉。”
“又沒有酒。”初一說:“以茶代酒,喝多了你去小解不怕被毒蠍子毒死麽?”
“不如鬥地主?”毛蛋說起這些帶彩頭的游戲,就雙目放光,畢竟是能贏錢的。
他跟着陳素,學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游戲。
“哼,你有幾個錢輸?”初一抖着腰間的小錢袋,樂颠颠道:“你的銀錢都輸在我這兒啦!”
“不如……”阿呆終于開口了,開口就讓陳素頭皮發麻。
他看着陳素,說:“不如來玩‘言不由衷’,如何?”
陳素真後悔教了這個小奴這種游戲,原本是為了探聽他的底細,才玩了一次。
他竟然在這種時候提出來,是不是蠢到家了?
難道看不出阿芳和劉大娘對他充滿了懷疑,恨不得刨根問底地審他一次麽?
“什麽是‘言不由衷’?”阿芳饒有興趣地問。
“哦!”初一也沒看到陳素的為難,興奮地接話:“就是那個‘是’與‘不是’的謊話游戲!要答假話呢!”
了解了游戲規則之後,劉大娘當即拍板:“這個游戲好,不聲不響的,也不會鬧出太大的動靜,不會招來土匪。”
好個屁。
陳素生怕誰坐到阿呆的順位,他可經不住拷問。
這家夥在家的時候,就總耍賴。
游戲名稱叫言不由衷,必須做出與真實答案相反的回答,要想隐藏自己的想法,其實并不容易。
這游戲費腦筋。
如今陳素不僅要考慮自己,還必須考慮阿呆。
她眼球鼓鼓地望着阿呆,憤怒之餘又帶着一絲絕望。
“那坐的位置,便抓阄來決定吧。”阿芳已經在準備抓阄用的物品了。
劉大娘說:“既是游戲,沒點彩頭怎麽成。”
她想了想,脫下手上的白玉扳指,放在小案幾上,笑道:“若是誰人堅持到最後,便贏得這個扳指,不過嘛……這游戲的勝者,是只心思狡猾的大狐貍,大家也不必羨慕。”
毛蛋看着那枚扳指,摩拳擦掌,仿佛那戒指已經是他囊中之物。
“大狐貍就大狐貍,我不在乎!”他大咧咧地笑着:“反正我只想要玉扳指。”
“那我就叫你這只大狐貍拿不到!”初一笑嘻嘻地說。
“你抽簽不一定與我在一處呢。”毛蛋說:“你這小毛孩,兩個問題答不上來就出局啦,留不到最後,問不着你爺爺我。”
兩個小毛孩還沒開始游戲,便你來我往鬥起嘴來。
陳素感覺衣角被拉扯了一下,轉頭,阿呆似笑非笑望着她:“姐姐想與我坐在一處吧?我有滿肚子疑問想要問姐姐。”
097誰是大狐貍
游戲規則由陳素稍作改動,從抽簽指定鬼提問,改成了順序提問,從第一順位開始提問,誰要是答不出,或說了肉眼可見的假話, 便出局了,想要問到自己想問之人,便只能絞盡腦汁把自己的下家趕緊問出局。
順序抽簽決定,聽天由命。
陳素很想警告阿呆,讓他老實些,別滿嘴跑火車。
可是車廂這樣狹窄,哪怕是低聲說話,旁人也一定會聽到。
于是,陳素就像是鋸了嘴的葫蘆,在抓阄之前,一句話也不說。
“開始抓阄吧。”阿芳把寫着順序的小紙團打散,放在一個白瓷碗裏,逐個輪過大家面前。
陳素抓阄的時候,一直在祈求,一定要挨着阿呆。
她頭一次那麽渴望跟那臭男人坐在一處。
“此時姐姐心裏一定在想着我。”阿呆說。
好不要臉的話。
說得陳素臉色鐵青,她捏緊了手中的紙團。
“姐姐抽到了什麽?”阿呆問。
他自己的不看,倒是湊過來,想看看陳素是什麽號碼。
“我是六,你呢?”他笑着問。
他倒是不擔心,陳素深切地懷疑着,這個臭男人看着白淨,切開來裏頭全是黑的!
初一和毛蛋已經一人歡呼一人哀嚎起來了,兩人分別是三和四,倒是相愛相殺,湊在了一處。
而且初一是三,是順位,是發問者。
毛蛋捂着臉,看着那枚潔白無瑕的扳指,覺得無望了。
“我是一,哎呀,看來要挨着陳小郎君了!小郎君可別問我太難的呀……”阿芳攤開自己掌心的紙團,再看向劉大娘,問:“娘子,你呢?”
劉大娘還沒看簽,倒是笑着看着陳素,問:“七娘抽到什麽?”
陳素見衆人的簽都公布了,只剩下她跟劉大娘,自己手裏這張要不是五,那就只能是二。
若是黴運到了,抽到二,那阿呆這個該死的倒黴蛋,就要被劉大娘和阿芳左右夾擊了。
“姐姐是在擔心,不能與我坐在一處,所以不敢看了?”阿呆一臉無辜地問。
他頂着一張人畜無害的臉,說出什麽都覺得理所當然。
“你們姐弟二人,可真是情深似海。”阿芳捂着嘴偷笑。
“七娘,你我一道,同時将抽到的阄亮出來吧。”劉大娘說。
好吧,聽天由命。
陳素看不也不看,将紙團面向衆人攤開。
“呵……緣分呢,妙不可言。”阿呆低聲笑笑:“恭喜姐姐得償所願了。”
翻開一看,果然是“五”!真是想什麽來什麽,這趟還挺順利呢!
這樣一來,劉大娘是二,她和阿芳想要問到阿呆,那就不容易了,還要經過初一和毛蛋這兩座大山,有重重阻礙。
而陳素下定了決心,第一輪便将阿呆給消滅掉,絕不讓他在這兒得瑟。
衆人按着順序坐好,盯着案幾中央的玉扳指,都拿出了必勝的信念來。
“從我開始咯。”阿芳看着劉大娘,溫柔地笑着,“我問些什麽好呢?娘子……您今日朝食可是吃了胡餅?”
她刻意拖長了聲音,衆人都側耳傾聽,聽到她的問題毛蛋和初一長籲一聲:“什麽嘛,這是什麽問題!阿芳姐,你不會玩啊。”
阿芳笑而不語,低聲催促:“第一次嘛……你們別嫌棄我,娘子快些答吧。”
劉大娘微笑着答:“不是。”
她答完阿芳的話,轉而看着初一,眨了眨眼睛,眼中發出老狐貍的亮光:“初一,你在這世上最疼愛的人,可是你娘親?”
這明顯是讓初一趕緊出局。
初一緊張得很,聽到這問題,一拍大腿:“哎呀,大娘,您與我往日無仇近日無冤,何必如此……”
“快回答!”毛蛋笑呵呵道:“不許說謊!”
誰不知道,初一在這世上,獨獨剩下一個至親。
他答不是,他如何答得出來。
“不是。”初一認真嚴肅地看着劉大娘。
“撒謊!”毛蛋跳起來,不服道:“你這狼心狗肺的奶娃娃,為了玉扳指,連這混賬話都說得出來啊,陳娘娘,你瞧他,養這種兒子幹什麽,幹脆扔到野地裏喂狼吧。”
初一略想了想,小臉深沉道:“我在這世上最疼愛的人,應當是我未來的妻子,”他轉向陳素,眼中閃着溫潤的光:“娘親是我最敬愛的人。”
答得太好了。
陳素感動得稀裏嘩啦,劉大娘神色悵然。
唯獨毛蛋咬着牙說:“罷了罷了,你這小狐貍,滿肚子的歪心思,簡直就是那啄木鳥上樹——全憑一張嘴!”
輪到初一發問了,毛蛋自然是不怕,但也免不了緊張,催促道:“趕緊問,憋着使什麽壞?”
“林毛蛋,我問你。”初一正襟危坐,滿臉調戲的神情,盯着毛蛋,緩緩說:“你林毛蛋是不是這十裏八鄉裏那最混蛋、最招人厭、最該死的混世魔王?”
“我……”毛蛋被氣得火冒三丈,他差點就把“老子當然不是”脫口而出,但這樣一來,不就是了嗎?
他深吐一口氣,咬牙切齒地答:“我是!”
“算你小子識相。”初一趴在地上笑,拍掌道:“瞧,他自己承認了!最混蛋,最招人厭,最該死……哈哈哈……還說把我扔野地裏喂狼呢,你這樣的,狼都不吃你!怕有毒哦……”
“林初一,你給老子等着。”毛蛋收拾好心情,轉頭面向陳素,他鄭重拱手,對着陳素說:“陳娘娘,是你說的,人生就是該認真,人生處處都是戰場,休怪我無情了。”
“嗯,魔王大人,您不要對小的手下留情,”陳素還了個拱手禮,沉聲說:“盡管放馬過來吧!”
阿芳和劉大娘見狀,早已經笑得花枝亂顫。
毛蛋被初一搞得心火極盛,為了能披荊斬棘一路殺回去報仇雪恨,他不得不對陳素來一記猛招。
“陳七娘,”他清咳一聲,下定了決心,語速飛快地說:“村裏人人都道你與林家四郎有……內個,什麽的情,是與不是?”
他本想說奸情,實在說不出口。
“毛蛋,你個臭驢蛋子!”初一喊道:“你找打吧!”
衆人的目光凝聚在陳素臉上。
阿呆的眼神特別火熱。
陳素的上唇動了動,她可不能輸啊,輸了剩下阿呆可怎麽辦。
她深吸一口氣,冷靜地說:“是!我是與林四郎有情,不過有的是叔嫂親情。”
好在毛蛋沒把話問清楚,倒讓她鑽了空子。
這樣的說辭,倒也大方得體。
衆人都松了一口氣。
接下來輪到陳素問阿呆了。
陳素心裏想了半天,還是不知道這小奴的死穴在何處,怎麽樣才能将他弄出局呢?
真沒想到,競争這樣激烈,到底誰能成為最後的大狐貍,還真不好說。
這價值不菲的玉扳指果真難得啊。
098我自然喜歡你
輪到陳素向阿呆提問,她想了許久。
旁人都催促她快些。
“姐姐,快些吧,衆人都等着你呢。”阿呆漂亮的眼眸低垂着,長長的睫毛掃在卧蠶上,低聲說:“姐姐不必如此心疼我,盡管問就是了。”
“陳阿呆,我問你,”陳素收拾好心情,正視阿呆,“你剛入贅富戶的頭一年,你那娘子曾與我訴苦,說你不願親近她,還說你有龍陽之癖,是與不是?”
這樣夠毒了吧。
這是陳素暫時能想到的最損的問題了。
聽她這樣問,阿芳和劉大娘臉色微變,毛蛋也一副看好戲的神情,盯着這位漂亮的玉面郎君,等待着回答。
只有初一不明所以,揪着後腦勺的碎發,低聲問:“娘親,龍陽之癖是什麽呀?阿呆是個窮光蛋,什麽也沒有!”
“哎呀,你個臭笨蛋。”毛蛋邪笑道:“腦子跟麻雀一樣小,那龍陽啊……就是說小郎君不喜歡女人,喜歡……嗯,懂了嗎?”
初一點了點頭,睜大了眼睛,盯着阿呆,認真地問:“阿呆,你喜歡男人嗎?”
阿呆心中叫苦不疊,好一個小賊婆!
什麽富戶,什麽入贅,全是她自己瞎編的,此刻還能編出一個莫須有的娘子來,說的是有鼻子有眼。
這叫人怎麽答?
說是嘛,臉面上怎麽過得去。
說不是嘛,那不就是是了嗎!
阿呆心中翻騰,也沒有表現在明面上。
他見衆人都盯着自己,橫豎是逃不過去,但也不能輸,只好用蚊子般的聲音,說:“ 我是。”
毛蛋率先叫喚起來,連連追問:“當真麽?小郎君真的是?不過,小郎君長得比益州城楚館裏的小倌還好看,也不奇怪。”
這游戲的有趣之處就在這兒,當問到敏感問題時,很容易讓人忘記這是一個游戲,對這種翻轉的答案浮想聯翩。
陳素看他像是生吞了一斤翔的表情,心中的怨氣消了大半,好你個小奴,叫你提議游戲,讓你玩,把自己玩進去了吧。
“說大點聲,我都沒聽到。”陳素偷偷笑道。
阿呆氣沉丹田,聲如洪鐘,說:“我是!”
“是什麽?”陳素追問。
“姐姐,您就放過我吧。”阿呆拱手求饒。
“娘親,他都說了自己是了。”初一噘着嘴說:“何苦相逼。”
都是一家人,該抱團才是,娘親對阿呆也太過分了。
但他看着阿呆的眼神,卻漸漸變成了“沒想到你是這種人啊”,那眼神裏的小鄙視,已經呼之欲出了。
衆人幾乎都忘了這是一個游戲,看着阿呆的時候,眼神都很複雜。
“哎……”陳素笑得眼淚出來,拿帕子印去眼尾的淚,拍着阿呆的肩,痛心疾首地說:“這些年,委屈你伺候那位兩百多斤的醜娘子,可憐的弟弟,受盡苦楚了吧?你早些跟姐姐坦白,就不必去入贅了,放心吧,姐姐日後會給你找個好郎君,讓他好好疼惜你的!”
阿呆将頭偏過一邊,僵硬的臉實在是做不出任何表情,只能偷偷吐出一口濁氣。
好你個小賊婆,你等着!
“該輪到小郎君問我了吧?”阿芳低頭笑着說:“我與小郎君倒是一樣,也喜歡男人,同類就不必互相厮殺了呢。”
阿呆:“……”
他無奈地笑着,被陳素一個問題耍得夠嗆。
阿芳這話,雖是開玩笑,但也讓他臉皮發燙。
他幹咳兩聲,嚴肅地看着阿芳。
“劉阿芳,我問你。”他緩緩地說:“此刻我們行走在荒僻山路,若是突然沖出劫匪,将你家娘子擄走,你是不是會棄你家娘子于不顧,獨自奔命?”
阿芳的笑收了起來。
這位陳小郎君的心智,可不是尋常人能比。
他這個問題看似不尖銳,可是經不住細想,不管是與不是,阿芳都不能輕松回答。
主仆間的信任,有時脆弱得可怕,她深深地明白,就算是親緣關系,也有可能背叛對方,更何況是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主仆。
就算明白這是個游戲,很多話也是絕不能說出口的。
阿芳很精明,她抓着劉大娘的手,懊惱地說:“娘子,我輸啦,陳小郎君的問題我答不出來。您心中清楚的,阿芳的命是您給的,無論是劫匪或是天災,阿芳都不會扔下你。”
就這樣,阿芳被一個并不敏感的問題踢出局。
下面由阿呆繼續向劉大娘提問。
很快,劉大娘也輸了,而毛蛋和初一,就更不是這個小呆奴的對手。
最後,問題轉回到陳素這兒。
報仇雪恨的時候,終于來了!
陳素看着阿呆,只見他眼眸之中隐藏興奮,心裏忙道不好,這只狡猾的狐貍!有勇有謀,臉皮還厚,試問天下何人能敵。
阿呆看着陳素,心中想:你這個滿嘴謊話的小賊婆,終于是落到我的掌心裏了。
“陳七七,我問你。”他沉聲一句。
陳素挺直了腰杆,絲毫不懼,正眼看他:“你問吧!”
“你總誇我長得好看,是不是因為喜歡我?”阿呆輕快地抛出問題。
他盯着陳素的眼眸,仿佛要用全部的感官去記錄下,她回答這個問題時的神情。
好不要臉啊。
或許旁人覺得沒什麽,姐弟之間,這種問題也算不得尖銳。
姐姐喜歡弟弟,親人之前相親相愛,那不是天經地義的麽?
“是。”陳素閉上眼睛,從牙縫裏擠出話來:“你是咱家裏最小的弟弟,我自然喜歡。”
“姐姐違背了心意,說了謊話。”阿呆笑道:“我贏了。”
他不去深究什麽游戲不游戲,只是能聽她親口說喜歡,就已經足夠心花怒放了。
旁人自然是不能理解。
他此刻的心情極佳,覺得山裏的鳥語蟲鳴都宛如天籁。
我自然喜歡你。
若不是這個不要臉的游戲,或許此生再無機會聽她親口說這樣的話。
他伸手去拿扳指,卻被陳素截住了。
“我怎麽說謊了。”陳素說:“爹娘老來得子,你又長得這幅妖孽的相貌,集萬千寵愛,我們兄弟姐妹幾個,表面上與你相親相愛,嘴上不提,心裏不知有多記恨你,你自己不知道罷了。”
話被她圓了回來,阿呆也不惱。
反正已經習慣這個小賊婆不認輸的性子了。
且看她還能怎樣。
“輪到我問你了。”陳素說。
“姐姐問吧。”阿呆慵懶地靠着案幾,單手撐着下巴,靜靜地等着。
他打從心裏希望這個游戲不要停,能一直持續下去。
正好,藏了滿肚子的問題要問這個小賊婆,好叫她當着旁人的面,把這世上的情話都說個遍。
099姐姐想要嗎
對陳素而言,游戲已經無所謂了。
勝負也被她抛諸腦後。
接下來只是單純的為尊嚴而戰!
“陳阿呆,我問你。”她盯着阿呆的眼睛,眼睛緩緩地眯起來,透露出一股奸詐的腐朽氣味。
阿呆毫不在意地看着她。
反正在這兒,他只在乎她一個,旁人怎麽看他,根本無所謂。
龍陽都能承認,還有什麽不好說。
“你是不是打算賴在我這兒混吃等死,當一輩子的米蟲?”陳素沉聲問。
這問題與游戲無關了,這是她真的想知道的問題。
“是。”阿呆笑着點頭,漫不經心地端起茶碗,說:“你做的飯菜,別處吃不到,我早就離不開你了。”
萬萬沒想到,他的臉皮竟然比城牆還厚上三尺。
姐姐也不稱呼了,直接你啊我的,話說出口,他自己竟然不會臉紅。
陳素氣得肝疼,卻又不能表露出來,畢竟是游戲,要是認真了,豈不是讓小孩子恥笑。
“輪到我問你了。”阿呆特意不用姐姐來稱呼她,只是你我,無關其他。
他不等陳素拒絕,張口便問:“你一直沒有再嫁,是否在等一位與我一般的郎君?”
這話問得好,阿芳也很在意。
在旁人聽來,似乎也是那麽回事,據說已故的林三郎相貌極好,而陳素自家又有一位神仙似的弟弟,她應該是對長相很看重的。
因為,出了初一被人抓走的事,阿芳與劉大娘私下也曾讨論過,七娘還如此年輕,身邊是該有個靠得住的男人才是。
以前她傻着,尋不到什麽好人家,如今不同了,劉大娘似乎有心給她找婆家呢。
這些事,陳素自然不會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聽了阿呆的話,心跳異常,臉頰發燙,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在冒火。
真是要被這個小奴給氣死了。
就算是弟弟,也不該問出這樣的話。
“不是不是,你想得美吧!什麽跟你一般的郎君!你可真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你贏了!把你的扳指拿去。”陳素趕緊終結這奇怪的游戲,轉過身,挑開窗簾,把頭伸出去透氣。
慶幸山風涼爽,否則她要原地爆炸了。
不要臉的臭男人!
阿呆接過扳指,對衆人拱手,笑稱:“承蒙大家相讓,既是彩頭,那某就卻之不恭啦。”
陳素也不看他,省得看到他得意洋洋的狐貍相,更是一肚子火。
這個臭男人,先是逼自己在衆人面前說喜歡他,再又說什麽離不開你,後來竟然敢說找個如意郎君像他一樣,分明是故意的!
這些話那麽暧昧,生怕別人不懷疑他們的姐弟關系。
不知道是蠢還是精。
陳素迷茫了,心裏滿滿的都是這個臭男人。
當初就不該冒險給他治傷,讓他死了,把他埋糞坑裏。
“劉大娘,小生冒昧了,心有疑慮,又不知當問不當問。”阿呆恭敬地說。
“不知道該不該問的話,你就不要問。”
陳素轉過臉來,瞪着他,滿臉都是“小子,你最好給老娘老實點”的神情。
阿呆一如既往溫柔地看着她,仿佛沒聽到她的話。
劉大娘說:“小郎君問吧。”
阿呆把玉扳指舉起來,問:“這個戒指,并不是很貴重吧,值多少銀錢?看起來是中等玉質,而且,頗有古風,似乎不是本朝的物件……”
“嗯。”阿芳贊許地點頭:“小郎君眼光不錯嘛,這是我家娘子偶然所得,說是前朝的某位将軍随身的物件,後來打了敗仗,被革職查辦,家道中落,拿出來變賣,也不是什麽稀罕物,武夫才帶這些扳指呢,就圖個精巧,值個二三十兩吧。”
扳指原是拉弓射箭之人才佩戴,用來保護手指。
本朝尚武,京師和東都的女子也經常做男裝打扮,所以劉大娘戴着玩玩,卻當它是粗俗之物,随意用來做彩頭,也不覺心疼。
“二三十兩?”一旁玩鬧的毛蛋和初一都瞪圓了眼睛,不敢相信,這個灰撲撲的扳指,竟然這麽值錢。
毛蛋拍着腦門,後悔道:“早知這麽值錢的話,我拼命也要贏的,如今看來阿呆郎君真是機敏無雙,二三十兩啊,龍陽便龍陽吧,哎……”
初一也挨到阿呆身邊,近距離看着那枚古樸的玉扳指,對他而言,這扳指比腳指頭都大,自然是不能戴的。
陳素也沒想到,劉大娘竟然那麽有錢啊,随手一個扳指,就值二三十兩,抵得上農家一年的吃穿用度了。
反觀自己,小打小鬧擺攤,瞎忙活,掙不了幾個錢。
果然啊,無論哪個朝代,秦樓楚館都是銷金窟,不然也沒那麽多人甘願堕落風月場了。
有這二三十兩,足夠翻新那兩間破房了。
一直想要在屋後的空地搭個果園,種些果樹,把小雞都趕到果園裏散養,這些錢也應該夠了。
她以為自己面無表情,殊不知,阿呆把她的心思讀了個通透。
“姐姐想要麽?”他輕聲問。
“想有什麽用,它在你手裏。”陳素沒好氣地說:“我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
“我送給你,你要不要?”阿呆問。
你有那麽好心麽?
陳素可不敢輕易相信,等會兒又要被他戲弄。
看樣子阿呆早就看出了這個玉扳指的價值,所以千方百計要贏。
他估計是為了給離開做打算。
二三十兩,買上馬車雇上車夫,天南地北都能去了。
他總不會在這自己這兒窩上一輩子吧。
陳素的眼神變得複雜了,阿呆也猜不透她究竟在想什麽,只是淺笑着說:“方才姐姐不是嫌棄我白吃白住,做米蟲嗎?”
還沒等陳素答應,他就拉過陳素的手,飛快地把玉扳指套在她的大拇指上。
陳素的手指很纖細,這扳指帶着,像是小老鼠進棺材,空蕩蕩地晃。
看着那玉扳指,再看看阿呆臉上的笑,陳素有些不敢相信。
“這,總夠抵我的飯食了吧?”阿呆輕聲問道。
恰好逢着一個急下坡,陳素沒防備,往他的方向倒過去。
阿呆原是抓着她的手,分明可以抓着她,卻當即放開,任由陳素的身體往後倒,讓她撞進了自己的懷裏。
這變故太突然了,車廂裏的人都很慌亂,毛蛋忙着護住初一,阿芳忙着護住劉大娘,沒人注意到他們。
陳素結結實實地躺進了阿呆的懷抱。
她的臉騰地一下如火燒。
而阿呆的手,大大方方地摟在她的背上,還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問:“姐姐沒事吧?”
他的聲音溫柔得可怕,天地間一切都變成了噪音,只有他的聲音,在心底橫沖直撞。
陳素懷疑,他的話,只有自己聽到了。
100長生不老宴
典奴一人拉不住受驚的馬,阿芳扶穩劉大娘之後,出去幫着趕車,在她精湛的技術下,馬車很快平穩下來。
車廂裏七零八落地散落着各種物品,大家都在動手收拾。
唯獨陳素坐在一邊,努力地平複自己的心跳。
簡直是中了邪了,這個陳七七的身體該不會有什麽心髒病吧,怎麽時不時就心率飙升……
“姐姐沒事吧……”
阿呆的聲音在心底回蕩着。
陳素甩了甩頭,把這奇怪的東西甩出去。
“七娘,怎麽了?是不是撞壞了?”劉大娘抓着她的手,擔憂道。
陳素說:“沒什麽,就是被吓到了。”
确實被吓到了。
剛才真的是意外麽?
偶像劇般的意外!
陳素捏着手中的玉扳指,用懷疑的眼神瞟了一眼阿呆,他倒是神情安定,神清氣爽,似乎什麽也沒發生過。
“娘子,前面就是蓮藍鎮了,要不要到鎮上找個酒館,吃些東西稍作休息?”阿芳問着,挑開車簾,一手抓着馬鞭,一手拉着缰繩,英姿飒爽。
“也好。”劉大娘說:“不必趕路,只要天黑之前能到青雲山便是了。”
她摸着身旁初一的小腦袋,慈祥地問:“初一,餓不餓啊?”
“劉大娘,您怎麽不問我?”毛蛋不識趣地問。
沒人理他,劉大娘笑着搖了搖頭。
陳素看毛蛋這樣,真心為了這孩子的情商堪憂,這小吃貨,跟阿呆一樣,只知道吃。
“我跟我阿爹來過蓮藍鎮,我知道哪裏有好吃的湯餅!”毛蛋拍着胸脯說。
馬車在一間其貌不揚的小酒館前停了下來。
蓮藍鎮雖說與鷺雲鎮緊挨着,卻比鷺雲要蕭條得多。
街上的人煙稀少,正值午市時間,酒館裏也沒有人。
陳素一行人走進了酒館內,也沒有人上前招呼。
只等他們在一個四方的小矮桌前坐定了,後堂才有人挑開布簾子,懶洋洋地走出來。
“酒博士,你們這兒有什麽好吃的,都呈上來!”毛蛋興奮地說:“我上次吃過你家的湯餅!”
算起來,這還是陳素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在酒樓就餐。
管店小二叫博士?
這可真是新鮮。
“咱家酒兒清,一貫錢兩瓶,”酒博士意興闌珊,懶洋洋地打着哈欠:“要幾瓶啊?湯餅沒了,做湯餅的人跑啦,吃別的吧。”
阿芳說:“都說酒博士的巧嘴兒勝媒婆,開門做買賣,你這樣一天能賣幾壺酒?”
酒博士笑道:“這一整日還沒賣出去一壺呢,人人都趕着上金天觀去吃那長生不老宴,吃那名叫‘老君三步癫’的濁酒,我們這兒已經半個多月沒賣出酒食啦。”
提起那濁酒的名號,酒博士的鼻孔噴出鄙視的氣息。
長生不老宴,老君三步癫。
新鮮。
陳素趕緊掏出幾個銅錢,給了那酒博士,只說:“不瞞你說,我們此行也是要去金天觀,你給我們講一講,那金天觀上的吃食,究竟有什麽講究?”
“講究?”酒博士把銅錢收好了,笑道:“能有什麽講究!小娘子,金天觀那位做長生不老宴的炊人,就是咱這兒出去的!不就是尤大癞子麽,他除了會用些香料,做些湯羹湯餅一類的,他還能做出什麽花樣來?連那什麽老君三步癫,都是偷了我家東家的釀酒方子……換了個名頭,價錢高幾倍……嗨,我嘴兒快,說着玩呢,你們別當真。”
“不是說那位大師在宮裏尚食局待過麽?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