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不同,但對于真正的美食,不會有人拒絕的。”

小道士們自覺排成了一個長隊,他們并不知道哪一碗是陳素做的,哪一碗是尤大師做的,試吃之後,覺得好,便把筷子放在那碗面的旁邊。

試吃人數過半,勝負已經決出。

陳素以絕對的優勢,贏得了食客的心。

“不可能!”尤大癞子匆忙走過去,試吃了面湯,不可思議道:“這不可能啊,明明是一樣的味道。”

“我用心了,”陳素看着他,“而你沒用,一個頂級廚師,會把每一個菜品,都當作他的孩子,不要妄圖忽悠任何一個舌頭,我沒有食言,手藝我傳給你了,能做出多好的湯餅,關鍵看你自己,你先天條件比我好,假以時日,定能超過我。”

在中華美食之中,面食占有的地位,尤其之重。

那些磨得細細的白色的粉末,在水和力量的共同作用之下,千變萬化,能做出成千上萬種,讓世人驚奇的美味。

尤大癞子吃了一口陳素的面,吃了一口自己的,輸得心服口服,因為他揉面時的漫不經心,他的面有形無魂,在湯汁裏浸泡的時間長了,口感極其松散。

“娘子,我服了。”他讓小道士去他的寮房取來了十兩白銀,交給陳素。

陳素提着沉甸甸的錢袋,心裏想:就當是你小子的學費吧。

“娘子方才說,不止是這樣的湯餅,你還會做其他的?”尤大癞子問。

“當然了。”陳素笑道:“若是認真地說起來,說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接下來,她又教了尤大癞子刀切面,刀削面,手擀面,扯面,臊子面……全是一些湯面類。

傍晚時分。

陳素和阿呆終于離開了金天觀。

尤大癞子牽來了他們的那匹老馬,親自送到山門處。

夕陽西下,山裏景色正好。

“娘子不如多留上幾日?”尤大癞子說:“等過了法會再走?”

陳素說:“不必了,家中有急事。”

“周真人那裏,我已經說好了,”尤大癞子說:“高級寮屋那些人,也會按着娘子所說的方法,讓他們戒除瘾症,放心吧,你們不過是做藥材生意的老實人,從此別過,往後與金天觀再無交集,若是無事,真人定然不會為難你們。”

陳素坐在馬上,點了點頭,揉了一天的面,她已經筋疲力盡,手臂都快擡不起來了。

再住幾日,等你們反悔麽?

老娘才沒那麽笨。

早走早安心。

“娘子放心吧,我把所有的芙蓉花粉還有種子,都一并交給你了。日後定然不會用那害人的招數了。”尤大癞子揮了揮手,目光凝聚在阿呆的側臉上,眼眸深沉,“一路走好。”

阿呆總是覺得此人目光不純,對他總是沒什麽好感。

他牽着馬繩,頭也不回地走。

陳素坐在馬上,看着山裏的景色,長嘆一聲:“終于是逃出來了。”

阿呆說:“娘子還覺得高興麽?”

“當然了,不費一兵一卒,”陳素說:“也算是完美解決了金天觀的事吧。”

“若是你走後,那姓尤的耍賴呢?”阿呆鄙視道:“你沒聽酒館裏的那位酒博士說麽?他就是個市井無賴,所以才得了癞子這樣的名號,如何信得過。”

“信得過信不過,我們也沒辦法不是麽?你也說了,報官無用,”陳素說:“為今之計,只能信了,好過被囚禁在那金天觀裏,性命不保吧?什麽叫走一步看一步,這就是了。”

“終究是麻煩。”阿呆說。

陳素沉默着,她實在是太累了,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思考太多,現在只想快點見到初一,把他抱在懷裏,用力的親上幾口,然後吃頓好飯,睡個好覺。

“這安全離開的代價,”阿呆默默道:“也太重了。 ”

“什麽代價?”陳素不以為然,手裏拿着根長草,仰着頭,時不時去拍打低矮的樹枝。

“你把手藝都傳給那市井無賴,不覺得可惜麽?”阿呆替她心疼,替她不值,卻看她無所謂的模樣,不由得氣上心頭,“那異邦奴一開始,還大言不慚地說要把娘子的手給剁了,你都忘了麽?”

“我的手還在這兒啊!”陳素拍了他的腦門,說:“兩軍交戰,放狠話是國際慣例嘛,他又沒有拿我怎麽樣。”

“你還把獨門秘方給他。”阿呆越想越覺得堵心,恨不得殺光回去,一把火燒了那金天觀。

“沒什麽。”陳素說:“任何人問我,我都會教的。”

“娘子!”阿呆大聲道:“那是你的手藝,如何能……”

“為何不能?”陳素說:“好的東西,就應該大家分享啊,獨門,又有多獨門呢?人人都能吃上美味,不是很好嗎?就該傳揚出去才是,沒什麽好藏着掖着的,我還想呢,等我以後做出名堂來,寫幾本食譜來賣一賣,哎……不過啊……家庭婦女不會認字,認字的都是你們這些臭男人,你們的子也是閑得慌,教你們君子遠庖廚,不如我畫成圖冊,你說說,有沒有市場?哎,你這個小奴,認真些啊,問你話呢,你耷拉着張臉,我招你惹你了?”

阿呆無法想象,她的心胸是有多寬曠,或者說,她太傻,意識不到這樣做的後果。

“娘子,你不要忘了,你可是跟尤大癞子承諾了,”阿呆冷聲說:“往後只要有他在地方,你不做湯餅!你原先不是打算去天清宮做你的龍須湯餅的麽?這還不算嚴重?這跟自廢武功有何區別?”

最近睡前故事,陳素給阿呆講金庸武俠,恰好講到梅超風自廢武功,他就學了這詞,還知道活學活用。

陳素說:“你眼皮子可真淺,什麽自廢武功,不做湯餅就不做湯餅,有什麽了不起,中華美食數不勝數,我非要做湯餅?再說了,你們這朝帶湯的都叫湯餅,還有不帶湯的面呢,蒸面吃過麽?你這個小鄉巴佬!還以為自己見多識廣,還有各種各樣的米粉,一個雞蛋我都能給你做出一桌子好菜,我能做的多了去了,我又沒有跟他承諾以後都不下廚,離自廢武功遠着呢,最多是不用此招。”

陳素看阿呆憤恨的樣子,笑着安慰他:“怎麽,你替我不值啊?別氣啦,皇帝不急太監急。”

“你夫君我,可不是什麽太監。”阿呆擡眼看着她,笑着說:“夫人,可敢一試?”

樹上的鳥兒飛起來,鳥叫聲回蕩在山林裏。

121廚神出山,雄霸天下

這個小呆奴,一天不用嘴皮子調戲人,就活不下去了。

娘子可敢一試?

陳素心想:老娘要真試你,你小子指不定耳根子都是紅的,裝什麽老司機,哼。

陳素盯着阿呆,低聲罵道:“你怎麽這麽不要臉?出了金天觀了,我跟你再也不是什麽夫人跟夫君的關系,見了初一,你要是再敢這樣沒臉沒皮,我就讓你當一回岳不群!”

阿呆不以為然,也不想去追究這個姓岳的何人,走了幾步,低聲說:“娘子還沒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麽樣看出尤大癞子良心未泯的呢?”

“昨夜我給老頭做龍須面嘛……”

随着陳素慢條斯理的講述聲,時光退回到夜裏……

夜裏,陳素做面時,發現了許多堆放在牆角的香料,其中還有一些解毒用的藥材。

她就問了小道士。

小道士說這是尤大師研究新菜品用的。

陳素還在廚房外面的發現了一些被丢棄的糕點,她撿起來聞了聞,有股子藥味,但做成了芙蓉花糕的樣子。

問了小道士,小道士說,這些天尤大師讓廚房的人把這些新做的糕點混雜在芙蓉花糕裏,但是食客們不肯吃,總是剩下來,尤大師還訓斥了他們。

“就這樣,你就斷定他是個好人?”阿呆聳了聳肩,“或許只是怕吃死了人,畢竟依照我朝律法,毒害他人致人死亡乃是重罪。”

“他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陳素說:“我也不關心,我能确認他不想再害人,想救人,這就夠了,我才不管他是害怕了,還是良心未泯。若是細細去深究,這金天觀的幾個真人之中,利益糾葛不知道有多麽錯綜複雜,只怕都能寫成一本書。”

“所以你便故意剩了半鍋湯料,讓他自己來尋你?”阿呆問。

陳素說:“不然呢?這招叫姜太公釣魚,懂麽?”

“你怎麽知道他一定會來尋你?”阿呆問。

“我怎麽可能知道?”陳素反問一句。

“若是……”阿呆問。

“哎呀,你可煩死人了。”陳素用手裏的長草掃他的臉,推說:“沒有什麽若是若不是。”

“娘子是把一部分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了麽?”阿呆抓着長草,目光深情,“我說過會帶娘子闖出去,你嘴上說不信,其實心裏是信任我的。”

他仰起頭,看着陳素,自信地笑着。

“沒有啊。”陳素放開了草,別過頭去,“我才不會指望你。”

阿呆拿着那草,往她脖子處掃,說:“我猜對了吧?”

陳素不敢看他,胡亂地拿手撥着草。

阿呆翻身上馬,雙臂抓着缰繩,将她圈在懷裏。

“你幹嘛?快下去。”陳素罵道。

“我累了,”阿呆說:“走不動了。”

“那我下去給你牽着馬。”陳素賭氣道:“這是匹老馬,要累死了。”

“下坡呢。”阿呆笑道:“娘子下去牽着它,才真是要累死。”

“那你別抱着我。”陳素說:“讓人看到,算什麽回事。”

“娘子真有意思,我抓着缰繩,雙臂都未曾碰到你,如何叫做抱着你?”阿呆聲音緩緩地低沉地說:“還是娘子希望我抱着你?”

他的手臂收緊了些,将陳素瘦小的身軀圈起來。

“是不是這樣?”他擺出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誰”的架勢,不要臉地問道。

還沒等陳素生氣,他的聲音就柔了下來,低聲說:“娘子,你累了,靠着我歇一會兒吧,不要錢,我免費給你靠一會兒。”

陳素鬼使神差一樣,往後靠去。

阿呆低聲說:“瞧我對你多好,讓你給我講故事,你還要一個時辰收我一百文錢,還要我給你扇半個時辰的扇子,知道你平日對我有多差了麽?”

“你那是空頭數字。”陳素說:“你都賒着賬呢,怎麽能作數?”

“怎麽不作數,”阿呆低聲說:“人生那麽長,我又沒說不還你,莫欺少年窮,等他日,許你金山銀山,你莫要笑掉大牙。”

“就你?”陳素笑得肩膀輕顫,“還金山銀山?怎麽不把你砸暈咯。”

“只問你要不要吧。”阿呆溫柔道。

“廢話,”陳素說:“有銀子誰不要啊,何況你欠我的。”

“誰給你銀錢,你都要麽?”阿呆又有些生氣了,“譬如那個牙郎,他給你金山銀山,你要不要?”

“這是什麽話?”陳素說:“哪兒冒出來那麽多莫名其妙的話,平白無故的,牙郎為什麽要給我金山銀山!”

阿呆:“……”

他把手臂又收攏了些,讓身前的人動彈不得。

不知她是裝傻還是真傻。

那牙郎看她的模樣,眉飛色舞的,那阿離也是。

怎麽天底下的男人都那麽可憎,為何都看她。

真想把他們眼珠子挖了。

一路低聲吵嘴,很快就到了天清宮。

阿呆真後悔路上提了那個該死的牙郎,此刻一擡眸,他就在山門處,跟一個小道士說着話,嬉皮笑臉,真惹人厭。

陳素也看到了,高興地說:“是吳十九郎!”

她的聲調很高,飄起來,跟鳥兒一樣,輕快地飛向高空。

吳十九郎來了,那一定是哥哥的消息送來了。

讓他做鐵鍋的事,估計是成了,要是不成,吳十九郎也不用多跑一趟。

陳素高興是因為炒鍋。

阿呆不知道,只覺得心裏別扭,以為她看到吳十九就高興成這樣,真是心煩。

“看到了麽?他來了!”陳素驚喜着,回頭盯着阿呆說:“趕緊松手下馬啊,你幹什麽呢?”

阿呆就是不松手,仍然保持着拉缰繩的騎行狀,可老馬早就停下來了。

陳素拍着他的手,說:“你幹嘛?一會兒人家誤會了。”

“誰管他。”阿呆冷漠道。

“哦!陳娘子回來了!”吳十九回頭,看到他們,邁着輕快的步子,迎了過來,“娘子是打那金天觀來的麽?再晚些山門就要關了……”

阿呆看敵人一樣,盯着吳十九。

吳十九來到馬邊了,他還不預備讓陳素下馬,陳素只好擰了他一下,趁他松手的過程,趕緊翻身下馬來。

動作太急,坐了一路的馬,腿有些麻,一下沒站穩,吳十九趕緊伸出手扶了一下:“七娘,小心。”

“多謝你。”陳素扶着他站穩之後,大大方方地說:“是我哥哥讓你來的麽?哥哥來了麽?你等了多久?天要黑了,咱們趕緊進去說吧?”

阿呆牽着馬,神情陰沉,最終還是不放心,趕緊跟了上去,擠進兩人中間。

阿呆長得高,像是一堵牆,陳素推不開他,就只能隔着他,側過頭去,跟吳十九說話。

“我們也是一個時辰前剛到,”吳十九郎說:“大郎也來了,在裏面陪着初一玩鬧呢,聽說中元節法會熱鬧得很,我等過了十五再回去。”

“哥哥也來了!”陳素帶着笑,驚呼道:“真是太好了!”

那炒鍋一定是做好了!

且看青雲山廚神如何一鳴驚人,如何雄霸天下!

122搬了一個怪物

興奮的勁頭還沒過去,陳素的腳步就放緩了。

夜色沉沉。

她的身影漸漸地落在最後,左邊的吳十九郎和右邊的阿呆,都在往前走。

唯獨她心事重重。

看上去,三人形成了一個凹字。

看上去,陳素就是那個坑,可在她心裏,阿呆才是個大坑,是個天坑。

“娘子,怎麽不走了?”吳十九郎敏銳地覺察到她的異常,也停住了腳步,側過臉看她,“方才不是還說要早些見你兄長的麽?”

是想早些見。

可……

陳素擡眸,複雜的眼神往阿呆的方向投射過去。

沒有料到哥哥會親自來送鍋,跟劉大娘她們說,阿呆是自己的弟弟,但哥哥在這兒,該怎麽收場?

這樣興致勃勃地沖過去,用不了一個彈指的功夫,謊話就要敗露了。

天底下最難的事,就是撒謊。

一個小謊,需要用一千一萬個謊來圓。

真後悔。

陳素止不住地埋怨阿呆,都是因為他,自作主張地開門,跟阿芳介紹自己。

阿呆看到了她眼底的為難和埋怨,心裏針紮一樣,又是這樣,這個女人又把自己當成麻煩了。

可惡的小賊婆,最喜歡翻臉不認人。

他踱步過來,來到陳素身邊,低下頭,在她耳邊說:“娘子,你莫要忘了,你答應過我的。”

是什麽?

陳素一臉茫然地看他。

“不得在任何成年男子面前,說我是你的弟弟。”阿呆提醒她,“包括陳大郎。”

“怎麽了?”吳十九郎是個機靈人,一看氣氛不對,也退了幾步,走到陳素身邊來。

陳素收拾了臉上的表情,也好在夜幕降臨,她眉眼裏的為難和猶豫被夜色掩蓋住。

她對吳十九郎說:“不知哥哥與劉大娘他們,是不是住在一處?”

吳十九郎有些摸不着頭腦,不過她這樣問了,他也就順着答:“這天清宮的道長很客氣,給我們單獨安排了一個大院子,裏頭有園子,還分東西苑,就是偏僻一些,我與陳大郎到時,劉大娘她們已經住下了,我們也将就住下,娘子怎麽這時候問這話?”

“哦……”陳素語氣拉長,很快就笑起來說:“那就好啦,我心裏打算着,恰好是吃夕食的時辰了,幹脆先給做些吃食,在一處就好辦了,省得兩頭送。”

“原來如此。”吳十九郎說:“娘子心細如塵。”

陳素說:“不如這樣,我現在去廚房做吃食,麻煩吳郎君先回去,我做好了吃食,讓小道士帶路,自己送過去就是了。”

吳十九郎點了點頭:“随娘子的意,那我就先回去了,他們若是知道娘子回來,定然開心。”

他拱手行禮,身形隐入了夜色裏。

阿呆站在陳素身側,靜靜地等着她的話。

他以為陳素要叮囑他什麽,沒料到,這小賊婆向小道士打聽了廚房在哪,竟然轉身就走了。

“還愣着幹什麽,趕緊過來啊!”陳素走了幾步,回頭看着阿呆。

“娘子,你又在打什麽鬼主意?”阿呆臉上洋溢着興奮,小聲地問着。

“什麽鬼主意也沒有。”陳素說。

她不過是想讓吳十九郎回去通知衆人,讓衆人知道,自己回來了。

而且,回來第一件事,便是給大家做吃食,初一和毛蛋一定會第一時間跑過來,陳大郎陪着初一在玩耍,聽了消息,一定會一起來。

到時候,就能先跟哥哥說清楚了。

“我不信。”阿呆說:“你一定是在計劃什麽。”

“你不信就算了。”陳素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還不都是因你而起,瞧你這唯恐天下不亂的笑臉,真是讓人氣絕。

跟着小道士,到了天清宮的大廚房。

陳素在廚房裏轉了一圈,掌管廚房的小道士戰戰兢兢地跟着她,低聲問:“娘子想做些什麽?”

陳素總算是明白了,那瞎子道長為什麽要帶頭辟谷,跟金天觀那糧食堆到門外去的廚房相比,實在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什麽叫做揭不開鍋。

這蕭條的空空的大廚房,實力表達出這個詞的精髓。

小道士之所以謙卑為難,也是因為原材料匮乏。

看陳素不回答,他又繼續說:“我們真人說了,娘子還沒到,食譜也未曾定好,只等娘子來了,開出食材清單,方能采買,此刻就只有一些我們平日吃的陳米……菜地裏的應季蔬菜倒是長得好,娘子想做些什麽?”

掀開米缸,只剩下半缸陳米。

陳素嘆了一聲,說:“你不必如此為難,情況你們真人都與我說過了,你的活幹完了麽?那就回去休息吧,我自己看着辦就是。”

小道士将信将疑,點了點頭,離開之時,還頻頻回望,似乎想看看這位娘子到底能做出什麽神奇的吃食,能讓真人和小葫蘆回來念念不忘,誇得天花亂墜。

陳素洗了米,用瓦鍋裝了,放在小竈上燒着。

她坐在小爐前,靜靜地等。

阿呆盯着她看,在猜測,她的葫蘆裏賣什麽藥。

鍋裏的飯快熟的時候,初一興奮的喊聲傳來:“娘親,娘親……娘親……初一來找你啦……”

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只見初一穿着一身棗紅衣衫,從黑暗裏沖出來。

在他身後的是毛蛋,還有穿着藏青色小道袍的小葫蘆。

“陳娘娘,真是你回來啦!”毛蛋臉上全是汗,沖過來,急着表忠心:“我還以為那牙郎诳我,聽說你回來啦,要給我們做吃食,道觀的素齋飯我一口也沒吃,我放下筷子就沖過來了。”

“瞧你那狗腿模樣。”初一伸出小短手,擠開了毛蛋,往陳素懷裏撲過來,“娘親,你快給我做好吃的吧,初一在這兒兩天,都餓瘦啦……我快跟小葫蘆一樣瘦了,你瞧?”

他恨不得把衣服撩起來,給陳素看看他的小肚皮。

小葫蘆倒是知書達理的模樣,恭恭敬敬地朝着陳素行禮:“娘子,師傅派我來與娘子問好,如今天色已晚,多有不便,明日一早再與娘子當面商談。”

陳素看着小葫蘆,說:“這次幾天,你又瘦了些,這幾天又跟你師傅餓肚子了?”

“是辟谷,”小葫蘆一本正經道:“師傅是為了我好,辟谷養氣,是長生之道。”

“屁話,”毛蛋笑嘻嘻道:“怎麽不幹脆餓死了,當個餓死鬼,千年萬年飄在這世間,最長生。”

“毛蛋兄此言差矣。”小葫蘆板着臉,預備給他來思想教育。

毛蛋死豬不怕開水燙,擺擺手說:“別跟我叨叨叨,我就知道吃,有好吃的不讓我吃,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我一輩子也修不了你這狗屁道。”

三個小毛孩鬥嘴的時候,陳素的眼睛一直注視着廚房的門外。

她摸着初一的小腦袋,輕聲問:“舅舅沒與你一起來?”

“來啦!”初一說:“聽說你回來了,要做吃食,舅舅讓吳十九郎陪着劉大娘,他特意搬了一個怪物,可重了,腳步慢,落在後面了。”

怪物?

123中元後,讓他走

初一話音未落,毛蛋和小葫蘆就七嘴八舌,手腳并用地比劃起那個怪物來。

“陳娘娘,有這麽大!”毛蛋雙手攤開來,似乎還覺得不夠,搖了搖頭,伸手抓住小葫蘆,示意他把雙手也攤開,兩人的手臂接在一起,圍成一個巨大的圓,“這麽大!”

“鐵做的怪物。”小葫蘆接着說:“大郎君竟然說是用來做吃食的,娘子,那怪物能做什麽吃食?”

他們說着話。

陳素看到夜色裏闖出來一個高大威猛的身影,确實是哥哥。

他懷裏還捧着一個大鐵鍋。

其實也沒多大,就是普通大竈用的尺寸。

在小孩子的眼裏,是個龐然大物罷了。

看到是陳大郎一個人來的,陳素趕緊迎上去,接過那鍋,沉得很,她一人擡不起來。

“七娘啊,我是按照你畫的圖做的,但無論怎麽瞧,都覺得古怪,真能用來做吃食?”

陳大郎免了寒暄和問候,将自己心裏的疑問脫口而出。

“用來做什麽吃食?”他抓着一邊的鍋耳,替陳素擡着。

二人走進廚房,三個小毛孩子圍着,好似不貼近些,就看不到好戲了。

陳素示意陳大郎把鍋放在地上,說:“且先放在這兒吧,這廚房裏的竈臺用不上這鍋,一會兒在外面搭個臨時的,恰好蒸了飯,等飯熟了,給你們大家夥兒做炒飯吃!”

“炒飯?”毛蛋第一個舉起雙手,說:“聽着名頭就好吃。”

“你懂麽?”初一鄙視道:“林毛蛋,你就是個馬屁精。”

“一會兒你別吃。”毛蛋笑嘻嘻道:“你的那份讓給我,我沒吃齋飯呢。”

“我也沒吃齋飯。”初一說:“憑什麽我的那份讓給你,是你娘親做的麽?是我娘親做的!”

小葫蘆皺着眉:“你們莫吵,剛才好好的,怎的又吵起來……”

陳大郎放下鍋,站直了,在小孩子的吵鬧聲中,他擡眼看着阿呆。

他這才注意到,廚房裏還有個男人。

“七娘,他是誰?”陳大郎開門見山地問道。

起初吳十九郎去找家中尋他,給他帶口信,還與他說七娘身邊有個神仙似的小郎君,他還不相信。

陳素把兄長拉開,認真地說:“我特意讓吳十九回去通知你,就是為了撇開劉大娘她們,與你說他的事。”

陳大郎雖是個粗人,但老實憨厚,很講道理,看到陳素這樣認真,他也認真起來:“你說吧。”

“阿呆,你先帶初一他們到外邊去吧。”陳素說。

阿呆眨了眨眼,示意她,別忘了自己的承諾,就牽着初一的手,帶着三個小毛孩出去了。

……

“什麽?”聽到陳素的講述,陳大郎臉色沉下來,有些不能理解,音調升上去,帶着指責的語氣,說:“七娘,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我知道。”陳素說:“可當時那樣的情況,我不可能看他死。”

“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你就讓他在家裏住下了?”陳大郎捏起拳頭,說:“這樣不行,讓他走!立刻讓他走!你不便說,阿兄去與他說,你雖是寡婦,卻也是清清白白的,如是這般,還不如從了林四郎!”

“可他救了我。”陳素說:“若不是他,在山神廟上,我就被二傻……”

她說不下去了,俯身向哥哥行禮,低聲說:“我也知道這樣不是辦法,可如今只能如此,還望哥哥在劉大娘面前,莫要露出破綻才是。”

陳大郎一個壯漢,聽到二傻那事兒,氣得雙肩止不住地抖,他苦口勸道:“早就說讓你帶着初一來跟阿兄一起住,你偏不聽!如今還惹上這樣的麻煩,七娘啊……阿兄知你不易,可……我今日便問你一句,你對那個小郎君,是動了情?”

“怎麽這樣問?”陳素看着陳大郎。

“你是沒聽到吳十九是如何說。”陳大郎說:“我與他是多年好友,他心思機敏,比我機靈,他與我說,你與那俊郎君,早已經情愫暗生,他都看出來了!”

陳素沉默。

陳大郎嘆了一聲,接着道:“阿兄不是反對你再嫁,也一直想給你找個好婆家來着,七娘啊,當初你選林三郎,就是貪圖他相貌好,如今呢?苦果可是嘗到了吧?男人相貌好無用,你聽阿兄一句勸,那樣的人靠不住,他如今是想不起自己的身世,若是日後想起來,他若是有家世的人……你該如何?你莫要看阿兄是個鄉人,阿兄也曾跟商隊去過吐蕃,一路上見的人也不少了,單說那個阿呆的樣貌和氣度,如何能是普通人?再看他年歲,在富貴人家裏,他這樣的年紀,早已經婚配了,七娘,你是個寡婦,還帶着初一,莫要高攀了人家,害了自己,害了初一。”

難得他一個大老爺們,這樣細聲細氣,苦心相勸。

話雖然糙,道理都在。

“阿兄說得對。”陳素低下頭,“我都記着了。”

是啊,人總要自己先活得好,再想其他。

如今什麽都沒有,怎麽能被情愛沖昏頭腦。

“七娘,”陳大郎接着說:“我暫且替你瞞住,就當他是陳家的小弟,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我知道。”陳素說。

“等中元之後,你必須讓他走。”陳大郎嚴肅道:“若是他不肯走,賴着你,阿兄替你教訓他!他這樣的人,不能留,咱們也留不住,明白麽?”

“嗯。”陳素點了點頭。

“你休怪,”陳大郎說:“我都是為了你好。”

“多謝哥哥。”陳素俯身行禮。

她是真的感激在心,多虧陳大郎一番話,将她拉回了現實。

越陷越深,到時候無法自拔,傷得還是自己。

“七七,”陳大郎輕嘆道,将手搭在陳素的肩上,“阿兄知你苦,以前你瘋着,沒法子,如今全好了,給你找婆家的事,阿兄和你阿嫂都會放在心上的,你放心吧。”

陳素:“……”

“你瞧那吳十九如何?”陳大郎語重心長地說:“他自前年死了發妻,就沒有再娶,膝下也無子女,雖然做人機巧圓滑,總好過是個知根知底的……他……”

“別說了。”陳素深吐一口氣,打斷了他的話,“這是想讓我羞死麽?你莫要擔心這些事了,我如今不想考慮這些,只想帶着初一,看着他長大成人。”

陳大郎還想說些什麽,陳素鼻頭一聳,說:“哎呀,飯要糊啦!”

她走開了,陳大郎看她忙碌的身影,也不好再說什麽。

“麻煩哥哥去外面,用磚石搭個臨時的竈,行麽?”陳素軟聲問。

陳大郎點了點頭,推開門。

門一開,擡眼就看到阿呆玉樹臨風地站在那兒。

“六郎,你來幫我。”陳大郎走過他身邊,冷聲喚道。

這一聲六郎,可把阿呆給驚住了。

他半天沒有動,眉頭緩緩地擠在一處,心中只想:這個陳大郎,是未蔔先知麽?連自己的排行都知道了?

從未與誰說過,自己在家中排行第六。

他怎麽……

似乎是阿呆的詫異惹毛了陳大郎,他原本走過了,又折返回來,抓着阿呆的衣襟,不客氣道:“如今我是看在七娘的面子上,暫時認你做弟弟,你若是我陳家小弟,當是族中第六男,行六,你自己機敏些,莫要露出馬腳,讓人看出端倪來!若是給七娘惹了麻煩,我陳阿大拼了命也不會放過你。”

阿呆這才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那可真是巧了。

“還不快來幫着你阿兄我幹活!”陳大郎吼道。

阿呆擡眼看到廚房裏忙碌着的陳素,默默地轉身,跟在陳大郎身後。

看陳大郎對自己這态度,她應該是對兄長坦白了。

看着陳大郎如看賊人似的眼神,阿呆有些心涼,但轉念一想,換做任何人,對于一個來歷不明,身負重傷的陌生男人,都不會有什麽好臉,陳大郎已經算是好的了。

124一家都是賊人

阿呆幫着陳大郎搭竈臺,陳大郎雖不怎麽願意搭理他,還是低聲地給他說家族結構。

“你記清了,家中有叔父還有季父,我們陳家,并未真正分家,因此,一直與族中兄弟一道排行,但只排男,不排女。你是我陳家六男,我與吳十九算是多年好友,我家中情況,他也略知一二,你若不記清,瞞不過他。季父和我阿爹阿娘都已經死去,季父家有三男一女,叔父還建在,叔父家有一男五女,因早年有些嫌隙,叔父與我們多年不曾來往……不提也罷……”

他說話間,時不時瞟一眼阿呆。

陳大郎心中也在想,就算是說得天衣無縫,只怕也不會有人信,他這樣的相貌,竟然跟自己是一個父母,天大的笑話!

七娘小的時候,便總有人笑稱,七娘的相貌比大家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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