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4)
別再給我添麻煩。”
“你想得美!”阿呆盯着她,狠狠地盯着。
心裏真恨她的絕情。
“你還想怎麽樣?”陳素說:“給你那麽多錢了,還不滿足,你還要什麽?”
“你!”
話趕話,也不藏着了,一個幹脆的音節,脫口而出。
陳素愣愣地回想,啊……剛剛,他說了什麽?
阿呆心裏懊惱,可話已經出了,如潑出去的手,再不可能收回。
他捏着她臉的手滾燙,心也滾燙。
從來沒有哪一刻,如同現在這樣,想要将她一口吃了。
從來沒有哪一刻,她的雙唇這樣好看,像是一朵半開的桃花。
“唔……”
陳素還沒反應過來,他滾燙的雙唇已覆下……
帶着蜂蜜的芬芳。
柔軟的,甜蜜的,酥酥麻麻的……
最頂級的棉花糖,也不過如此。
陳素潰不成軍,心有野鹿,心有轅馬,心有巨獸……
心裏有千軍萬馬交替經過,唯獨失了理智。
再也不受控了,心髒只按它的頻率,瘋狂地跳動着,肆意地征服理智,對抗所有的感官……
140賺錢養家和貌美如花
竈裏的柴火在烈火之下,發出細微的噼啪之聲。
這樣的夜,靜得只能聽到心跳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陳素覺得像是一生都已經走完,猛然回過神,驚覺太過荒唐,将身前的人推開,定睛看着他臉頰的紅暈,輕聲問:“你這是在幹什麽?”
“你還不明白麽?”阿呆也不避樣,拉弓沒有回頭箭,他直勾勾望着她,毫不掩飾眼裏的火,“你趕不走我。”
陳素真害怕吳十九郎折返回來。
她真害怕被人看見。
真害怕……
最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将一生錯付。
“你是想把我拉到火坑裏去麽?”陳素說:“多荒唐啊,這裏是什麽地方,你怎麽敢……”
怎麽不敢,自己不也是半推半就地就敢了嗎。
假裝強硬,只不過是想要讓他知道,這不是什麽玩笑,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平白無故強吻了人家,多少要付些代價。
最不濟,坦誠相待總可以吧。
“娘子,”阿呆癡癡望着她,“你在害怕什麽?”
“怕你不是個好人。”陳素定睛看着他,狠狠地說:“我命不好,算過命,我沒有男人緣,最終要被男人害死。”
“我待你如何,你還感覺不出來麽?”阿呆問:“我怎會害你。”
我怎舍得害你。
但這話,他說得太小聲了,小聲得自己都快聽不到了。
“到現在,你還不肯将身份告訴我麽?”陳素問。
“對娘子而言,身份甚至比你面前這個活生生的人,更為重要?”阿呆低着頭。
陳素看不清他神色,只覺得他在回避。
“不告訴我也行。”她輕聲問:“你能保證一輩子呆在我身邊?永遠不會背叛我,永遠不會離棄我跟孩子嗎?”
我就當你是天上掉下來的林妹妹。
只要你保證。
沖着你這張臉,我就疼你護你!
我負責賺錢養家,你小子貌美如花也成。
陳素已經做了這樣的打算。
雖然男人的保證向來沒什麽用。
掙紮,遲疑,沉默,長久無言。
別說保證,陳素甚至沒等到一個幹脆的回答。
她将他推開,狠狠地,給他一個幹脆:“瞧,你連保證都做不到,你走吧!我不會留你,無論你說什麽做什麽,我都不會再對你多看一眼!你別企圖用這色相來迷惑我。中元節後,我把路費給你,你我便兩兩相忘。”
唇上還留着彼此的熱度,說出口的話,竟然像是冰冷的刀子。
阿呆吃驚地望向她的背影,将她拉住,只說:“我只當這人世間,只有男子無情,你怎麽也如此……”
怎麽能說變就變了。
“一個吻而已。”陳素甩開他,大大方方地說:“根本不算什麽。”
你以為你長得好,你就能靠着一張好臉,一張巧嘴,将一個女人的一生困住麽?
什麽承諾,老娘才不在乎。
陳素獨身闖入夜色裏,她大聲說:“你畫你的畫去吧,我去磨坊,你不許跟着!”
什麽承諾,才不在乎。
可為什麽……眼眶這樣燙,為什麽鼻頭這樣酸……一定是風太大了。
對!
誰說世間只有紅顏禍水,男人才是大禍。
陳素心裏恨他,既然沒想好,不要相許一生,你憑什麽吻人。
可惡之極。
陳素奔到磨坊,嫌那磨磨的驢子走得慢,她滿腔的怒氣沒處安放,便親自去推那石磨。
一圈……一圈……又一圈……
阿呆真的沒跟上來。
他呆呆站在廚房裏,那豆花的甜膩香氣,在他的周身萦繞着,唯獨心中苦極。
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是比黃連還苦的氣味,叫人發抖。
她不是一介村婦麽。
對她而言,有個男人一起過日子,照顧她,不是最好不過了麽?
為何非要刨根問底,終生有什麽要緊。
自己也真是該死,為何不敢大聲地許她一生。
那一瞬的遲疑,讓他整夜責備自己。
站在畫壁前,果真猶豫堕入地獄,天從黑到白,他一直在不停歇地畫着。
畫了多久,不記得了。
陳大郎是什麽時候醒的,什麽時候走的,跟他說了什麽,統統不記得了。
直到,身邊有小道士贊道:“郎君好畫技啊……哇……這地獄變,簡直是活靈活現,讓人看了遍體生寒……郎君,你這畫到第幾重地獄了?”
阿呆才恍然看了看天,哦,已經過了那麽長時間了,已經是十五中元節了。
朝食他沒臉去廚房吃,由小道士送來的。
嘗一口,不是她的手藝。
她連朝食也不給做了。
小道士看出他的神色,解釋道:“陳小郎君,陳娘子天沒亮就到後山去挖筍了,沒有做朝食呢,今日的朝食,都是廚院的師兄做的,娘子說她熬了一夜,沒胃口,也吃的這些,不過只吃兩口。”
“跟誰去的?可有人跟着?”阿呆緊張地問。
“有的,郎君無需擔心。”小道士笑道:“安心作畫就是了。”
阿呆扔了畫筆,想要去後山幫她。
想了想,昨夜她那樣氣,該是不想見到自己。
他盯着壁畫,深嘆一聲。
罷了,她縱然是個鄉野村婦,也是個有氣節的女子,她如此聰明,如何甘願被人玩弄。
此刻的自己,既然什麽也許不了她,沒臉要求她千依百順三從四德。
還不如就此走開,讓她在這山野間自由自在。
也遂了她的意,叫那姓古的惡婆子吃上一虧,從此不敢再欺她。
想不到,想到能為她做的事,竟是離開她。
心裏好憋悶。
也正因為阿呆心中郁悶,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将這滿腔愁死灌注在筆尖,自他手裏畫出的地獄變,就像是加注了某種魔力,任何人看一眼,就能深深陷入這畫的恐怖之中。
十五一早,天清宮的山門熱鬧起來,賓客盈門,人影幢幢……
不僅人多,車馬也多。
往來的馬車之中,不乏富麗堂皇的馬車,不乏血統純正的駿馬。
盲眼老道一夜未眠,坐在蒲團上打坐,聽着小葫蘆說外面的盛況,心中稍多了些安慰。
他擔心大家都到金天觀去吃長生不老宴。
雖有地獄變加素肉齋,但想來,長生不老宴似乎名聲更大些。
“師傅,好些沒下帖子的人,也都來了。”小葫蘆跪坐在盲眼道長身後,眉眼彎彎,興奮道:“蜀溪縣令陸聞歌也來了,早前聽人說,他是要去金天觀的,因此我們連帖子都未送,師傅,陸明府是個好吃之人,說不定是沖着陳娘子的素肉齋來的,還有啊,許多人是來看地獄變的呢,不僅商賈鄉紳,文人墨客也不少,喏,這些都是文人們給師傅您的名帖……都搶着為地獄變題詩呢……”
小葫蘆說這些話,幾乎沒怎麽喘氣。
說完,他氣喘連連,但心裏是開心的。
“你說,好些原本去金天觀的人,都來咱們這兒了?”盲眼道人覺得有些不對勁,茫然道:“怎會……”
“嗯!”小葫蘆點頭稱:“那金天觀的尤大師不幹了,昨夜他就連夜逃走了,長生不老宴沒人做,請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金天觀哪敢騙人啊,只能實話告知,結果衆人聽說沒有長生不老宴,好些人連法會都不肯去,直接到咱們這兒來了……聽說還有些人,已經在寮舍住下了,聽說沒有長生不老宴,天剛亮就來了咱們這兒。”
“那周典豈不是要氣死了?”盲眼老道摸着胡子,頗有揚眉吐氣之感。
“嗯,”小葫蘆乖巧地給師傅扇扇子,笑道:“據說今日一大早,氣得起不來床了。”
盲眼老道哈哈大笑,片刻之後,臉色警覺,拉住小葫蘆的手,問:“周典可知陳娘子在咱們這兒?”
“應該不知道的。”小葫蘆說:“我問過娘子了,她說在金天觀時,并未暴露身份。”
“你吩咐下去,山門戒嚴,看到可疑之人,千萬別放進來。”盲眼老道說:“周典器小狡詐,這回突遭算計,絕不會善罷甘休,絕不能讓他派探子進來查探,要保證陳娘子和陳小郎君的安全。”
“徒兒明白了!”小葫蘆領命,把名帖交到師傅手裏,立刻起身出去。
可惜,家賊難防。
盲眼老道如何能想到,周典早就在他的天清宮裏埋下內鬼。
陳素在天清宮坐鎮廚院的事,早已經傳到金天觀周真人的耳中了。
141竹籃打水一場空
金天觀。
周真人端坐大殿之中。
他的周圍,坐滿了人,這些人,全是觀裏叫得出名號的,有頭銜的。
此時此刻,所有人臉上,都是清一色的嚴肅與緊張。
“掌觀真人,到底該如何是好?”
二號領導賈道長問了這樣一句。
“如何是好?”周真人勃然大怒,吼聲在大殿裏游來蕩去,空蕩的大殿,無法消弭他的怒火。
所有的人都被他這一聲吼,驚得直起身子,低下頭顱。
“你如今來問我,如何是好?”周真人狠狠地盯着那賈道長,“尤大癞子是你找來的,為何不看緊些,他怎麽能跑呢?戲臺搭好了,就等着唱戲了,這下倒好,人跑了,我倒是想問問你,你到底是怎麽辦事的!火燒眉毛了,你來問我,如何是好?賈義,你是何居心?”
賈道長冤啊,眉毛耷拉下來,那一雙鼠目被愁思給侵占了,幾乎看不清哪裏是眼白哪裏是眼珠子。
他拍着大腿,不停地踱步:“我怎麽知道尤大癞子能跑啊!這雙贏的事兒,他拿的也不少啊,你說說,這不合常理,他怎麽能跑呢?而且還是連夜跑了,一早起來,連影兒都沒了,我又不與他同吃同住,真人,我可真是冤枉啊,你不能懷疑我有二心,我絕沒有的啊。”
周真人氣得把手中的拂塵扔過去,恰好砸到賈道長的肚子上,他疼得彎下腰,就地跪下,不敢多言。
“真人,為今之計,是要想出對策來,”有人勸道:“尤大師跑了,那芙蓉花糕沒了,長生宴也沒了,慕名而來的新客還好些,打發走也就是了,那些已經付了銀錢,簽了契約的,可糊弄不過去,如何是好?還是趕緊将尤大師找回來才是。”
“還用得着你在這兒廢話!”賈道長吼道:“已經派人去找了。”
他跪着來到周真人面前,皺着眉:“我就是想不通了,那尤大癞子怎麽能跑呢……按理說……”
周真人趁他來得近了,擡手給了他兩巴掌:“你真是個蠢貨,到了現在,還不明白事情是怎麽回事兒!咱們都被天清宮給耍啦!你還記得你放走的那陳娘子麽?都是你幹的好事!”
賈道長不明所以,捂着臉,悶悶道:“求師兄賜教。”
現在搬出師兄弟的情義來,不過是為了挽留一些臉面。
心裏恨得牙癢癢,面上還是服服帖帖。
“那陳娘子,是天清宮的老瞎派來的!”周真人身後的小徒弟朗聲說:“她如今在天清宮張羅着什麽素肉宴,衆人聽說沒了長生宴,都到那兒去了!那個尤大師,想必就是受了她的蠱惑,才逃了的,師叔,你被尤大癞子給騙啦,你沒經我師傅同意,便将那小娘子放走,你大錯特錯!”
“該死的瞎驢!”賈道長吼道:“我找他去!光明正大地比不過,便使出這等陰招。”
“該死的人是你!”周真人吼道:“你趁我閉關練氣,放走那小娘子!你比那老瞎子更該死!”
“師兄,我知道錯啦……”賈道長匍匐在地上,一雙鼠目迸發出精光,“此事交給我,我一定叫那天清宮的素肉宴辦不成!”
“師叔,你這是人死才抓藥——遲啦!”周真人的小徒弟得意洋洋地說:“師傅都安排好了,用不着你費心。”
“還是師兄高明,師兄高明啊……”賈道長還能幹什麽,唯有無窮無盡的恭維,以求減輕罪孽。
他那鼠目裏泛出兇光:“素肉宴?那小娘子能把素齋做出肉味?好大的口氣啊……騙騙天清宮那些沒見過葷腥的小道士還成,她如何糊弄香客?”
“師叔,你又錯啦,她可不是糊弄人,是真本事!”
“哦?我不信。”
“咱們的人都已經吃過了,回信裏說,這回天清宮,怕是要名揚天下了呢!”
“如此一來……”賈道長摸着自己的胡子,盯着周真人,着急道:“師兄,咱們好不容易,将天清宮的聲勢打壓下去,一山不能容二虎,若是天清宮得了名聲,那就沒我們什麽事兒了,你可不能讓她得逞啊!一定要在宴席開始之前,将她給……”
賈道長眯着鼠目,手打在脖子上,一橫!
周真人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在徒弟的攙扶下站起來,迎面看着漸漸升起的豔陽,說:“趕緊出去迎客吧,咱們這兒雖不像天清宮門庭若市,總還是有人來,不能怠慢了啊,長生宴沒了,咱們還有老君三步癫,總強過天清宮,竹籃打水一場空,哈哈哈……”
他的笑聲怪裏怪氣,像是一把生了鏽的鋸子,不斷地拉來扯去。
……
天清宮後山竹林。
“娘子,你的鋤頭鏽了,用我的這把吧。”
陳素手裏的小鋤頭往濕泥一打,挖出一個鮮嫩白胖的小筍尖。
她将連着泥的筍往身後的竹筐一扔,接過身後小道士遞過來的嶄新鋤頭,“多謝你,洪彥。”
洪彥長得很瘦小,身上的道袍洗了多遍,已經退了色,樣貌平平常常,性子也是平平常常,扔在人堆裏,便是眨眼淹沒了的類型。
陳素之所以特別記得他的名字,完全是因為……
洪彥十分殷勤!
忙前忙後,跑腿利索,從不抱怨,什麽髒活累活,不用說,他便會搶着來做。
殷勤過了頭,便生出古怪來。
“娘子,千萬別謝我,你上山來挖筍,願意帶着我,還教我怎樣的筍才是好的,我打從心裏感激娘子呢。”洪彥接過那把生鏽的鋤頭,跟在陳素身後,不緊不慢地走着。
他的雙手,将那鋤頭抓得緊。
手指的指關節,都透出灰白色,薄薄的皮包着那尖銳的骨頭,像是他包藏的禍心,等到無人處,便呼之欲出!
一大早上山來挖筍,只有他跟娘子兩個人。
這山林荒無人煙。
正是好機會。
洪彥是糾結的,他不想傷害這個和善的娘子。
可他沒得選。
“我聽小葫蘆說,你有一位姐姐,對吧?”陳素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閑話。
“嗯,我姐姐得了重病,快死了。”洪彥低頭,看着自己手裏的鋤頭,每一根手指都在抖。
“什麽病啊?”陳素問着,看到了剛冒出的新筍,蹲下來,舉起了鋤頭。
與此同時,洪彥手裏生了鏽的鋤頭也舉了起來。
“需要很多銀子治的病。”
他說着話,雙手握緊了鋤頭,閉上眼,狠狠地,狠狠地,下定了決心地,朝着陳素的後腦勺,砸下去!
娘子,對不住了。
為了我姐姐,我只能如此!
142火急火燎一句話
帶着鐵鏽的鋤頭破風而落。
陳素警覺,猛然回頭。
随着洪彥打氣似的一聲吼叫,竹林裏的鳥兒紛紛騰空而起。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鋤頭已然舉起,就再無退路。
“啊!!!!”
洪彥帶着哭腔道:“娘子,您莫要怨我啊!!!”
陳素的臉上,并沒有出現意料之中的驚慌。
她淡定地看着洪彥,像是看一只迷途的羔羊。
忽然間,鋤頭落下。
一聲悶響。
人倒在地上。
那鐵鋤頭也随之落地。
陳素緩緩地站起來,松一口氣似的,帶着一絲惋惜,輕聲說:“沒想到是你。”
洪彥的臉砸在濕泥裏,顯得有些可憐。
“七娘,接下來該怎麽辦?”陳大郎手裏拿着一根結實的木棍,他扔開了木棍,一臉鄙夷地看着地上的人。
“捆起來。”陳素說:“帶回去,審清楚。”
她幹淨利落,把挖好的筍扔到後背的竹籃裏,拍了拍手,說:“阿兄,辛苦你了,我們回去吧。”
陳大郎拿出麻繩,将洪彥的手腳捆上,把人擡在肩頭,跟着陳素走。
妹妹身上流露出來的氣度,讓他有些驚訝。
一個時辰前,陳素讓小道士叫他到磨坊。
叮囑他,讓他裝作回屋睡覺,等沒人注意的時候,再悄悄溜出來,躲在廚院附近,只等陳素上山,他便緊跟着。
陳大郎原本是丈二的和尚。
現在倒是全明白了。
原來妹妹早就計劃好了一切。
“七娘,你早就懷疑這小子了,所以才讓我暗中跟着,對吧?”陳大郎問。
“嗯。”陳素說。
她一邊走,一邊挖着筍,仿佛什麽也沒發生。
剛剛可是有人想要她的命。
怎麽能如此淡定。
“你從哪兒看出這小子不對勁?”陳大郎問。
“太多了。”陳素沉默了片刻,說:“哪有人無緣無故那麽殷勤,廚院很多幫工的小道士,雖然也都願意幫忙,但就他最勤奮,覺也不睡,總挑別人不在的時候,就來幫忙,起初我以為他是想偷師學藝,也沒有藏着掖着,點豆腐的訣竅,一一交給他,做綠豆粉絲時,也把要點告訴他,可他總是心不在焉,可見,他的心思不在學藝上……”
一個年紀尚小,資歷尚淺的小道士,心裏有事,如何藏得住。
“如果不是為了學藝,這樣殷勤,總歸是有問題。”陳素說:“我便試他,說要他帶路,來後山挖筍,廚房明明有挖好的一筐筍,他也沒注意,問也不問,挺高興就同意了。”
“七娘,這地方太危險。”陳大郎說:“咱們還是走吧。”
“戲臺都搭好了,現在走,正好随了別人的意。”陳素堅定道:“我不走,我偏要将這出戲唱漂亮了,誰死,便由他死去!”
兄妹二人往山下走。
晨露重,把肩頭打濕了,鞋尖也給弄濕了。
這感覺,如芒在背,太難受。
忽然擡頭,看到一個匆匆趕來的身影,一張布滿了慌張的俊臉,出現在前方。
阿呆來了。
他終于是不放心,扔下畫筆,沖到後山來。
在他身邊,還有一個跌跌撞撞的小道士,一邊喊着:“小郎君等等……”一邊哎呦呦地摔跤。
阿呆穿的道袍下擺也被污泥給弄髒了,他毫不在意。
“瞧,我說娘子沒事吧!”小道士爬起來,狼狽道:“就是晚些回去罷了,小郎君為何如此心急,還是趕緊随我回去作畫吧!法會已經開始了,沒剩下多少時辰啦……”
阿呆目光灼灼,盯着陳素,再看看陳大郎,再看看陳大郎肩頭上的人,皺着的眉頭更緊了幾分。
“你沒事?”他問。
“沒事。”陳素說:“早就料到了,防備着呢,被我抓了個正着。”
“那就好。”阿呆忽地轉身,一手提起小道士,走得飛快。
小道士幾乎是被他提着離開了後山。
“小郎君,你這是何苦……”他哭喪着臉說:“瞧瞧,火急火燎趕來一遭,才與娘子說一句話。”
“我便是如此。”阿呆沒好氣地說:“你能如何?”
我便是要親眼看着她沒事。
別說你這後山,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要為她走這一遭。
看她用不着我,我便走了。
你能如何,天能如何。
連我自己都不能控制自己!
阿呆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
陳素心中百感交集。
他,是擔心我才來的麽?
陳大郎問:“七娘,你可知道,害你的人是誰?這小子背後,定有人指使,否則無冤無仇,他何故下此毒手啊。”
“大致猜得出來。”陳素說。
“誰?”陳大郎問。
半個時辰後,天清宮柴房。
“誰?”
“快說!”
“從實招來,否則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洪彥被幾位健壯的師兄吊起來,上衣不知去向,身上被鞭子打得到處是傷。
他雙手被捆着,腳步能沾地,全身的重量都綁在了一根粗麻繩上。
鞭子沾了水,抽到皮肉上,發出可怕的聲響。
柴房的一邊,架着炭火,裏面是燒紅的烙鐵。
“要是再不老實交代,就把你的肚子燙出幾個窟窿。”師兄們威脅着。
背叛者,無論在哪兒,都要遭人唾棄。
天氣炎熱,柴房被炭火烤得像是火焰山。
汗水一點點從洪彥的鬓角往下滑,滴落在傷口上,又是另一番別樣的疼痛。
他哭,他哀求着:“師兄,放過我吧……我也是逼不得已啊……我姐姐病了,需要銀錢救治……”
鞭子狠狠地拒絕了他的求饒。
“放屁,你是金天觀派來的奸細,從什麽時候開始的?趕緊招了!去師傅面前,真心認錯悔過去,否則一會兒啊……受盡了皮肉之苦,打得半死再砍了手腳,扔出去,有你好受!”
這話說得,大熱的天裏,洪彥如篩子般抖了起來。
他涕淚具下,大聲喊:“我說!我全說……我說……”
單純啊,他并不知道,自己早已經是耗子啃菜刀——死路一條。
說與不說,他都是個死。
到了這份上,怎麽可能留活口。
洪彥只以為說了,便能掙條生路,當下就全招了。
……
“娘子,全招了,是金天觀的周典指使的。”小葫蘆親自來到廚院告知結果。
“我猜到是金天觀的人,放了他吧。”陳素正在準備給賓客的小食。
算是下午茶一類的,不算正式,但也挺重要,要讓人意猶未盡,方能使得晚宴有所期待,以求一鳴驚人。
小葫蘆有些驚訝。
他愣了愣,對陳素說:“娘子,那厮是要殺您,可謂是窮兇極惡,罪大惡極!”
怎麽能放了。
“他沒說苦衷麽?”陳素問。
“為了銀錢,連殺人的事都幹得出來,算是什麽苦衷?”小葫蘆年紀雖小,卻很早熟,人間事看多了,道理懂得多。
“替我向你師傅求個恩準,”陳素說:“把他趕出去就算了。”
人命畢竟不是草芥。
他忙前忙後,也幫了不少忙。
“喏,這是我剛做好的,涼皮配酸梅湯。”陳素說:“拿去給洪彥吃了,讓他走就是。”
小葫蘆接過托盤,看着可口的吃食,喃喃道:“娘子,您心地真好。”
“只有你會這樣想,我的心地一點也不好。”
陳素擦了擦額前的汗水,繼續指揮廚院的小道士幹活去了。
143猶抱琵琶半遮面
午後,法會結束了,有頭有臉的賓客随着盲眼老道,暫時到清涼殿休息。
所謂清涼殿,其實就是個巨大的亭子。
于青雲山腰,在三面淩空的危岩之上,四面開闊,飛檐碧瓦,四面有憑欄圍護,立于憑欄邊,可觀山海壯闊,看風雲變幻。
今日天清氣爽,萬裏無雲,青雲山如同一個褪去層層紗裙的少女,山間的奇景,盡收眼底。
清涼殿鋪上了席墊和蒲團,矮桌上放置着時令鮮果。
盲眼老道引衆人坐下。
在這清涼殿中,除去盲眼老道,官位最高的,就是陸聞歌,他在蜀溪做縣令已有兩年,還是頭一次來天清宮。
“陸明府,您請上座……”
盲眼老道對陸聞歌,恭敬有加。
雖不至于如周典那般谄媚賠笑,但禮數也周到。
陸聞歌五短身材,一個将軍肚,一張方臉,一雙虎目,不笑之時,倒是威嚴。
“真人不必客氣。”他推托道:“我來此地,便是客,如何能喧賓奪主,衆位說是吧?還請真人上座。”
一番勸說之下,衆人落席。
陸聞歌身後還跟着大女兒,是他夫人所生的嫡女,家中行三,小名三娘。
因是女子,方才法會沒能進殿。
陸三娘見到盲眼老道,百感交集,沒顧得上禮數,便當衆說:“道長,我記得你呢。”
陸三娘十七八歲,長得雖不算國色天香,也是小家碧玉,只是随了父親,也是個五短身材。
“哦?”盲眼老道看不到,只能偏向身側的小葫蘆,詢問着。
小葫蘆望定那位陸娘子,稍想了想,貼在盲眼老道耳邊說:“師傅,上次乞巧,在月老廟……”
後面的話,随着盲眼老道揮揮手,便省略掉了。
“巧了。”盲眼老道說:“與娘子有緣。”
陸三娘激動道:“多虧道長一番開導,我如今已經想通了。道長可還記得,您說我的夫君,不日便有音訊,我回家不到三日,就傳來了夫君的死訊,您可真是神仙下凡!”
“三娘!”在陸聞歌的制止下,陸三娘收了嘴。
她乖巧地坐着,低下頭來,想到什麽,又忍不住,立刻說:“真是要多謝道長,哦,還有那位賣吃食的娘子,您可知她家住何方?”
“三娘!”陸聞歌再次打斷她,同時冷聲說:“小女嘴快,真人莫怪。”
陸三娘被父親瞪了兩下,倒也收斂了,服服帖帖地坐着,手裏絞着絲帕,看着不遠處的山河變化,嘆道:“父親大人,您是沒吃過那位娘子的吃食,真的是神仙吃食,您若是吃過,指不定比我還想知道她的去向呢。”
“女子能做出什麽好吃食。”陸聞歌嗤聲道:“自古女子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如你一般!”
陸三娘咬了下唇,住了嘴。
她夫君亡故,一個嫁出去的女兒跑回家中住着,若不是父親寵愛,不知要受多少氣呢。
縱然性子再跋扈,她也只能收斂。
衆人說說笑笑,片刻之後,有人疑惑道:“奇怪,怎無人奉茶?真人,這就是你們天清宮的待客之道?”
這麽一提醒,好些人都想起來,對啊,怎麽連茶都沒有。
小葫蘆一聽,看了看時辰,便站起來,高聲說:“衆位貴客莫急,自然有茶點的,來了!”
衆人望過去,只見幾個小道士端着托盤走過來。
遠遠地看不清那托盤上是什麽,只看到煙氣袅袅。
“熱茶?”有人猜測道:“既是熱茶,費什麽勁,在這殿中擺了爐子,讓人烹煮便是了。”
有人說:“炎炎夏日,等了半日,等來熱茶?真人是嫌我等心火還不夠旺麽?”
“自然不是。”盲眼老道微微笑道:“衆位且耐心候着,雖不是正式的宴席,但這小食茶點,也不會讓衆人失望的。”
只等人走近了,走進這亭子裏,帶來了一股清涼的風。
衆人擡頭一看,這才看清。
托盤裏,竟是一塊冰。
不。
仔細看來,那是一個由冰鑿成的小碗。
那碗底還凍着一顆小蜜棗。
晶瑩剔透的冰碗裏,是琥珀色的酸梅湯。
在陽光下,湯色反射出光澤,配上那冰塊散發出的霧氣,一股酸甜的氣息直沁人心,還未嘗,只看樣子,便已經足夠享受。
“是什麽?”陸三娘驚呼:“這樣好看,我不舍得吃了。”
很快,又有人端着吃食上來。
這回是裝在白瓷碗裏的涼皮。
晶瑩剔透的涼皮,擱在白瓷碗裏,配上新鮮的豆芽,脆爽的酸蘿蔔絲,筍絲,拌上糖、醋、鹽、醬,再撒上炒香的芝麻和炸得香脆的黃豆粒兒……
在涼皮旁邊,還配了茶點,三塊金黃色毛茸茸的驢打滾。
色香味,俱全。
清風徐來,喝一口冰涼可口的酸梅湯,再來一口涼爽去暑的涼皮……
那彈牙的口感,配上酸甜可口的湯汁,酷暑盡除,自有清風拂面,自有酸甜沁心。
吃完了涼皮,配合着被冰塊稀釋過的酸梅汁,一口咬下驢打滾,入口軟綿,香甜可口,酸恰好解了甜膩,只剩下唇齒留香,一切都恰到好處。
衆人忙着享受美味,竟然無人說話。
“這是什麽吃食?還是第一次吃呢。”
直到碗見底了,全吃光了,才有人發問。
“是啊,這是何物?”有人附和:“吃法倒像是冷淘,卻又不是,這滋味,可比冷淘好上千百倍啊!”
還有人嘆道:“可惜,量太少,能再來一碗嗎?”
小葫蘆趕緊稱:“如今時辰不早了,再過一兩個時辰,便要開宴了,這是開胃菜,不宜多吃,點到為止,意猶未盡才好,一會兒的素肉齋,包管衆位盡興而回。”
陸聞歌吃完了涼皮,配着驢打滾,喝完了酸梅汁,連那碗底的蜜棗,也都摳出來吃了,還是不過瘾。
他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