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5)

:“高人啊,這定食恰到好處,真是意猶未盡啊。”

“真好吃!”陸三娘也剛好吃完,拿着絲帕擦嘴,“本來我以為,我在月老廟遇到的那位娘子,已是神仙手藝,如今看來,她只能排第二了。”

小葫蘆笑而不語。

其實啊,這也是那位娘子的神仙手藝呢。

你不知道罷了。

陸聞歌眯起眼眸,享受着這惬意的午後,忽而想起什麽,對着盲眼老道說:“真人,請您請出這位大師,我定要與他結交一番,這手藝,當真世間難得啊。”

“明府恕罪,只怕不行。”盲眼老道說:“這位大師有規矩,不許我透露姓名,也不會出來相見,在座諸位,若是對吃食有意見,可告訴我的徒弟,讓他代為轉達。”

“不見客?”陸聞歌有些不相信,悻悻然,“我親自寫上名帖,也不行麽?”

“是哪裏的廚子,那麽狂妄!”陸三娘氣道:“我父親可是這蜀溪的縣令,道長,你還是去轉告他,別太心高氣傲,說到底還是個炊人!”

盲眼老道說:“娘子說的是,我會代為轉達。”

“唉,三娘,不許無禮。”陸聞歌看着那空蕩蕩的冰碗,裏面只剩下些冰水了,他舔了舔嘴唇,心癢難耐,又無可奈何,開始期待真正的宴席。

“真人,剛才吃的這小食可有名字?”陸聞歌問道。

“有的。”小葫蘆笑了笑,朗聲說:“這款下午茶,名叫‘猶抱琵琶半遮面’”

重複了一次這句詩,陸聞歌抖開折扇,嘆道:“妙啊……”

144賓客真是有福了

妙啊。

“明公說的是啊,果真妙極……”

衆人皆跟着附和。

不止是恭維陸聞歌,更多的是有感而發。

“麻煩小道長去取紙筆來!”陸聞歌說:“我要親自給大師寫名帖。”

其餘衆人也有樣學樣,讓小葫蘆取來紙筆。

除了給陳素寫名帖,文人詩興大發,寫了許多詩句。

盲眼老道讓小葫蘆把這些詩句記錄下來,他日請來工匠,鑿刻在這清涼殿的柱子上。

小葫蘆看着衆人癡狂的模樣,暗暗替陳素惋惜。

陳娘子為何就不願出來相見呢,此番得了名聲,結交上這些有頭臉的人物,不是很好嗎?

或許女人家就是如此,心性沒那麽高。

此時此刻。

在廚房裏,陳大郎蹲在竈邊,手裏端着一個大碗,滿滿的一碗涼皮,呼嚕嚕地吸進去。

在他旁邊站着吳十九郎。

吳十九郎放下碗,看着小道士們送來的名帖,一邊看,一邊感嘆:“陳兄啊,這回你家七娘可算是出頭了。”

“連明府都親手給寫了名帖,”他皺眉問:“你家七七說了不見嗎?還是你聽錯了?我親自去問問。”

陳大郎顧不得将嘴裏的食物咽下去,趕緊起身,拉住吳十九郎,說:“我沒聽錯,七七說了,不見,一個也不見!”

“為何啊?”吳十九郎心中也生出了與小葫蘆一樣的疑問:“七娘是怯場,不敢出去相見麽?”

“不知道,興許吧。”陳大郎聳了聳肩,還是繼續吃他的涼皮,“都是些男人,見了又如何?不見才好呢。”

明府又怎麽樣。

陳大郎說:“明府也是人,有什麽了不起。”

“畢竟是女人,眼界淺呢。”吳十九郎放下名帖,拿起碗,接着吃他的涼皮。

“我到不覺得七娘眼界淺,”阿芳笑盈盈走進來,“我家娘子說了,七娘這是高明,你們這些臭男人啊,越是得不到的,越是見不到的,越是會捧為神人,我覺得七娘做得對!”

陳大郎不高興了,把準備好的食盒遞給她,便嘟囔道:“你如何能用你們的那一套來說我家七七!”

阿芳也不跟他理論,打開食盒看了看,裏面三份吃食,心滿意足地走了。

回到鬼王閣,她先伺候劉大娘吃了,再把份量最多的一份拿去給阿呆。

“衆人都吃過了?評價如何?”阿呆問。

“好極了。”

阿芳沒有跟劉大娘一起吃,反而端了碗,站在壁畫前,與阿呆一起,站着吃。

她有意無意地說:“都争着遞名帖呢,連陸明府都給七娘寫了名帖,親自寫的!還有人給七娘的吃食寫了詩,想來評價也全是好的。”

“一個小縣令罷了。”阿呆吃着涼皮,對于什麽陸明府,嗤之以鼻。

蜀溪縣令,芝麻綠豆點的官。

又有許多臭男人給她遞名帖了。

心裏真不是滋味。

總有一日,要将她藏在家中,一輩子只給我一人做吃食,別人都吃不到才好。

“哦,陳小郎君似乎不以為然呢。”阿芳偷偷看他。

站在他身側,自己仿佛變得很小,他像是仰望一座遙不可及的山。

“蜀溪縣令,區區七品!哼!”

阿呆哼的這一聲,簡直莫名其妙。

對于普通人而言,官就是官,九品人家也是個官。

哪有對着人家的品級哼哼唧唧的。

“陳小郎君真是見多識廣。”阿芳此刻只顧計較他君臨天下的氣魄,竟然忘了思考其中的深意。

“名帖……她收下了?”阿呆問。

“沒有呢,七娘說不見。”阿芳看他碗裏的涼皮吃完了,悄悄把點心推過去,恰到好處的體貼,不惹人讨厭的察言觀色,自然之極。

“不見最好。”阿呆說。

他看上去心情不佳,阿芳覺得他應該是累了。

“今夜過後,郎君便能好好歇着了。”她體貼道。

今夜過後。

這話又讓阿呆神色黯然。

“金天觀贏得的那十兩銀子,也有你的一份功勞,給你了。”

“明日我所得的銀兩,也分一半給你。”

“你還有一件要答應我的事,還記得吧?”

陳素的聲音,在他的耳邊回蕩着。

今夜過後,她便要給我銀子,我與她,便要分道揚镳。

從此,或許再也不見。

“郎君,你怎麽了?”阿芳問。

“不想吃了,讓給你吧。”阿呆把點心遞給她,拿起畫筆,“我要作畫了,姑娘請自便。”

阿芳拿着點心,不自覺地笑。

經過阿芳與劉大娘的布置,鬼王閣這邊,大變樣了。

還沒入夜,便到處都挂起燈籠,将這荒蕪的禁地,裝點得燈火輝煌,莊嚴又不失雅致。

天清宮所有人,都各司其職,忙得團團轉。

到處都亂成了一鍋粥,只有廚院,井然有序,井井有條,安靜得不像是在負責一項大任務。

只因為這裏有陳素坐鎮。

她不藏手藝,她把能教的,都交給了衆人,因此,廚院的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得到了莫大的信任和榮耀,幹起活來,并不是用單純的力氣,他們靠的是信念。

配菜的部分,交給別人做就行了。

陳素還是延續着她的主廚風範,只管出菜和炒她的主菜。

随着燈籠點上。

一道道菜接連出爐,陳素吃一口,點點頭就是能上,搖搖頭便是不合格。

就連毛蛋和初一,都找到了自己的崗位,跑腿任勞任怨。

廚院外面,所有人都跑來跑去,走路都撞到一處,非常緊張。

這裏滿屋飄香,到處都是祥和安靜的氣氛。

菜刀篤篤篤的聲音,熱油沸騰的聲音,柴火燃起噼啪的爆裂聲……

如同一曲最美妙的交響樂,讓人心神共顫。

菜單貼在竈臺上。

只有陳素自己才看得懂她寫的是什麽。

小道士們還是要問:“陳娘子,小菜是什麽?涼拌……什麽?”

“涼拌三絲!”陳素冷聲說。

“餐……前甜……”有人摸不着頭腦了:“陳娘子,這是什麽?”

“主菜……”有人高興道:“這個我認得,回鍋素肉,不過娘子您這個鍋字,是不是寫錯了?”

陳素一邊試着油溫,一邊朗聲說:“都聽我說一遍,主菜,回鍋素肉,紅燒素肉,茄子夾,蜜汁豆幹。主食,炒飯,炒餅。甜品,甜鹹各一種,一個綠豆沙一個鹹豆花。湯,菠菜粉絲豆腐湯,小菜有清炒時蔬,小泡菜、小蔥拌豆腐,點心,鹹甜各一種,甜的是麻團,鹹的是芋頭丸子,下酒菜有椒鹽炸平菇、幹香蠶豆,飯後配茶是蜂蜜梨子生地茶,各自負責好手頭的菜品,都聽明白了?”

“明白了!”

所有的人,異口同聲、整齊劃一地回答着。

如果不是礙于鐵鍋只有一個,上菜的速度會大大的提升。

但現在硬件擺在這兒,沒有辦法。

時候差不多了,熱油下鍋,陳素掌勺,開始做大菜。

她派頭十足,一副“鍋鏟在手,天下都有”的架勢,早已經炸好晾好的素肉下鍋,包裹着紅油赤醬,在油鍋裏翻來滾去,滾出一桌讓世人驚豔的、絕無僅有的素齋宴!

還是半自助的哦。

長桌上,除了需要保溫的菜品和湯品,其餘的都已經擺放整齊,在絕美的燈光效果下,一道道精美的點心擺着,一碗碗裝好的甜點整齊排列着。

毛蛋和初一望着那桌好菜,心想:這回,賓客真是有福,撐死也值了。

145千古絕唱和神秘大師

鬼王閣,素肉宴,再加上一幅地獄變。

這樣的宴席,許多人想都無法想象。

在盲眼道人的引領下,貴賓們緩緩步入禁地。

阿芳和劉大娘的布置十分巧妙,必得經過一片蔥郁的灌木從,經一條羊腸小道,穿過之後,才能看到別有洞天。

在這小道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幽深而寂寥,每隔三步在地上放置一小盞馬燈。

除了照亮腳下,不做他用。

男賓到還好,女賓走在小道上,便已經受到了驚吓,緊緊地挨着自己的夫君,亦或者是身側的男伴。

男人都為了自尊心,強撐着,心中多了幾分竊喜,也不覺害怕。

無論是之前有過何種嫌隙,此刻人與人之間,都更緊密了些。

“爹爹……”陸三娘也抓緊了陸聞歌的長袖,步步跟着,生怕落下一步,便要被這鬼王給吃了。

“三娘莫怕。”陸聞歌看了看身側的女兒,回想起她兒時的模樣,多年未曾喚醒的親情,重新燃起來。

看到嬌縱跋扈的女兒如今這乖巧的模樣,陸聞歌不免想起她躺在襁褓之時,那雙對世間萬物都充滿好奇的眼眸。

穿過了小道,眼前豁然開朗。

明亮的火把,分布四周,精巧的花燈懸挂于頂……

在賓客正前方,擺放着一個巨大的長桌,桌上各色果品,美酒佳肴,一應俱全。

還有許多人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精巧點心,散發出誘人的油膩的甜香,在耀目的燈火下,以迷人氣味,勾引着人們繼續朝前……

鬼王閣的大殿,高高矗立,如同一座燈火搭成的城,在這暗夜裏,熠熠生輝。

“哇……”陸三娘率先發出了驚呼聲,“宛若仙境!”

在她的帶領之下,贊嘆聲一片連着一片,衆人觀着琳琅滿目的花燈,在小道士的帶領下,入席坐定。

突然,那鬼王閣前,闖出幾個身穿黑袍的人。

惹得衆人驚奇大叫。

而于此同時,西側的長廊傳出了鼓聲。

每一個鼓點,都敲在了那些黑袍人的舞步上。

人們這才意識到,原來是舞。

心跳還未恢複,那西長廊驟然亮起,如同天降一道神光,照入廊中。

定睛一看,只見那裏面坐着幾位樂師,随着光亮起,一曲完整的破陣樂奏響,雄壯,豪邁。

黑袍人盡情地舞着,腳步淩亂卻帶着力量。

而那西長廊的壁上,是完整的地獄變壁畫,在強光的照耀下,地獄恐怖的景象,讓人身臨其境,看一眼,便生出敬畏之心。

詭異,莊嚴,隆重,震撼……

各種各樣的情緒和感受,襲上人們心頭。

人群中,有懼怕而後退者,有感動落淚者,有心生敬畏而膜拜者。

所有人,在這一刻,都不約而同肅然着,懷着崇敬的心情,看着那壁畫,聽着雄壯的樂曲,心潮澎湃……

一曲終,人并未散去,琴師手風婉轉,琴調也跟着一轉,從慷慨悲憤,到春來蝶舞……

一個高明的琴師,往往能将人的情緒玩弄在指尖。

此刻,幾位身穿白袍的人,手裏拿着寶劍,從天而降,以絕對的強勢,将先前的黑衣狂魔降服在地。

人們這才明白,原來舞出了一個邪不壓正的故事。

黑暗終究退去,正義永存人間!

琴音驟然升調,于此同時,東側長廊也亮了起來,一副未完成的壁畫,展現在衆人眼前。

不過,照亮壁畫的不是普通的火,而是幽綠的螢火。

阿呆一襲道袍,立于塗成白色的梯子上,手執畫筆,專心作畫。

因那牆壁與梯子一色,螢火添了幾分朦胧,看不真切,遠眺過去,他竟然像是仙人下凡,飄于半空之中。

“妙哉,妙哉……”

陸聞歌在驚訝過後,帶頭鼓掌。

衆人這才驚呼,集體站立,各種溢美之詞有感而發。

如此視聽享受,誰能想到,竟然是在一個小小的道觀裏……

盲眼老道雖然看不到盛景,但衆人的贊嘆聲不絕于耳,他已經嘗到了勝利的滋味。

小葫蘆看呆了,嘴巴不自覺地張開,直到盲眼老道拍了拍他的下巴,才把嘴合上。

“師傅,成啦!”他湊在盲眼老道的耳邊,說:“這回咱們天清宮成名了。”

是啊,這樣的盛宴,在別處是沒有的。

唯獨在天清宮!

盲眼老道看不到燈火,看不到舞,更看不到什麽地獄變。

他只能聽到琴音和鼓聲。

“莫說藍蓮鎮,就是整個蜀溪,哪怕是整個益州,都找不到這樣的琴師……”盲眼老道低聲吩咐小葫蘆:“去打聽看看,是哪一位。”

小葫蘆在驚詫之餘,揉了揉眼睛,這才發覺,原來那名琴師,竟然是劉大娘。

他低聲說:“師傅,什麽琴師,那是劉大娘,打鼓的是阿芳姐!拉胡琴的是吳十九郎!呀,那些舞者,竟然全是師兄師弟們,全是自己人!”

如此琴音,當真是繞梁三日。

這樣短的時間裏,單靠着道觀裏這點人手,就能有這般水平,真是讓人嘆為觀止。

盲眼老道感動啊,感動得幾乎落淚。

舞結束了,音樂還在繼續。

阿呆的壁畫也仍在繼續。

重頭戲來了。

“衆位貴客,想必大家也都餓了吧,接下來,咱們開席吧!”小葫蘆走到人前,擡起手,指着旁邊的長桌,說:“一會兒我們的主菜便會端上來,而這長桌上的酒品糕點茶水和小菜,衆位可以盡情取用。”

“盡情取用?”

這話引起了人們的高度關注。

有人問:“敢問真人,吃完了如何?”

“你吃不完。”盲眼老道說。

“所有的菜品,都可以盡情地吃麽?”有人不信。

“正是!”小葫蘆笑道:“我們大師說了,所有的菜品和酒水茶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只在今夜,只在天清宮!”

畢竟下午還是“猶抱琵琶半遮面”,現在竟然成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簡直是太出乎人意料了。

随着舒緩的琴音,大菜上桌!

回鍋素肉裝在了白碟子裏,油光铮亮,光澤四溢,而那白碟子旁,是一個小瓦鍋,小瓦鍋蓋子上一圈,還冒着藍火。

小道士們用毛巾包着手,将鍋蓋掀開,随着熱氣騰騰,一股濃烈的香氣瀑布而來,直沖腦門。

香。

真香!

濃油赤醬,一聞一瞧,都是肉類的濃香。

在瓦鍋旁,還有個小碗。

裏面裝的是熱湯。

與普通的羹湯不同,這湯色清亮,美得不像是吃食。

如發絲般晶瑩剔透的絲線,卧于清湯之中,讓人不禁想,那水晶般的絲線入嘴是何等滋味,翠綠的菠薐菜給清湯添了一抹綠意,如玉脂一般的嫩豆腐就在湯裏,像是一個膚白美貌的小娘子,靜靜地等着食客垂憐。

主食炒餅和炒飯也登場了,分別裝在兩個大木桶裏,被推了出來,放置在長桌旁,木桶的底部做了隔層,放置了炭火,可以短暫保溫。

在詢問過賓客想吃什麽之後,小道士從木桶裏呈出主食,送到食客的小桌前。

“可以什麽都來一點麽?”陸三娘紅着臉問。

女兒家,在人前,總不好太貪吃的。

可這樣的美食在眼前,如何能做到節制。

“娘子若是願意,可以自己走到長桌邊,随意取用的。”小葫蘆說。

有人等不及,先嘗起這素肉的味道了。

“這果真不是肉麽?真人,在這道觀清淨地,你可不能為了名聲,破了戒啊!你騙我們的吧,你吃一口!你當着衆人的面吃一口。”

“衆位放心,當真不是肉。”盲眼道長夾起一塊滿滿油光的素肉,放進嘴裏,笑着說:“這是豆子做的,起初我也不信。”

“真的麽?豆子做的?”陸聞歌大呼不可思議,“這如何會是豆子做的,一點也吃不出來,怎麽可能啊……”

這簡直是迷幻之夜,各種神仙美食集體出現,讓人眼花缭亂應接不暇。

吃了這個,覺得那個好,吃了那個,還有更好的,還沒等你感嘆,又再添了新的。

食欲得到滿足,一切煩惱都将煙消雲散。

陸聞歌覺得,眼前綻放出五彩缤紛的絢爛煙火,應接不暇,招架不住。

一時間,什麽地獄變,什麽鬼王閣,皆是過眼雲煙,唯獨吃到嘴裏的美食,才是最真實的。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如夢似幻,只恨自己的肚子無法随心變大,不然連這天上的明月也能吞下!

“我一定要見一見這位大師!”陸聞歌拉着盲眼老道的手,說:“真人,請您一定要滿足陸某的心願啊,無論是付出什麽代價,我都要親眼見一見這位做出神仙吃食的大師……啊不,這種程度,當是廚神!”

有此想法的人,不在少數。

陳素成名了。

她的廚藝,讓所有的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在衆人心裏,她已然是青雲山廚神。

可惜了,這位廚神并沒有打算公開姓名,也沒有露面。

她,亦或者是他,神秘極了!

今夜,永遠銘刻在這些貴賓心裏,成為青雲山絕唱。

而這位神秘的大師,也跟那地獄變的壁畫一般,神秘莫測,變化多端,讓人欲罷不能。

146原來是個女人

宴席過半,觥籌交錯,賓客盡歡……

衆人詩興大發,才子佳人忙着吟詩作賦,以紀念這獨特的中元之夜。

身處地獄變前,看着百鬼張牙舞爪,人們卻享受着如此奢華的宴席,細細想來,各種人生滋味,湧上心頭。

陸聞歌沒有貪杯,極力克制着,他撇下陸三娘,走到盲眼老道身邊,低聲說:“真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盲眼老道知道躲不過去,只能點頭。

在小葫蘆的陪同下,二人到了稍微清靜的茶室內坐着。

夜深風涼,茶室的竹簾随風飄動,輕輕拍打着木制的門窗。

“真人,您該知道我想說什麽吧。”陸聞歌開門見山。

“還請明示。”盲眼老道低頭,作沉思狀:“恕老道愚鈍,還真不知明公是何意。”

“我陸聞歌廣交朋友,這蜀溪乃至全益州人人皆知,真人沒有耳聞麽?”

“确有耳聞。”

“我沒工夫跟你繞彎子,那位大師,請出來見一見。”陸聞歌的意圖明确,話也明了。

這該怎麽辦。

盲眼老道皺起眉頭來。

這到有幾分命令的意思。

“素聞明公好結交朋友,多結交天下豪傑,為人寬厚……”盲眼老道說:“想來,明公交朋友,靠的是寬厚待人,而不是以官威壓人。”

開始打太極了。

陸聞歌的眉頭也皺起來。

真是苦悶之極。

明明知道有這樣一位高人,卻連人家的腳指頭都摸不着。

他是蜀溪的縣令,說到底,還管不到青雲山的事。

這老道,明擺着是要把這高人藏着掖着,據為己用。

盲眼老道軟硬不吃,不卑不亢,扯着扯着,話題就扯遠了。

陸聞歌帶着滿心的遺憾,與這老道談了一夜的道法,還得了些秘制丹藥。

也算是寬慰了些。

可他還是耿耿于懷。

于是,在走出茶室之後,趁四周無人注意,喚過貼身小厮,對着小厮耳語幾句。

那小厮伶俐聰慧,趕緊說;“就算是阿郎不提,我也是要去廚院探一探的,阿郎放心,一定将情況摸清。”

小厮從鬼王閣出來,一路摸索,由于天清宮路況複雜,廚院沒摸着,倒是摸到了一處廢棄的柴房。

恰好碰到幾個道士,拖着一個半死不活的人出去。

小厮心覺有異,便尾随其後。

一路到了山門。

幾個師兄弟将洪彥拖到山門,往外面一扔,冷聲說:“你小子運氣好,師傅網開一面,饒了你的狗命,你往後,便自尋生路去吧,好好做人,別再幹傷天害理之事了。”

本來下午時分就要把洪彥趕走,考慮到賓客還在,若是被人看到,對道觀不利,便拖到了夜深人靜時分。

洪彥身上的破道袍松松垮垮,人跌在那石階上,像是一具屍骨上蓋了塊藍布。

他被折磨得夠嗆,恍恍惚惚間,擡起頭,看着師兄弟們。

眼中泛出委屈的淚,哀求道:“求師兄替我跟師傅求情,我不想走啊……我走了,能去何處?我無父無母,連家也沒有……若不是師傅撿了我回來,給我一口飯吃,我如今已經是一縷孤魂。我自小在天清宮長大,我能去何處?我這一走,一定是兇多吉少……求師兄……”

“你還想留下?”有人譏諷道:“你怎還有臉留在這兒,你可知道你這條命是怎麽來的?師傅要清理門戶,是陳娘子給你求的情,你才留了這條狗命,知道麽?便是你一心想殺害的陳娘子,是她饒了你的命,回去感恩戴德去吧!”

洪彥跪在石階上,膝蓋骨重重地砸在冰涼的石階,只覺得天旋地轉。

怎麽會是她。

萬萬沒想到,替自己求情的人,竟會是她。

忽地,一個小包裹扔到他面前。

領頭的師兄帶着一絲同情,說:“這是陳娘子讓我們給你準備的吃食,你有口福,這些全是素肉宴剩下的,尋常人吃不到,午後你吃的小食,也是陳娘子特別交代給你的,你吃了,便要念陳娘子的好,洪彥啊,你不過是一步錯,趕緊回頭,莫要步步錯,去吧,天清宮是容不下你了,去找個好地方,重新做人。”

一起長大的師兄弟,本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餓肚子都一起餓過來了,本該是兄弟阋于牆,外禦其侮,本該是同仇敵忾……怎麽能為了銀兩,去做叛賊!

眼裏容不得沙子。

大是大非前,沒人念得兄弟情義。

衆人轉身,幹淨而決絕,一點情面也不給。

洪彥明白,天清宮是真的容不下他了。

他雙手緊緊地抓着那一包吃食,只覺月色如此悲涼,如此冷清,如漫天冰雪,将他蓋住。

天地之大,哪裏有我的容身地。

被師兄弟們毒打時,不覺得疼,如今卻是每一根骨頭都疼,都鑽心刺骨。

原來被辱罵,被毒打,至少是因為在乎而憤怒。

如今成了一襲破衣,被掃地出門。

洪彥真恨。

這一包吃食算什麽?

憐憫麽,亦或者是某種補償。

那女人明面上寬以待人,溫柔和善,實則比任何人都心狠。

她早看出自己的二心,卻不點破。

為了抓住我的現形,她仍舊與我說說笑笑,教我手藝,待我如親人一般,原來早已經布了局,只等我的狐貍尾巴露出來……

讓我如何感激她?

洪彥跌坐在石階上,低空挂着的圓月,仿佛冰塊雕刻成的。

他就着那月色,打開了布包。

明月将那些精巧的糕點照亮,圓滾滾的麻團,散發出甜膩的氣味。

咬一口,甜的,脆的,軟的……

洪彥放聲大哭,哀嚎在山谷裏回響,像是一個委屈的孩子。

我錯了。

師傅,我知道錯了。

可我能如何?

我的姐姐,我的姐姐她在豔香樓,她就要病死了。

那鸨母惡毒,病了也不肯放人,她說了,沒錢給我姐姐看病,若是死了,便扔出來喂狗。

我無法給姐姐贖身,就連替她請郎中的錢,都拿不出來啊。

“師傅……那周典說了,只要幹成了這事兒,就給我姐姐贖身,替她醫治,您叫我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洪彥把食物塞得滿嘴都是,他一點也不覺甜香,嚼着,全是苦水咽進心裏。

一雙手奪過他懷裏的布袋。

洪彥怒得大吼一聲。

如此境地,竟還有搶食的!

他猛然回身,看到一個小厮打扮的人。

“你告訴我,這些吃食是出自誰的手,我便給一貫錢。”小厮也不多話,看着這個滿身是傷的小道士,露出鄙夷之色。

洪彥看着這個陌生人,他再一次陷入了同樣的境地,沒得選,只能出賣陳娘子。

……

“阿郎,都打聽好了。”小厮回到鬼王閣,貼在陸聞歌耳邊說:“是個女人。”

“哦?”陸聞歌提着酒碗,站在巨幅壁畫前,聽到這消息,有些驚訝,轉念一想:“怪不得那老道寧可得罪我,也不願引薦,原來是個女人!”

147讓人欲罷不能的廚神

後半夜,宴席上的賓客大多醉倒了,小道士逐一将他們扶回寮房休息。

宴席将散。

陸三娘在婢子的攙扶下,提着酒壺和酒碗,來到壁畫前。

她盯着這位畫師一整夜了。

側面,背面,看了數百遍。

真想看看他的正面。

趁着他完成最後一筆,陸三娘抓緊了時機,提酒前來恭賀。

道袍都是一樣的,穿在他身上,卻不同了。

陸三娘方才還與婢子低語,婢子堅定道,那小郎君身上的道袍,定然是不同,是特別的樣式,仿佛料子也好些。

走近一看,原來都是一樣,領口的針腳,一樣粗糙。

他穿得就是比別的小道士好看。

今夜,席上衆人,有被美食俘獲心扉者,有被琴音震撼心靈者,有被流光溢彩所迷惑者,還有對這奢靡的氛圍念念不忘者……

唯獨陸三娘,被一副好皮囊給奪了心。

“郎君,畫技高超,真叫人嘆為觀止,可否賞臉,與我同飲一杯?”她的性子潑辣,愛恨都寫在臉上。

阿呆跳下木梯,看着送上前的酒碗,順手拿過來,擡頭飲盡。

“不知郎君姓甚名誰,家住何方?”

陸三娘身側的婢子大膽問道。

“與你有關系?”阿呆冷冷淡淡,瞥了一眼,不願再看。

此時此刻,對他而言,天地間,只有一人值得他多看兩眼,其餘的,什麽環肥燕瘦全都一樣。

心窩滿滿當當,如何裝得下別的。

“放肆!”婢子被氣急了,跺腳道:“你如何敢這樣與我家娘子說話!你以為你是誰?”

“你呢?你以為你是誰?”阿呆扔開了畫筆,輕蔑一笑,繼而轉身。

“郎君且慢。”陸三娘急了。

這副好皮囊,她還未看夠,怎就要走。

她出聲道:“婢子無禮,我會教訓,能否稍等等,不瞞郎君,我近日來也在學作畫,若是能得郎君指教……”

“請娘子另請高明。”阿呆頭也不回,大步流星走着,很快就消失在長廊的盡頭。

“诶?”婢子嚷道:“你怎如此無禮!當真是氣煞人也,娘子,你看他!喂,你站住!”

陸三娘臉頰飛上紅暈,倚在柱旁,芳心動蕩。

“不得無禮!”她輕輕握着那酒碗,摸着那碗沿,輕聲叱喝。

“娘子,我還從未見過如此無禮的人,簡直是個無恥的登徒子!”婢子哼道。

“是麽?”陸三娘說:“我怎不覺得?哪有這樣好看的登徒子……”

她細細端詳着那壁畫,上面的每一筆,都是自他的手而出。

直到父親過來喊她,她才離開了壁畫。

“父親,”陸三娘說:“我近日來閑得無事,想學作畫了。”

“好啊。”陸聞歌爽朗地笑道。

父女二人走在路上,各自有打算。

“您替我請個畫師吧。”陸三娘說。

“嗯,等明日回去了,我便讓人替你尋個好的。”

“多謝父親大人。”陸三娘嬌滴滴地笑着:“往後每逢初一十五,我便與母親一道,來這道觀上香,我覺得這兒十分不錯,想來也是靈驗的呢。”

陸聞歌點頭稱:“我問了真人,下月中秋還有法會,屆時咱們與你母親一道來。”

“當真麽?”陸三娘真是太高興了:“還能吃到這素肉宴?”

“或許不是素肉宴,是別的花樣。”陸聞歌笑道:“躲在廚院的那位大師,神秘得很。”

“以前怎不知道有這樣的好地方。”陸三娘看着低空的明月,笑靥如花。

……

同一時間,在天清宮的廚院內,一場別開生面的慶功宴,正在進行。

同樣有一群人,對着明月,發自肺腑地笑着。

“多謝諸位,是大家的共同努力,使得這素肉宴如此成功,來,一同舉杯,為了我們付出的心血,幹杯!”陳素舉起酒碗,豪爽地仰頭痛飲。

衆人都感動得不行,紛紛握緊了酒碗,将那清酒猛灌下肚。

“是娘子的功勞!”有人說。

“不不不,是大家的功勞!”陳素不敢居功。

她看向長桌兩旁坐着的所有人,拱手行禮:“多謝大家,請衆位受我一禮。”

她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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