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

向劉大娘和阿芳,更是隆重地行禮:“若是沒有你們二位,絕成不了一個宴,你們費心了!”

阿芳走到她身邊,握着她的手說:“七娘,這可不是為你啊,不過是各展所長罷了。”

劉大娘也舉杯道:“是啊,好久沒有彈琴,手藝都生疏了,沒有贻笑大方,已是好的,我覺得擔不起七娘這一謝呢。”

“別這樣說!”吳十九郎朗聲大笑:“大娘您可真是過謙了,別說蜀溪益州,乃至揚州那樣的風月寶地,也挑不出幾個人的琴技比得過您啊。”

“郎君你的胡琴也拉得好!”阿芳嘆道。

吳十九郎有些不好意思,說:“獻醜了,不過是早年跟着父親出門,在路上跟幾個胡人學了皮毛,小技,小技而已,跟阿芳姑娘的鼓比不得。”

陳大郎一連三碗酒下肚,直呼:“過瘾,真過瘾,今年的中元啊,可真是讓我大開了眼界,吃好,喝好,還能見識到如此場面,這輩子,興許就這一次吧,我想那些賓客們,也一定是這樣想,瞧瞧那些個窮酸書生,迫不及待地潑墨揮毫,留下的那些詩句,我雖看不懂,但覺得全是好詞好字,天清宮這回,可算是留在人心裏了。”

他這話一出,許多人有感而發。

很多小道士都紅了眼眶。

是啊,天清宮,算是揚眉吐氣了。

盲眼老道在小葫蘆的攙扶下,站起來。

他對着衆人,一一敬酒道謝。

先對着陳素,喝了一碗,依次是阿呆,劉大娘,阿芳,陳大郎,吳十九郎,連一直在跑腿的毛蛋和初一,也以茶代酒,受了道長的謝。

“多虧了你們啊……”他感慨道:“從今往後,我天清宮要重振旗鼓了。”

“道長說的是!”陳素舉起酒碗,盡情海飲。

終于成功了!

終于能卸下包袱,盡情痛飲。

終于可以好好醉上一回,好好睡上一覺。

終于輕松啦……

而青雲山廚神的稱號,随着那些詩人的文字,傳揚四海。

衆人都道,青雲山的天清宮,有位廚神坐鎮,所作出的吃食,天上地下絕無僅有,廚神能把素做出肉味,能點石成金,能将水點化成美酒,還能翻雲覆雨、無所不能!

但沒人知道廚神是何樣貌,是何年紀。

越是神秘的,越是讓人欲罷不能。

各種各樣的傳說連同着鬼王閣和地獄變,傳遍大江南北……

148娘子是嫌銀錢少麽

陳素在慶功宴上豪飲,酒不醉人人自醉,很快就不醒人事了。

宴席上大部分的人,也都如她一般,醉得東倒西歪。

阿呆沒有喝多,別人是因為高興而豪飲,他找不到高興的理由。

曲終人散,中元過後,他跟她,也該散了。

酒越喝越悶,人越來越清醒。

到最後,唯獨他一個人是醒着的。

他負責把衆人送回寮房,所有的人都跌跌撞撞地入了夢香。

最後才是陳素,他背着陳素,走在小路上。

“我沒醉,我自己能走。”陳素含糊不清地說。

酒氣噴在阿呆的耳尖,她扯着他的耳朵,說:“我沒醉,你把我放下,你誰啊?誰準你背着我了?我要寄幾走!”

阿呆苦笑着搖頭,話都說不利索了,還自己走。

你能走麽。

把你放下來,就是一灘爛泥。

還逞能。

怎麽總要逞能,女人家,逞什麽能!

“你說話啊,你是誰啊?”陳素問。

“你是誰家的人?姓甚名誰?”陳素問。

“你這個人,真奇怪,連話都不會說?是個啞巴?”陳素再問。

酒醉三分醒。

連意識都模糊了,最在意的,還是他的身份問題。

“我是你家的人。”阿呆說。

“可拉倒吧!”陳素嗤笑:“你騙人。”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是。”阿呆說着,帶着淡淡的憂愁。

“你不是我家的人,你要把我帶到哪裏去?”陳素開始不安分了,拍打着他的肩,“你是個壞人!放開我!放我下來!”

“我是個壞人,但我永遠不會害你。”阿呆承諾道:“也絕不容許別人害你!”

“你說什麽呢?”陳素胡亂說着醉話,趴在他肩頭上,喃喃自語:“害人的是你!明明就是你害得我,害得我好苦,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厭你,特別讨厭,說什麽呢,沒人害我,就你害我……”

真是這樣的麽。

“你別晃!”陳素悶聲說:“別晃啊,怎麽一直在晃,為什麽就不能安安靜靜的,安安靜靜的好好過日子,你晃什麽,不許晃了。”

“我沒晃,”阿呆停住腳步,靜靜地立着,很久很久,“瞧,我定住了。”

陳素以為到了安穩的地方,摟着他的脖子,本能地尋覓着溫暖,貼在他的脖子邊,沉沉地昏睡過去。

原來,你要的是安安靜靜,是安穩。

可是我,似乎注定不能陪着你安穩的。

哪怕是躲過了這一陣,之後呢?

那腥風血雨,那江湖紛擾,猶如一團狂風,我舍得拖你進去麽?

你說得對,我是害人的。

我不該在這兒。

好吧,我答應你!

……

一覺醒來。

午後。

初一搖醒了陳素,着急地說:“娘親,阿呆不見了。”

“什麽叫不見了?”陳素問。

又?

這個臭男人,玩心太重,又來!

“又被鬼王抓了麽?”她宿醉未醒,迷迷糊糊,揉着眼睛, 說:“讓道長再使一次尋人術。”

“不是的。”初一說:“阿呆走了。”

他坐在陳素身邊,小肩膀垂下來。

陳素呆坐了許久,拍拍臉頰,清醒了過來,也接受了事實。

走就走吧,原本就是說好的。

她牽着初一的小手,說:“不傷心,他或許是想起來他的家在哪兒,回家去了。”

“娘親,他不會回來了麽?”初一擡起濕潤的眼眸,看着陳素,“他還會記得我麽?”

不會和會。

讓陳素不知答哪一個。

她抱着初一,摸着他額前炸毛的頭發,說:“有娘親呢,娘親陪着你!娘親永遠也不會離開你!”

就這樣走了麽,真像是一場大夢,夢醒人散。

陳素不免生出一絲埋怨,每次都這樣,突然而至,突然消失。

不會學着好好與人道別,交代清楚始末,然後再走麽。

小葫蘆到了。

初一不想讓小夥伴看到自己悲傷的模樣,趕緊從陳素懷裏出來,裝作什麽也沒發生的樣子。

“娘子,睡得可好?”小葫蘆站在屏風處,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我師傅在茶室等着您。”

陳素趕緊收拾自己亂糟糟的頭發,換了一身幹淨的衣裙,跟着小葫蘆,去了茶室。

盲眼老道聽到腳步聲,從矮桌邊站起來。

與一開始完全不同了。

他第一次見到陳素的時候,心裏只覺得,這是個會投機取巧的小娘子,沒什麽大本事。

而現在,他從心底裏佩服這個小娘子,再無輕蔑之意。

陳素說:“道長請坐,不必多禮。”

坐下之後,小葫蘆端來茶水,雙手奉給陳素。

“道長,有求于我?”陳素問。

真是玲珑剔透,還沒說,她便已經猜到了。

盲眼老道不答,且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他清咳一聲,示意小葫蘆去把東西取來。

小葫蘆拿來一個布包,放在陳素的手邊,說:“娘子請手下。”

一看就知道是錢,陳素也不問了,只說:“似乎有些多?”

錢總是不嫌多,但是,要知道多拿的緣由,才能安心。

“道長不是把我給賣了吧?”陳素笑道。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濃茶。

“此次法會,收到的香火錢,刨除宴席成本,分給娘子一半。”盲眼老道坦然說道。

“我也沒做什麽拯救蒼生的事,無功不受祿,”陳素說:“道長,您到底想讓我幹什麽。”

盲眼老道說:“這些不僅僅是給娘子的酬金,也是中秋法會宴席的定金,還望娘子不要推辭。”

好你個老道士,夠賊的呀。

還沒問人願不願意承接你的中秋法會宴,上來就先砸銀子。

是誰說道士單純的,一點都不。

陳素說:“道長就沒想過,我有可能會拒絕麽?”

盲眼老道有點慌,他怎麽沒想到,他想了大半天,生怕陳素拒絕。

他昨夜糊塗,還沒與陳素商量,對着陸聞歌把牛皮都吹出去了,要是陳素拒絕,他上哪兒去找廚神來操辦中秋宴席。

“娘子要拒絕?”小葫蘆緊張地說:“娘子是嫌銀錢少麽?”

盲眼老道也緊接着說:“娘子啊,廚神的名號已經傳出去了,中秋法會必定是賓客如雲,屆時,這銀錢一定是這次的幾倍,不必擔心啊。”

“我與你們開玩笑呢。”陳素捂着嘴樂道:“這差事,我接下了,錢嘛,也收下了,畢竟我收了錢,你們才能放心,對吧?”

“還有一事。”盲眼老道似乎有些為難,支支吾吾不好開口。

“什麽事?”陳素艱難地扛着那袋重重的錢,腳步停下來,疑惑地望向盲眼老道,只見他欲言又止,像是有難言之隐,“道長怕我反悔,用不用我立下字據?”

“哎呀,師傅,我來說吧。”小葫蘆朗聲說:“娘子,陸明府給我師傅出了個難題,此題唯有娘子才能解,望您伸出援手,慷慨解圍。”

“……”陳素滿臉的疑問。

那個小縣令,他想幹什麽。

“陸三娘要學作畫,缺個畫師,想要陳小郎君去教授畫技。”小葫蘆道。

他是個孩子,不會拐彎,說的倒是直接了當。

“道長,這個……我幫不了你。”陳素聳了聳肩:“我家六郎走了,據說天沒亮就離開了,我也找不到他。您請轉告陸縣令,另請高明吧,再說了,我家六郎的脾氣,你該懂的,不是什麽好畫師,他就算是在這兒,我也不會答應。若是得罪了人,反而給天清宮惹禍。”

他就是在這,也不會答應。

不可能讓他去教別的女人畫畫!

149中元過後還有中秋

陳素從茶室回來,已經是正午,豔陽高照。

陳大郎和吳十九郎都整裝待發,只等她回來,與她道別。

陳素把兄長叫到屋裏,毫不猶豫地将一大袋銅錢倒出來一大半,也不管裏面還剩多少,一股腦推給陳大郎。

“這是……”陳大郎感動得很,一時不知說什麽才好。

“多虧了阿兄,若不是你沒日沒夜地給我打鐵鍋,哪有這些錢。”陳素看着他,笑盈盈,“趕緊收下!不許推辭,咱們是一家人,以前難着的時候,且互相照顧,如今妹妹我掙了銀子,沒理由叫你空手回去,我都聽吳十九說了,你把家裏所有的生鐵都拿來給我做鐵鍋,阿嫂在家裏沒日沒夜地數落你呢,這回,這些銀錢,夠她揮霍一整年的,咱們不與她計較,拿銀錢,堵上她的嘴!”

“七七……”陳大郎一個大男人,紅了眼眶,不知說什麽才好,喃喃道:“你比我更需要……”

“別說傻話了。”陳素說:“誰比誰更需要錢,這世上哪有這樣比的,錢財這玩意兒,怎麽會嫌多?你一會兒回去,經過市集,若是看到上好的絹絲,買上一匹,有胭脂水粉也帶一些,讓阿嫂高興高興。”

陳大郎只知道點頭,笑得像個大傻子。

陳素推他出去,爽朗地說:“走吧,再不動身,要走夜路了,真可惜,我昨夜貪杯,睡到此刻,若不然,該給你做些點心,拿回去給二郎跟阿嫂嘗嘗。”

除了感動,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了。

陳素不忘交代他:“吳兄也幫了咱們不少忙,阿兄不要不念人家的好,不要白受了人家的照拂,至于給幾貫錢才好,我是女人家不懂得,你掂量着給。”

陳大郎嘴裏應答下來,還是不死心地問:“七七,吳十九是個挺好的人,你為何不肯領他的情呢?你該不會還想等三郎回來吧?你家三郎回不來啦!”

“不等不等。”陳素迎着陽光,笑得燦爛,“阿兄你莫要操心了,我早就不記得什麽三郎了,如今我只想憑手藝掙錢,帶初一過上好日子。”

“不記得就好。”

兄妹二人一路走到山門,開心地說着話,臉上的笑就沒停過。

陳大郎看着妹妹的笑臉,比撿到金子還高興。

真好,怪不得人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七七這次,真是脫胎換骨了。

“七七,你真不記得林三郎了麽?”

臨別,陳大郎還擔憂地問。

“不記得了,長什麽樣子都忘了,忘得一幹二淨。”陳素目送他坐上驢子,揮了揮手,不忘交代:“阿兄回去之後,要加緊給我把烤爐做出來啊!能在中秋之前做好,那就最好不過了。”

吳十九郎感興趣地問:“什麽烤爐?什麽叫烤爐?也是用來做吃食的麽?”

陳素不回答,陳大郎也不回答。

兄妹二人都三緘其口。

吳十九郎坐在驢上,傷心道:“七娘,你真傷人,口口聲聲叫我兄長,連這事兒都瞞着我。”

“若是你中秋沒別的好去處,再到這天清宮來,親自看看就明白了!”陳素說。

“果真?”吳十九郎仰頭大笑,“那好,我一定到!”

他拉住旁邊牽驢子的小道士的手,朗聲說:“小道長,你聽到了,廚神都邀請我呢,幫我轉告真人,中秋法會,一定要給我發帖子啊!下次我來,我可不幹活了,我要當一回貴客,好好享受一番!”

“吳郎君放心。”小道士恭恭敬敬地說。

整個天清宮,上上下下,到處都充斥着歡騰和喜悅,大家都明白,接下來,全是好日子,再不會有挨餓辟谷的時候。

陳娘子不僅是這青雲山的廚神,更是他們的恩人。

天清宮所有的人,都對陳素恭敬有加。

“娘子不如就在這兒住下,住到中秋,如何?”小葫蘆問。

他聽說陳素要走了,正在悟道呢,功課也不做了,飛快地跑過來,耷拉着臉說:“我可真舍不得娘子。”

“你就舍得我?”毛蛋一手撐在初一的肩頭,斜眼看着小葫蘆,說:“只念着娘子,不念着我們?”

小葫蘆說:“也舍不得你們。”

“沒過多久,又要再見了。”陳素收拾包裹的空檔,伸出手,捏了一下小葫蘆的臉頰,叮囑道:“你要多吃些,小孩子嘛,白白胖胖才好看,別再學你師傅辟谷了,知道麽?”

“娘子,為何一定要回去?”小葫蘆問:“在陳家村,你不是只有初一一個親人麽?在這兒住下不好麽?讓毛蛋回去就行了。”

“嘿?”毛蛋聲音都變了,不敢置信:“敢情我是能舍棄的那個,我走就行,陳娘娘和初一就不能走?你可真沒良心。”

陳素伸出手,攔着毛蛋,不讓他欺負小葫蘆。

她溫柔道:“三郎還等着我們回去呢,多日不見,也不知它好不好,我還有小雞,還有三畝地,還有……哎,總之家中記挂之事甚多,你不明白的。”

“是呢,我想三郎了。”初一幫腔道:“也不知嬸娘有沒有好好喂他,不知道小雞如何了。”

毛蛋說:“放心吧,我阿娘一定不會虧待你家三郎的,若是回去看到三郎瘦了,我就讓我阿娘賠你們兩斤肉,行了吧?”

小葫蘆搶着幫陳素提東西,裝到外面的馬車上。

劉大娘和阿芳已經在馬車上坐好了,她們看着小葫蘆耷拉着一張臉,都忙着打趣他。

“小葫蘆道長,不如你跟我們走吧?”阿芳說。

“我走了,師傅便是一個人了。”小葫蘆認真回答。

想不到,他竟然還真認真想過。

劉大娘和阿芳捂着嘴笑了起來。

“很快便會再見的,”陳素從馬車的車窗伸出頭和手,摸着小葫蘆的腦門,說:“別送了,回去吧。”

小葫蘆還是戀戀不舍地跟在馬車後面,直到看不到那馬車的影子, 才灰溜溜地回去。

“走吧,跟為師回吧。”

盲眼老道也出來相送,只是躲在遠處,遠遠地看,等到人走了,才走過來,牽起小葫蘆的手。

“師傅,我真希望明日就是中秋。”

“說什麽傻話。”盲眼老道叱喝一句,接着說:“快啦!”

同樣一直目送着陳素的,還有躲在暗處的阿呆。

他一直在暗中跟着馬車,直到馬車駛入了城門,他迎着陽光,身影被拉長,目光惆悵。

他摸着心口,那裏藏着一張飯票。

小賊婆,願你日後無病無災,一切順遂……

更願你一輩子遇不上好郎君!

心胸多寬廣的人,只要愛了,心眼便會縮得很小,只夠容一個人。

蜀溪縣,獅子胡同,楊家大宅。

一個少女懷揣着一本詩冊,飛奔直入,一路撞翻了幾個小厮,還吓得一個老奴當場暈厥。

她穿着綠色的襦裙,黃色小衫,如同春日裏翻飛的蝴蝶。

嫌那長裙礙事,一邊跑,一邊用手提着。

“阿翁,阿翁……”

阿離橫沖直撞,到了那主屋外,才收斂了些。

她氣也沒喘勻,扯過一個小厮,便問:“我阿翁在何處?”

“回娘子的話,在園子裏種茶。”

阿離又開始了百米沖刺,沖到了小花園。

拿着小鋤頭,蹲在泥地裏的老人擡起頭,不滿道:“女孩子家,成何體統啊……”

阿離不管,沖過去,連香汗都來不及擦,把懷裏的詩冊拿出來,說:“阿翁,咱們從青雲山回來,真不是時候,你可知道,青雲山出了位廚神?咱們沒趕上熱鬧!”

“哦?”老人站起來,點着孫女腦門的汗,對身邊的婢子說:“還不快給擦擦!”

阿離打開詩冊,昂首闊步,便開始念起來。

“天清宮,從未聽說過……”老人笑道:“名不見經傳的小道觀,這回可是出盡了風頭,瞧瞧這些溢美之詞,這些文人啊……啧啧啧……不知收了那道觀多少銀錢。”

“翁翁!”阿離沮喪道:“我也想嘗嘗廚神做的菜品是何滋味,你說,豆子如何能做出肉的滋味來?豆子分明那麽難吃!有股腥氣!”

“有何奇怪,炊人手藝高便可以化腐朽為神奇了!”老人坐下,喝了一口茶:“咱們不是也吃過只應天上有的素湯餅麽?”

“翁翁,您說,這廚神,會不會就是陳娘子?”阿離發揮她的想象力,憧憬道:“我覺得只有陳娘子才配得上廚神之稱。”

“可惜,錯過了就是錯過了,素肉宴不會再有了。”老人扼腕嘆息。

“聽說還有中秋法會!”阿離眼前一亮:“翁翁,咱們也去湊熱鬧,如何?但他們與金天觀不同,不是憑銀錢說話,只怕入門帖難求呢。”

“好啊!”老人欣然答應,喚過老奴,說:“取紙筆來,我親自給天清宮的真人寫封書信,憑我楊慎這蜀溪老人的名頭,一張入門的帖子應該讨得到。”

150我沒有那麽善良

陳素所乘的馬車駛入了蓮藍鎮,一車人笑聲不斷,陳素教了初一和毛蛋唱兒歌,馬車經過之處,一路歡聲笑語。

“要不要停下來,找個地方歇一歇?”阿芳問道。

劉大娘詢問陳素的意思,陳素掀開布簾一看:“咱們還是抓緊趕路吧。”

就在此時,有人沖撞上來,驚了馬匹。

典奴将馬拉住。

陳素和阿芳一左一右挑開了車簾。

只見洪彥站在大街中央,撲通一聲跪下:“陳娘子,求你救救我吧。”

典奴正要下車驅趕,被陳素攔住了。

毛蛋随即跳下馬車,大聲喊道:“你這個不知廉恥的小道士,你差點殺了陳娘娘,現在還有臉來求她?”

“娘親,他就是那個想殺你的小道士嗎?”初一跟在毛蛋的身後,怯怯地問。

他們都聽小葫蘆說了一些,但沒說清楚,也沒機會見到洪彥本人。

毛蛋聽說此事,便氣沖沖要去打死這個小人,奈何大人攔着,現在這人不請自來。

他一手護住初一,輕聲說:“你退後,我去打死這個小人。”

初一沒有聽他的話,反而沖出去,盯着洪彥:“我娘親是那麽好的人,你為何要害她?”

“我……”洪彥低下頭,聲音沙啞道:“我知道錯了,陳娘子,求您大人不計小人過,給我一條生路,求求您!”

陳素來到他面前,看他衣袍破破爛爛,身上全是傷。

“你起來吧。”她說。

“不,娘子若是不肯原諒我,我長跪不起。”洪彥下定了決心,僵硬地跪着。

“我原不原諒你,有什麽關系,至于你說的生路,不該是你自己去謀求麽?與我有什麽關系。”陳素不解道:“我怎麽能給你生路?”

“陳娘子!”洪彥用盡全力,磕了一個頭:“讓我跟着您吧,我跟您學手藝,替您幹活抵罪!”

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轉向陳素。

毛蛋氣憤道:“陳娘娘,你別聽他的,狼心賊子,不可信!”

“我不是!我不是什麽狼心賊子!”洪彥高聲說:“我是逼不得已,我自幼家貧,父母死的早,姐姐被賣到了豔香樓,我流落街頭,幸得師傅相救,我并不是故意害人,我只是……我只是……”

“為了你姐姐。”陳素替他說:“我知道你姐姐得了重病,快死了,你需要銀錢,所以才不得已接受了周真人的條件,殺了我,他出錢救你姐姐,是吧?”

洪彥擡頭看着她,原來她知道。

“是。”他狠狠地點頭,然後淚眼婆娑:“陳娘子,你是好人,我不想害你,可我……一念之差,我知道錯了。”

“你想跟着我,替我幹活,讓我出錢,去救你的姐姐?”陳素問。

洪彥就是這樣打算,他知道陳素此次為天清宮立了大功,師傅一定不會虧待她,她手上應該有不少的銀錢。

“若是娘子肯救我姐姐,我洪彥這輩子,下輩子,都為娘子當牛做馬!”他重重地磕頭,将所有的希望都凝聚在陳素身上。

“娘親……”初一本質是個善良柔軟的孩子,看到此情此景,不免難過。

“你別被他迷惑了。”毛蛋一手拍在初一肩上,“一次不忠百次不用,這是陳小郎君教過我們的,你都忘了?”

“我沒忘,”初一說:“他很可憐啊……”

他是很可憐。

陳素朗聲說:“你起來吧,無論你跪到什麽時候,我都不會答應你的,你誤會了,我不是什麽大善人,心腸也沒有那麽軟。”

洪彥驚訝地看着她,連眼淚都忘了擦。

“暫且不說我需不需要人當牛做馬,”陳素平靜道:“一個曾動念殺我的人,我絕不會再用,你走吧。”

說完,她抱着初一上馬車。

“那你還不如殺了我!”洪彥大聲喊道:“你毀了我的一生啊,為何要替我說情,為何要放了我?如今我被趕出來,姐姐也無藥可醫,我只能眼睜睜看她死,我茍活在這世上,有何意義?那是我的姐姐,相依為命的……”

陳素沒再聽他喊些什麽,只是催促:“阿典叔,快趕車吧。”

馬車絕塵而去,洪彥跌跌撞撞地追着,最終倒在路上。

“為何不能原諒我,若是你恨我,為何讓人給我吃食,為何不幹脆殺了我?”他哀嚎道:“你這是要讓我生不如死!啊!”

他的怒吼,最終變成一個長長的省略號,無人理會。

“七娘,你做得對。”劉大娘說道。

人活着,便是要為自己着想。

陳素挑開車簾,對趕車的典奴,輕聲交代:“到了鷺雲,先去一趟醫館。”

到了醫館,衆人都以為陳素要買藥。

誰知陳素進門便找了廖郎中。

那廖郎中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鬼,連連後縮:“你,你你,你又來幹什麽?”

“我聽人說,你是這十裏八鄉最好的郎中。”陳素說。

“是是是是,是又如何?”

廖郎中作為醫者,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陳七娘是怎麽起死回生的,因此,對他而言,這是個靈異事件,每回見到,都怕得要死。

“這是診金。”陳素把兩貫錢放在矮桌上,看着廖郎中:“你幫我去救一個人。”

“救什麽人?”廖郎中看在錢的份上,總算是正常了些。

“蓮藍鎮,豔香樓,秋紅姑娘。”陳素說。

“你讓我去救一個妓子?”廖郎中有些不情願。

陳素又往桌上放了一貫錢:“妓子如何,妓子不是人麽?醫者父母心啊。”

“好。”廖郎中應下來,“不知是什麽病症?”

“你明日自己去豔香樓就知道了。”陳素說:“病的又不是我。”

廖郎中把三貫錢收下,哼了一聲:“你要是有病,千萬別來找我,我可治不了你的病。”

陳素買了一些常用的解熱解毒的草藥,到四方來源買了些米,肉鋪買了肥瘦相間的五花肉,還撿了漏,低價買了沒人吃的豬腳,同喜號買了點心,老德口買了胡餅,最後在裕祥酒家買了兩只烤羊腿。

最終,高高興興地回家去。

什麽叫歸心似箭,她算是體會到了。

離家多日,那個小破院子,也讓人無比挂念。

這回掙了錢,修葺那兩間破屋,再搭個棚子養雞養鴨,改善改善生活,多好。

151裕祥酒家需要廚師咯

趕在天黑前,回到村裏,先到了劉大娘家。

陳素要給她一條烤羊腿,她推說不要。

僵持時,阿芳笑着說:“七娘,這羊腿便算了,我只感興趣,你買回來的豬腿要怎麽吃。”

“那個啊……”陳素說:“比羊腿好吃呢。”

“豬腿能比羊腿好吃?”阿芳撇了撇嘴:“我不信,你唬人的吧。”

“是真的!”陳素說:“吃法可多啦,那這樣,一會兒,我做好了給你們送過來。”

“廚神做的豬腿,那可比羊腿要值錢了!”劉大娘笑道。

她讓典奴趕車将陳素送回家,一路目送着馬車。

阿芳貼在劉大娘耳側,說:“娘子,靈栖寺的那位将軍夫人,您可還記得?京城傳信來了!”

“進屋再說。”劉大娘點頭。

……

這邊,陳素到了家,才下車,就聽到三郎的叫聲了,它在裏面拼命地撓門。

初一高興地撲過去,從門縫裏對三郎說:“我回來啦,三郎,我回來啦,你可好啊?”

三郎的吠聲震天響。

在後院喂小雞的嬸娘聽到聲音,嚷嚷道:“吼什麽吼什麽,你這個小畜生,不安分……”

她不耐煩地走過來,打開院門,三郎飛撲出來,兩只前爪搭在初一的肩上,使勁舔他的小臉。

“阿娘。”毛蛋興奮地沖着周嬸娘喊:“我們回來啦,阿娘你可想念孩兒了?”

周嬸娘咧開嘴,笑得眼睛都沒了。

她嗔道:“油嘴滑舌,誰想你,得空想你麽?我一大堆事兒要幹呢!忙得暈頭轉向,這狗兒也不讓人省心,把它拉到我家,它死活不肯,就要在這兒,我一天來幾趟給它喂食,我容易麽?”

她說話的時候,雖然沒看着陳素說,但句句都是在向陳素抱怨。

陳素迎上去,笑盈盈:“嬸娘辛苦啦,我在裕祥酒家買了你最喜歡的羊腿,一會兒,你拿一個回去!”

“一整個羊腿?”周嬸娘的眼睛瞪得老大,“得了吧,你有那閑錢?”

“騙你幹什麽啊。”陳素招呼道:“幫忙搬東西,買了好多東西呢,還給你買了個小銀簪子。”

“當真麽?果真麽?”周嬸娘笑得像是沒牙的老太太,喜滋滋地喊:“天啊,今天是什麽好日子……七娘啊,你怎麽突然對我這樣好?”

“這些天你辛苦啦。”陳素拍了拍她的肩,“毛蛋也幫了我不少的忙。”

周嬸娘看她如此大度,想起以前自己做的那些事,羞愧極了,頭也不敢擡,雙手搓着:“七娘,我……哎,我真是不知說什麽才好。”

“什麽也不必說!”陳素說:“咱們一起做夕食,毛蛋,快去請你阿爹來,中元淨顧着伺候別人了,咱們補上一夜,好酒好菜吃着,高興高興。”

“是!”毛蛋擦了一把汗,撒開腿跑出去。

“我也去!”初一自高奮勇道。

夕陽西下,田間地頭,一大一小兩個孩童,嘴裏唱着現代的兒歌,無憂無慮地奔跑着,身邊還跟着一條烏黑發亮的中華田園犬。

陳素在門邊,擡眼看着,臉上是溫馨的笑,高聲說:“慢些,別摔了。”

送走了典奴,她跟周嬸娘到了廚房。

“七娘,你這次去道觀,究竟去是幹什麽了?”周嬸娘問。

怎麽突然有那麽多錢。

她好奇極了,卻沒敢直接問。

“毛蛋不是跟你們說了嘛。”陳素忙着洗鍋淘米。

“他只說要去看法會。”周嬸娘蹲在水缸旁,洗着新鮮的蔬菜,眯着眼問:“當真麽?”

“嗯,跟着劉大娘去看看法會。”陳素也是這樣說。

周嬸娘擦幹淨了手,摸了摸頭上的新發簪:“你的銀錢哪裏來的?”

陳素拿着生豬腳,放在小爐上烤,處理那上面的毛發,轉頭,對周嬸娘俏皮一笑:“您猜?”

“你別跟劉珍珠走得太近。”周嬸娘勸道。

她臉上有難言之色,又試探性地問:“是不是她給你安排什麽差事了?”

“沒有。”陳素沒看到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樣。

周嬸娘想歪了。

她看着陳素的後背,狠狠地把難聽的話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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