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天門問道(七)
第三十四章 天門問道(七)
出乎意料許無涯這次吹奏滅聲并沒有“震撼”得路和風雙耳失聰。不僅不難聽, 相反就連五音不全的劍修都能聽出許無涯吹奏的曲調磅礴,跌宕起伏,十分悅耳!
路和風怒意十足:“許無涯!原來你會吹滅聲!”
許無涯的曲調一變, 居然硬生生吹錯了一個音,他沒空還嘴, 只能轉過頭無辜地瞅了路和風一眼。
葉長岐自然聽出了許無涯吹錯了音調, 蓄劍氣的同時對路和風說:“和風,別鬧你哥!”
“曉得了!”路和風拎着流光劍,悶悶不樂地回複葉長岐,卻主動靠近了許無涯一步, 展臂按在許無涯的肩上, 俨然一副打不過就立馬撈人逃跑的模樣。
許無涯只随他去, 也不再分心,逐漸吹出更加高亢的樂曲, 靈力混着滅聲一波一波蕩出去, 卻只是引起九頭相柳一顆腦袋注意。
“只有無涯吹滅聲還不夠,我來送它一劍!”葉長岐說道。
只見懸天之上的天地巨劍還在彙聚!
這次的天地巨劍并不是由飛花流雲化成, 而是天門山的冰霜雪雨凝聚而成,劍身帶着歲暮寒天般的冷意,劍鋒泛着冰清玉潤般的華光。萬劍歸宗的奇異景象也未出現,而是風雲穿行, 如同飛鴻踏雪,激起千重雪浪!
葉長岐定定地注視着九頭相柳的其餘腦袋, 不多時凝神屏思,合上雙目, 再一睜眼,眸中一淩, 其中似有亮光閃過!他身上的衣袍如雲水翻飛,周身靈氣運轉到巅峰!
石柱山巅,金光巨劍已然成形——
而許無涯的滅聲之曲也正至高潮,那曲聲十分狂傲,猶如雪原上萬馬齊喑,披雪挂霜的頭馬以一馬當先的氣勢沖出馬群,萬馬奔騰緊跟其後,呈現出一派天馬踏雪的恢宏奇景!
充斥着靈力的滅聲之音響徹天門峽谷,石空驚雪,群鳥驚飛,陡崖搖動,草木蟄伏!氣勢駭然!好似能一鼓作氣橫貫雲霄,當稱一句:通天徹地滅聲音,但悲不見九州同!
葉長岐乘着曲音把将傾劍橫握掌中,懸空中的天地巨劍也仿佛被他掌握在方寸之間,劍身傾斜,切斷四周翻湧的雲潮,一時間耳畔皆是鬼哭狼嚎的風聲與攪動乾坤的滅聲曲音。
葉長岐距離九頭相柳還有大約二裏距離,直接引劍劈去肯定夠不到妖獸,所以他反身走回石柱山的另一端。
這石柱山山巅寬約五丈,葉長岐在崖壁邊站定,面朝九頭相柳一挽長劍,随後拖着将傾劍大步流星朝着崖壁外跑去,他越跑越快,抵達崖壁邊緣時猛地一踏石壁,借力向外躍去!但是他腳下并沒有将傾劍,這一步落下便沒有着力點!
只見下一瞬,葉長岐的銀靴忽然踏在了淩空白煙化作的長劍上,一步一劍,白煙化成的劍為他鋪出一條直通九頭相柳的天路,葉長岐筆直地沖向前方!在他身後長劍逐漸散去,成為天地間的一縷靈氣!
鬥筆砌石基,銀靴踏白煙!
折劍為風,行雲千重!
他如同一道長虹沖向九頭相柳,沖到一顆龍頭面前,在滅聲裂石流雲般的高潮聲中高高舉起将傾劍,懸天之上那風雪凝成的巨劍也微微後仰!
落日餘晖将将退去,黑天夜暮草草襲來。那柄風雪巨劍将天地一分為二,白雪的似劍身上,一半映的是瑤池雲海般的冰藍,另一半則倒映着未見星宿的深藍
。
葉長岐怒喝一聲,朝龍頭劈了下去!
巨劍也随之砍向九頭相柳!
那巨劍上裹挾着雲煙,從四面八方傳來凄然的空破聲!那一劍斬出時,仿佛枯木中傳出龍吟,骷髅中生出眼睛,剎那間絕滅一切妄念,達到不生不滅之境。又仿佛大雪傾天,崩原萬裏,湧動出金戈鐵馬般的肅殺之意!
“铮——”
巨劍重重地砍在龍頭上!九頭相柳的狂亂之勢登時緩住!
相柳的九顆頭顱一齊定住,只聽咔嚓一聲,被葉長岐砍中的龍頭兩根龍角居然整根粉碎,碎塊如震裂的山石滾落,掉到天門峽谷的山澗水岸中,傳出咕咚咕咚的響聲。
那龍頭龍眼瞪似碗口,龍須倒豎,噴出滾燙的龍息,憤怒地張開盆一樣大的嘴巴,仰天長嘯!
葉長岐迅速向後縱掠百餘米,防止被聲波沖擊。他原本以為自己這一擊沒有對龍頭造成傷害,不曾想那顆龍首在長嘯過後陡然倒塌下去,如同山陵崩摧,狠狠地砸向一座臨近的石柱山,随後便是山石爆裂,各處飛濺出龍首青藍的血液!
一時間天地巨劍引動地風雪四散,天門峽谷下起一場混着龍血的霜雪來。
難道九頭相柳的那顆龍頭死了?葉長岐驚訝地想,又見龍首埋在碎石之中緩慢喘着粗氣,龍須垂在石縫間,落雪淡薄地飄到龍眼中,龍首隔了幾息才眨了一次眼。
倒像是被砸蒙了。
也容不得他松氣,九頭相柳其餘八顆腦袋勃然大怒,它們雖有各自的思維,可畢竟出自同一個軀體,若有一顆腦袋遭受重創,其餘八顆頭顱也會奮起直追!
九頭相柳當即撞碎無數石柱山朝着葉長岐追來!
這正合了葉長岐心意,他不再逗留,只引着九頭相柳往外趕。卻不想九頭相柳只移動了千米,忽然又不動彈了,葉長岐立在一處石柱山崖巅折身回望。
原來這九頭相柳只有六顆頭顱追來,剩下兩顆龍頭與蛇頭分別纏在兩根石柱山上一動不動。
葉長岐頗為驚訝。
怎麽九頭相柳九顆頭顱還有意見不合的時候?但九頭相柳不離開,開樞星君便無法安心尋人,葉長岐心頭一緊,不能讓它待在原地!
這時滅聲之音忽然轉移到了身後,葉長岐偏頭看去,路和風與許無涯一齊立在流光劍上,許無涯在前吹滅聲,路和風在後面拽着他的腰帶。
葉長岐焦頭爛額:“你們過來做什麽!”
許無涯歇了歇氣,手拿着滅聲打了個轉:“來幫大師兄你啊!”
“扯着腰帶幫?”葉長岐問。
“誰叫和風臉皮薄,不肯抱我腰!”流光劍登時一晃,許無涯身子猛地往外一傾,眼見着就要從劍上摔下來,葉長岐正要去接,下一刻路和風就揪住許無涯的後衣領。
路和風冷冰冰地說:“摔不死你。”
原本平□□流的衣袍向後撩起,層層疊疊的衣襟口瞬間勒住許無涯的咽喉,他五指一緊,猛地捏住滅聲,另一只手極快去扯衣襟,試圖解救自己脆弱的咽喉。
頃刻之間,許無涯的面上便已是殷紅一片,葉長岐一愣,當即勸路和風:“和風,快松手!”
路和風一怔,聞言松了手,許無涯就從流光劍上摔到了葉長岐所立的山崖上,這一下摔得挺狠。就連葉長岐也皺起了眉,快步扶起許無涯。
路和風欲言又止。
但下一刻九頭相柳的吼叫聲驚醒了三人。他們望向那妖獸。
“咳咳,這東西怎麽了?”許無涯撫了撫脖頸,一面将衣袍快速整理了,一面詢問葉長岐。
面前的上古妖獸居然有一顆蛇頭撞向了纏在石柱山上的蛇頭,似乎正在內部鬥毆。
“大約它的九顆頭顱意見不合,有兩顆不願來追我,所以正在打架。”葉長岐揣摩道。
“這怎麽行!”許無涯皺眉,“它現在打架,那我們之前努力不是白費了!”
葉長岐說:“不對勁,我們動靜這般大,燕似虞如果在附近,早該現身了,師尊也該找到人了,為何到現在師尊都沒有回音?”
他話音剛落,三人身側忽然開啓一個移山填海陣,卻沒有人從裏面出來。
葉長岐持劍靠近,一道銀光從陣中抛出,他眼疾手快接下,定睛一看,居然是人間鬼師謝婉寧失去的那枚通靈明鏡!
移山填海陣的那面難道是師尊?
“師尊?”葉長岐朝着那裂口試探地喚了一聲,卻無人應答,并且陣法逆轉,裂口極快合上。
忽而地動山搖,天門山擂臺方向的半壁天宇上無數流星沖向天門峽谷,竟是參加天門問道的修士們直直朝着九頭相柳而來!
今夜的九頭相柳太過狂躁,難免會有修士前來一探究竟。不曾想來的并不僅是兩三位修士,夜空中各種浮空道法、禦風陣法五光十色,宛如炫彩焰火齊綻,居然多達數百人。
“這麽多人,怕是參加天門問道的大部分修士都來了。”許無涯說。
路和風也困惑無比:“這麽多人,不是更叫燕似虞這魔修身處劣勢嗎?”
最先抵達的是鐘山劍宗,白日裏上羅浮山宗擂臺挑戰的那位劍修也在,主要是他背負着藏龍百瀑匣實在太過矚目,路和風的注意力直接就被吸引過去了。
那劍修在附近的石柱山上落下,看也不看羅浮山宗的三人,只望向正在混戰的九頭相柳,神色嚴肅地說:“九頭相柳封印破了!”
鐘山劍宗其餘人也乘鶴而來:“不央!可看出是誰破了封印!”
樓不央适才望向羅浮山宗的三人,雖然不言不語,目光卻有些古怪,似乎在說這裏除了羅浮山宗的人還有別人嗎?
路和風皺着眉,大聲問他:“你什麽意思?”
樓不央冷哼一聲:“你們羅浮山宗劍修白日裏不擺擂臺挑戰,大半夜跑來天門峽谷找九頭相柳,你問我什麽意思?怎麽不問問你們自己做了什麽好事?”
随後又有十餘位身穿天仙洞衣、頭戴冠巾的道修抵達。天仙洞衣為一種對襟長袍,上用金絲銀線繡有八卦、麒麟等道家吉祥圖案,外披一件色近似茶色的鶴氅。這群道修手持塵拂,或持五雷天圓地方令,或持紫金葫蘆……法器種類繁多,不一而足。
不過有趣的是,他們雖然同屬雍州鐘山劍宗,卻并沒有同樓不央為首的劍修一道,一劍一道似有分足鼎立之勢。
在羅浮山宗另一面,翼州天宮院陣修開陣抵達,早先帶領葉長岐他們去尋良雲生的陣修還樂呵地同他們打了招呼。緊接着是身穿绛紅僧袍的佛修踏金蓮而來。
“兖州雨花寺、荊州青城派、青州終南紫府,”許無涯一一數過去,唯獨不見揚州蓬萊仙閣與徐州雲頂仙宮,“蓬萊仙閣多為舞修,她們不來我倒理解,雲頂仙宮怎麽也沒來人?”
路和風還在打量樓不央,頭也不回地問:“雲頂仙宮不是多為樂修,他們來天門問道做什麽?找打?”
許無涯見到他便想着自己飽受折磨的咽喉,心中頗為複雜,又見路和風雙目澄然,全然不懂方才的所作所為有多麽危險。
“雲頂仙宮來不了。他們的樂修大能夜見城出了事,可還記得那把涎玉風雷琴?那盞琴中劍便是夜見城所有。”葉長岐見許無涯遲遲不回複,主動代替師弟回答,又走到路和風身邊拍了拍他的肩。
路和風愣了愣,卻沒說話,只從袖裏乾坤裏摸出一條冰冷的絲帶扔給許無涯。
“當我賠給你的。”路和風瞪他一眼。
許無涯握着那段觸感絲滑的冰蠶絲,目光流轉。
冰蠶絲有個奇特的功效,刀槍不入、水火不破,多用于女修士保護嬌嫩雙手。
許無涯一改沉默,笑吟吟地靠過去,臂膀挨着路和風抱劍的臂膀:“噢,那我就謝謝和風弟弟的賠禮了!”
他也不嘴欠說路和風是專門買來送他的,萬一惹惱師弟又将禮物搶回去,說不定還要挨對方一頓揍,自己将冰蠶絲系在脖頸上,保護好音修脆
弱的咽喉。
許無涯一擡下巴,如同花枝招展的孔雀:“好看嗎?”
路和風瞄了一眼:“醜死了。”
葉長岐越過路和風認真看了看,點頭:“好看。”
或許也就他們三人是人群中最為輕松的,不慌不忙,其中一人甚至還要在戰前系一段嬌貴的冰蠶絲。
“嬌氣!”樓不央憤憤地說。
許無涯輕輕地一抽鼻腔:“大師兄,師弟,有沒有聞到什麽味啊?”
葉長岐神色不變:“聞到了,酸味。”
不過他們也不全是冷靜自若的,畢竟開樞星君還未回來,而良雲生也不知去向。百餘位修士齊聚天門峽谷,今夜注定是個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