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九頭相柳(四)

第三十八章 九頭相柳(四)

葉長岐腦中似有一根弦啪的斷開, 不可置信地重複了一遍:“你說什麽?”

燕似虞居然說,九州萬人敬仰的劍尊冷開樞,愛上了自己首徒, 還因此生了心魔!

原來,在潭州城中的一切不是錯覺!

在此之前, 葉長岐一直沒尋着合适的機會詢問開樞星君為何會生出心魔, 現在他恍然大悟,又想起尋良雲生未歸的師尊,快速收斂了心神:“燕似虞,你是不是帶走了雲生!師尊又在哪?”

燕似虞說:“是, 他運氣不錯, 直接撞到我臉上, 我略施手段讓他陷入沉睡。至于冷開樞在哪?呵呵!估計困在某個陣法中出不來了吧!”

燕似虞松開握劍的手,手掌上鮮血淋漓,

血液将黑色手套浸染得顏色更深。他伸手探向葉長岐的脖頸, 似乎要掐住對方。

“大師兄,當年你自刎後, 脖頸上可有好大一道劍痕,”他快要觸碰到葉長岐的咽喉時,葉長岐已經拔劍而出,随後提劍抵擋住, 淩厲的劍氣幾乎削掉燕似虞的半個手掌,但他如今已經是魔修, 手掌就算被削斷,也能極快修複, “那麽長,那麽深, 我一根手指插進去本該碰到你的骨頭。”

燕似虞的眼瞳陰鸷冷漠,泛着寒光,似乎在觀察現在的劍靈是否擁有那副完整的劍骨。對于劍骨的執念,叫他行為古怪,面容扭曲。

燕似虞緩慢地說:“可是,什麽都沒有!”

肉眼可見一道光影掠過,在眼前留下殘影——原來是将傾劍疾速劃過!

葉長岐沒有顧念昔日師兄弟情誼,冷靜利落地砍斷了燕似虞伸向自己的手!

葉長岐一字一頓,眼中現出淩厲的光芒:“燕似虞,你不該動他們!”

血液飛濺到燕似虞的臉上,滾燙的鮮血如同具有腐蝕性的酸液,将他帶有刀疤的面容熔化掉,底下那張毫無血色的臉随之露出來。

燕似虞原本的相貌十分冠絕出塵。長眉斜飛入鬓,如同一把出鞘利劍。其眼型十分鋒利,眼尾上挑,眼睑一片青黑,左眼下方有一顆朱紅的淚痣。

入魔後,他目不轉睛凝視人的時候,一股深深的冷意流出,看上去極其不讨人歡喜。與此同時,深黑的觀星法袍襯得燕似虞整個人面白如紙,只有流血的唇上尚有一絲顏色。

陰森、病态的魔修。

他與葉長岐,好似一個是陰冷的黑夜,一個是明朗的白日。

葉長岐對于過去的燕似虞并無記憶,所以不知他變化頗大。

被削掉手掌後,落下的斷掌化作黑霧消散,燕似虞只輕輕皺起眉,似乎感覺不到疼痛,斷臂周圍有黑霧湧動,霧氣絲絲縷縷鑽入手臂,主動修補他的殘肢。

一只巨大的羅剎鳥出現在兩人身側,翅膀掀起腥風,它尖叫着,撲向葉長岐!

“我與師尊遇到的羅剎鳥也是你飼養的!”

葉長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使了一招腕花劈劍,只見他小臂內旋,将傾劍在兩人之間揮舞出一個近似圓形的劍道,直接把燕似虞緊抓不放的那只手也劈刺出劍痕!

“燕似虞,我與你無話可說!若再不松手,下一劍,必将你另一只手也斬斷!”

葉長岐沉聲警告他,身側伴飛的靈劍瞬間絞殺了撲來的羅剎鳥,濃郁的黑霧四散,随後又在緩慢聚集!

燕似虞卻不在意,被魔霧包裹修補的另一只斷臂已經生出了白骨。

他說:“我、不!”

兩人糾纏之時,腳下的移山填海陣發出隆隆巨響!陣法中紅黑的雷霆閃動,傾天的雨幕從裂口中澆出!

剎那間,大片乳白的雨霧夾雜着枝葉席卷天地,狂風如同一道道鞭子,狠命地抽向天門峽谷!移山填海陣的那頭,仿佛有怒濤奔騰,咆哮翻湧!

并且,還有一聲吞天噬海的吼聲傳出!

這一道吼聲傳出,不光天門峽谷的修士被驚得冷汗直冒,就連正在四處吞食修士的九頭相柳也頃刻間僵硬住!

還有什麽東西能令一頭上古兇手畏懼?那必定是比它更加強悍的存在!

葉長岐說:“你到底開了什麽陣法!引來了什麽東西!”

燕似虞說:“大師兄不是想要封印九頭相柳嗎?只要把它殺了,或者吞了不就好了,我就引來了這麽一頭能吞食九頭相柳的神獸。”

燕似虞低聲笑起來:“大師兄,你可得好生感謝我,畢竟我是真心實意要幫你封印九頭相柳!”

“那天門峽谷的修士怎麽辦!”葉長岐怒道。

這個移山填海陣覆蓋範圍極廣,且吸力駭人,如果能将九頭相柳吸走吞食,那身量不足九頭相柳十分之一大小的修士肯定也難以逃脫,說不定還未穿越裂口便被移山填海陣剿滅!

況且就算有人能開陣逃脫天門峽谷範圍,那也僅僅只是陣修。

燕似虞認真想了想,雙眸漫不經心地掠過正在與九頭相柳搏鬥的修士們:“為封印妖獸身死道消,諸位修士的精神實在感天動地。此等美名,不正是他們所謀求的?我不過助他們死得轟轟烈烈一點,多好。”

“歪門邪理!”

葉長岐怒斥他,一掌擊中他左胸,燕似虞頓時噴出一口鮮血。

葉長岐當即反客為主,攥住對方的手腕,防止燕似虞逃跑。對方的手套還在緩慢吸納葉長岐的靈力,但他此刻已經管不了這麽多,只說:“燕似虞!我念你曾與我師出同門,若你肯說出當年實情,本想放過你。沒想到你竟然喪心病狂,想要天門峽谷所有修士的性命!”

他深呼一口氣:“不論你過去有什麽苦衷,有什麽目的,輕視他人性命,殘害無辜之人,都是十惡不赦,罪不容誅!”

“縱使我今日無法殺你,可從今往後,無論你逃到天涯海角,九野八荒,我必将你挖出來,一劍穿心,以證天道!”

忽然,遮擋明月的濃雲悄然褪去,随着如水的月光傾灑在天地間,一把懸天巨劍自穹廬之巅無聲無息垂下,這巨劍似将明月一分為二,斬碎成兩半凄寒的玉片。

劍刃鋒利,如同凝聚着霜氣的雨絲。劍身雪白,如同石陰山下滔滔白浪。吞吐日月星辰,氣勢恢宏,直沖鬥牛星宿!

劍身閃爍着金色的光芒,好似羅浮山澄明的秋水停滞不流!

“燕似虞!”

葉長岐的雙目中泛起淡金色,他手持将傾劍,挽了一個雲劍式。奇古長劍逐漸被金色的靈力充斥,劍身中心居然生出金色的紋路,紋路如同流水瀑布,靜聽好似能聽聞不絕的流水聲。

“你既然知曉我為劍靈,為何猜不出我是哪把劍的劍靈!”

燕似虞被他問得一愣,恍惚回憶起,葉長岐的佩劍飲風劍早在二十四年輕便已經折斷,是啊,如果他重生為劍靈,那該是哪把劍的劍靈?

哪把?

他的目光凝到将傾劍上,依稀辨認出那是冷開樞的佩劍。

冷開樞在追殺他的六年中從未拔劍出鞘,燕似虞也早就知曉對方生出心魔後便不再使用将傾劍,所以并未在意,只當冷開樞自負盈虧,覺得殺他不必用本命佩劍。

他喃喃不解:“這與我有什麽關系?”

葉長岐湊近他:“你不是一直困惑不解我的屍體裏為何沒有劍骨嗎?我大可告訴你,我的劍骨被将傾劍吞了,當年我自刎在你面前,就是為了防止劍骨落入你手中!”

葉長岐憑借着蛛絲馬跡猜測出當年自刎的真相,故意大方地告訴燕似虞!

果不其然,燕似虞驚詫住了,口齒流血,恍若自語:“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話音未落,懸在兩人頭頂的巨劍直直地插向二人!

燕似虞瞳孔一縮,卻被葉長岐牢牢捁住手腕,無法繪制移山填海陣逃離!

葉長岐高聲說:“蟄龍驚眠,魍魉退避!一劍蕩千山!”

随着他念出劍招,那柄身披月色、轟鳴不止的巨劍如同切玉一般刺向兩人,轉瞬之間,靈力鼓動,好似鑄器的鼎爐陡然爆炸,掀起叫人睜不開眼的罡風!

劍氣向四面八方蕩開,所過之處,山傾地碎!

風塵的中心,燕似虞整個人被寬闊的劍身橫貫,他蒼白俊美的面上流露出一點茫然,似乎從未想過葉長岐竟然能引這麽氣勢駭人的劍招殺他。

燕似虞并沒有感覺到疼。

巨劍從頭到腳将他劈裂,卻并沒有讓他疼得淚流滿面。他眨了眨眼,斜睨向葉長岐,他的大師兄目中平靜。

“燕似虞,這陣法可還能停下?”

燕似虞茫然地笑起來:“不能停了,大師兄。”

葉長岐松開了手。

巨劍化作無數碎片飄向天際。

燕似虞的身體便像是失去繩索固定的風帆疾速往下墜落,筆直地朝着那巨大的移山填海陣裂口沖去。

他身上黑霧飄散,從頭顱頂沿着面頰往下,一道泛着金色

光芒的劍痕橫穿身軀。

葉長岐只靜靜地注視他,目送他跌落下去。

他似乎就要被移山填海陣吞沒……

可下一瞬,一個小型的移山填海陣開啓,司空長卿橫抱着昏迷的良雲生跨出,見到天門峽谷混亂的景象時,他并未有太多驚訝。

只是朝着天宮院陣修的方向略微颔首:“回天宮院。”

司空遠瞧了一眼紛亂的戰局,焦急說:“尊上!難道不管這九頭相柳了嗎?”

司空長卿冷冷地說:“與天宮院何幹?”

他瞧了一眼燕似虞破爛一般的身軀,面露嫌棄,随後憑空開出一個陣法,将燕似虞丢了過去,在離開前,又想起什麽,朝着追過來的葉長岐說:“你的師弟,我帶走了。”

“至于你的師尊,”他偏了偏頭,揚起白玉似的下巴,“就在移山填海陣的另一端,去不去找他,随便你。”

司空長岐抱着良雲生跨入通往翼州天宮院的陣法,在裂口封閉前補充道:“作為師叔,我再提醒你一句。”

“葉長岐,他是心魔,出現在九州理當鏟除,若你們來天宮院之前還找不到他的本體,本尊定不會顧念往日情分,讓他灰飛煙滅。”

話音剛落,司空長卿抛給他一物。

葉長岐穩穩解下,攤手一觀,居然是那枚懸清法器。懸清法器裏面盛有他的肉身,有了肉身,葉長岐便可以随意穿越移山填海陣,不過現在九頭相柳還沒被斬殺,所以他不能輕易離開。

葉長岐将法器挂在耳垂上,望向那頭九頭相柳與未關閉的巨型法陣。

随後——

腳踏白煙,提劍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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