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九頭相柳(五)
第三十九章 九頭相柳(五)
眼前的場景可謂是蔚為壯觀。
九頭相柳與各宗修士戰作一團, 龍首與蛇頭疊繞糾纏,龍頭不時發出嘶啞的吼聲,而蛇頭口中咯咯作響, 雙目裏冒着幽暗的綠光,有驚懼之色, 亦有一股怒氣。
玄生掌中錫丈快速旋轉起來, 杖頭佛像垂墜的錫環環環相撞,發出“錫錫”的響聲。
他的供奉法器貢獻給了宴行雪繪陣,未曾想對方是魔修燕似虞僞裝。
玄生心中沉重。
此前宴行雪拉人入移山填海陣時,玄生便覺此人行事頗為極端, 非心地良善之輩, 所以并未立即答應樓不央。可九頭相柳太過兇殘, 吞食數位修士不說,各宗修士也難以抵擋, 玄生別無它法, 不得不松口。
但玄生退步至此,宴行雪仍舊遲遲不繪陣, 先是逼葉長岐獻身作陣眼,又诋毀開樞星君是心魔,好在最後被葉長岐拆穿是魔修僞裝,一劍重創。不然移山填海陣定會生長到巨型妖獸足以通過的大小。
手持金剛降魔杵的巨型佛像座下有金蓮綻放, 鎏金的經文佛法呈環形缭繞飛舞在佛像周圍。
九頭相柳朝着雨花寺發起數次進攻,卻次次撞上金佛, 被撞得龇牙咧嘴,怒意橫生, 于是用粗壯的蛇身纏繞在金佛上!
這時,一道虹光從佛像雙目前斜斜墜落!
玄生仰首望去, 竟然是那劍靈!
劍靈提着劍,腳上步伐變化,一步一道白煙靈劍,似與雨花寺佛修足踏金蓮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徑直朝着九頭相柳本體而去,身形在暗夜中拖出一尾赤金殘影。
葉長岐方才的一劍蕩千山着實驚人,玄生竟然也下意識将希望寄托在對方身上,願其擊破九頭相柳,阻止移山填海陣引來更兇殘的巨獸。
玄生說:“阿彌陀佛,玄生這就來助修士一臂之力!”
話音落下,玄生手中多出一只日照雪青寶瓶,瓶口插有三枚孔雀翎,瓶中盛有巴楚河淨水和寶石,散發着巴楚河上瓊花的淡雅香氣。
佛門法器衆多,其中一樣便是這只寶瓶,瓶中會插如意樹,而玄生這只寶瓶所插之物略有不同,這是因為南橋居士取孔雀羽毛蘸淨水為玄生繪制金蓮意識後,那三枚孔雀翎被玄生收集起來,就養在被譽為佛門頸項的日照雪青寶瓶中。
玄生取出孔雀翎,朝着葉長岐方向彈了三下,孔雀翎上的淨水揮灑在天地間,化作慈悲的風雨澆淋在天門峽谷。
第一滴佛門淨水滴到葉長岐的眉心,他只覺神識一清,腦中不再隐隐作痛,鐘山劍宗天地歸元陣對他的影響降到微乎其微。
第二滴淨水滴在他的發頂,一層淡淡的佛光如同瀑布從葉長岐的頭頂徐徐往下流淌,逐漸包裹住劍靈整個軀體,那層佛光好似太陽一般溫暖,讓他不再畏懼相柳帶有罡風的吼聲。
第三滴淨水落到葉長岐所持将傾劍上,劍中金色的紋路吸收了帶有賜福意味的淨水,紋路上水波流動,如同再現大荒巴楚河碧波蕩漾。
經過三滴淨水的洗滌,葉長岐整個人此時如同一把鋒芒畢露的寶劍,眉宇間有着超越尋常修士的淩厲,氣勢更上一層樓!
葉長岐深呼一口氣,猛地吶喊:“一劍蕩千山!”
霎時間,青城派修士手中的三清風鈴急促地搖動起來,好似青城山之巅萬千松濤浩浩蕩蕩;身披天仙洞衣的鐘山道修傷亡慘重,此時只剩下那位被九頭相柳吃掉徒弟的師父,還有另外幾人,皆是模樣狼狽。
那道修師父手中的拂塵馬鬃數量逐漸稀少,能驅使的劍刃逐漸斷裂,當佛門天雨過後,拂塵竟然生長出新的馬鬃,化成密密麻麻的劍雨風車電掣而去。
鐘山劍宗正在運轉的天地歸元法陣一滞,随後逐漸朝着相反的方向逆轉。劍修們所乘仙鶴展翅高飛,鶴聲驚動九霄。
樓不央的藏龍百瀑匣中,寶劍劇烈震動,竟然不聽他召喚,铛地飛出劍匣。
他原本就被宴行雪是魔修一事打擊得不輕,又見葉長岐居然一劍重創魔修,心中驚駭不已,想要将劍靈據為己有的念頭将将萌生,自己的寶劍便突然飛走!
樓不央當即手忙腳亂地掐劍訣召喚飛劍,大喊道:“住手!還我寶劍!”
許無涯很想嘲諷他一句:方才奪走他人的名器法寶不是洋洋得意,自诩正義之舉?沒想到風水輪流轉,輪到自己被吸走劍器便驚慌失措,毫無形象可言。
他自然也見了葉長岐那令天地失色的一劍,心中頓生無限自豪,就連燕似虞到底有沒有身死都不太在意,只覺得身心舒爽!似乎比他本人把燕似虞一劍穿心還要舒坦!
不過又見司空長卿帶走了雲生師兄,許無涯微微皺起眉。
此前葉長岐已經推測出司空長卿對待羅浮山宗的态度十分模棱兩可——雖然與開樞星君師出同門,卻憑借觀星推演對羅浮山宗內秘聞了若指掌,并且将這些秘密告知燕似虞,現在又帶走了對方,似乎與燕似虞達成了意見一致。
這就代表,雲生師兄這次被他帶走,不一定會平安無憂,并且司空長卿還揚言會對師尊心魔出手,也是認真的!
許無涯想也沒想,松開手中滄海越龍庭。一輕一重兩把劍器高速旋轉,閃電一般朝着葉長岐方向飛馳。
在心思複雜的人群中,卻有一個人例外。
路和風自始至終都對他們的争論漠不關心,面對鱗甲堅硬的九頭相柳,手中流光劍無數次朝着一顆龍頭的同一處砍刺,仿佛不知疲憊,靈力不竭!
他眸中精光閃爍,手中劍法越發兇狠,彌漫着淩雲的劍意,力道一次比一次驚人,在九頭相柳的鱗甲上劈出跳躍閃爍的電光,劍痕逐漸深如溝壑,相柳身上鱗甲脫落,露出底下焦黑緊實的□□!
這時,他身後伴飛的劍器傳出清越劍鳴,路和風頓時回神——這一幕似曾相識。
只見葉長岐位于懸天之上,周身鍍着金色佛光,宛如金人,他手中原本漆黑的将傾劍也泛着金光,高高揚起劍時,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似乎升起一輪旭日!
路和風心中戰意昂揚!
任憑自己身側的其他劍器朝着大師兄聚集,卻沒有松開自己的流光劍,五指死死地握着劍柄,手背上青筋暴起,當快要堅持不住時,他咬牙,用左手掐住自己的右手手腕,在萬劍歸宗的引力下硬生生抵擋住劍器脫手。
葉長岐能一劍蕩平千山,路和風亦有自己的劍道!
能超脫劍靈的萬劍歸宗,
緊緊掌握在自己手中,只為了斬殺自己心中的邪魔妖道!
路和風一聲怒喝,積攢萬鈞雷霆與周身靈力,朝着九頭相柳身上劈出來的傷口狠狠砍過去!
與此同時,葉長岐也第二次使出了一劍蕩千山!
當真是,朔風殺遍蒼嶺綠,魍魉撲作金頭陀。振旅虎鼓當客伐,楚門狂劍辟吳波!
這一劍蕩去,諸天之上有萬千劍意湧動,黑夜中排雲出山,溪水倒流,風停雨歇!
先是狂暴的劍意殺向九頭相柳,緊接着漫天玄妙佛法經文彙成一掌大梵聖掌拍向九頭相柳!
劍意在降落時穿插過移山填海陣,大梵聖掌也把移山填海陣沖擊得猛烈動蕩。
還沒結束!
葉長岐随之抛出一物。
在三清風鈴的響聲中,有飛鶴啼鳴,他将那枚人間鬼師的通靈明鏡抛出!
明鏡背面雕刻的仙鶴引頸飛出,攜着明鏡在天門峽谷之巅大發異彩,那明澈的光芒也照到九頭相柳身上,點燃起一簇簇聖火!
通靈明鏡最大的作用便是驅邪避妖!
玄生見此,雙目一合,口中誦經,手中錫丈搖動:“破!”
那原本矗立在石柱山巅的金光巨佛握住金剛降魔杵的杵柄,方向朝上,打向九頭相柳!在降妖除魔的佛法厄咒中,有盛怒的佛像、慈悲的活佛、帶笑彌勒佛……諸天神佛再現,只為打這頭妖獸!
九頭相柳先是挨了葉長岐的一劍蕩千山,周身插着金光巨劍,身軀如同篩漏到處洩露着金色光束,随後又被路和風砍殘了一顆龍頭,那顆龍頭砸到地上。
九頭相柳藤蔓似的身軀扭動,頭顱朝着各處高高揚起,如同黑夜這方汪洋中的海藻。
随後,大梵聖掌将它重重地拍進峽谷深處!
只聽相柳怒意滔天的吼叫聲響徹四方,通靈明鏡照入地下,這座巨型妖獸就在地下深處燃起滾滾的焰火,火焰呈青紅色,熾熱滾燙,點燃了這片天地。
而雨花寺諸位佛修合力送它了最後一擊,金剛降魔杵整整打了相柳九九八十一下!各個頭顱都不落!
當九顆頭顱依次跌落,這頭上古妖獸終于奄奄一息,暫時無力再攻擊修士。
葉長岐目中金光還未散去,望向玄生:“多謝大師鼎力相助!大師,長岐有個不情之請!”
玄生吐出一口濁氣,溫和回他:“施主,請講。”
葉長岐說:“大師,燕似虞引來妖獸,将我的師尊困在陣中,還帶走了我的師弟,我會去移山填海陣的那一端,牽制住燕似虞引來的妖獸!而天門問道的殘局有勞大師收拾。”
許無涯與路和風已經抵達到他身邊:“大師兄,我們和你一起去!”
葉長岐搖了搖頭:“你們無法通過移山填海陣。這次不準去。”
路和風凝眉:“大師兄!”
葉長岐說:“無涯,我需要你與和風留在此處協助玄生大師收拾殘局。還有這枚通靈明鏡,也需要你們去人間還給鬼師謝婉寧。等你們處理好,我與師尊定已返回,之後我們再去天宮院救回雲生師弟。”
許無涯接過通靈明鏡,鄭重放入懷中:“大師兄你是劍靈,怎麽穿越移山填海陣?”
葉長岐解下耳垂上的懸清法器:“這是司空長卿臨走前扔給我的,裏面有我的肉身,我融合了肉身,便能自由通過移山填海陣。我是劍靈,且為陣修,或許通過燕似虞繪制的陣法也不會受影響。”
葉長岐仰望那個宛如天裂的移山填海陣,垂下頭,見他倆面色嚴肅,不由得微微一笑,故作輕松地說:“無涯、和風,注意安全。大師兄此去,若是順利,說不定能将師尊本體帶回來。”
許無涯看了看路和風的臉色,抿了下唇。
葉長岐說:“事不宜遲,我這就融合□□。有勞兩位師弟為我護法。”
融合□□十分順利,晨曦披露之時,盤膝而坐的葉長岐便睜開了眼。
金烏從東方徐徐攀升上來,天地盈滿了溫和的光芒,佛門淨雨已經散去,天上慢悠悠地飄過幾片祥和的雲彩,空中沒有飛翔的群鳥,只有飛鶴來往,接走受傷的修士。
玄生與十八羅漢正在誦經,聚集被九頭相柳吞食的修士冤魂,玄生打算等雨花寺其餘佛修前來增援,一同将冤魂渡去輪回。
鐘山劍宗的道修與劍修經歷此役徹底分道揚镳,早已不歡而散。衆人此時忙于清理戰場,無暇盤問樓不央與魔修燕似虞的關系,不過此後劍宗必定逃脫不了幹系。
青城派折損了不少道修,剩下的人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選了一處遠離戰場的石柱山打坐調息。
許無涯靠在一塊山石上合眸小憩,此時睜開眼,見路和風抱劍站在石柱山邊緣,正在眺望瘡痍的天門峽谷。他身形修長,馬尾在微風中徐徐飄動。
葉長岐吹去将傾劍上的霜氣,站起身,朝着那仍然吸納方圓萬物的移山填海看去。
他的目光堅定。
新的旅程,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