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杏川大學開學日。

生活區和校園隔着一條寬闊的馬路,趁着政府支持修路圍了一段,各學院迎新的帳篷就設在這裏。

人滿為患的路口,私家車不能久停。後座開了門,江玿和陸一幟下車,江天華迅速從後備箱搬了行李下來。他拍拍陸一幟的肩膀,叮囑了幾句家長挂在嘴邊的關心。又敲了敲江玿的腦袋,警告她不許在學校闖禍。

邵玉搖下車窗,手掌放在額頭上遮陽,對着江玿和陸一幟,把剛才來時在車上說的那番話又重複了一遍:“要和同學搞好關系。大家和和氣氣的,有矛盾的話就把話講開,不要有争吵,更不要鬥毆,小玿這個一點就着的性格收斂一下,實在忍不住的話,能動口就不要動手了,可以嗎?”

看似好聲好氣的商量,實則眼神銳利到藏着暗箭。好像江玿說一個“不”字,邵玉就燃起憤怒的火焰要她好看。

江玿扁着嘴巴,說得委屈:“我哪有一點就着。”

江天華幫親,跟着搭腔:“就是。小玿沒有。”

“還沒有?”親媽反問一句,随即冷笑,從回憶錄裏翻找她脾氣火爆的證據,“高中的時候,你同學不小心把滴了墨在你的畫紙上,你是不是掀了畫板還給了人家一拳?”

“那是我剛畫好的大作,還沒晾幹!”

“初中的時候,有男生笑你舞姿差勁,你是不是又給人家來了一腳?”

“那是他說話難聽!”

“哦,那小時候呢。”邵玉憋着大招一樣,拿下遮陽的手,“一幟不小心壓到你的辮子,你騎在他身上揍人,把他的臉都打腫了。一哭就是兩個小時,誰都沒辦法。”

猝不及防提到黑歷史,陸一幟把頭一偏,盯着熱鬧的校門口,掩飾尴尬的表情。

太陽光刺目,他們兩個人就這樣大剌剌站在底下。邵玉從車裏找了把傘,塞給兩個不知道保養的小孩。“快把傘撐起來。”

自動傘在男生手裏按開,罩住頭頂。江玿自覺地邁入陰影內,兩個人離得很近,站在車邊聽她媽把還沒結束的叮囑講完。

校園保安在催促挪車走人,再多的其他話也說不了了,邵玉看着面前的少年少女,總結道:“總之,在學校千萬別惹事。大事聽一幟的,小事才聽江玿自己的。”

這一回,牆頭草江天華又幫理,笑呵呵地附和:“就是。大事聽一幟的。”

“憑什麽啊?”

江玿試圖反抗,但看見在轉生活費的家長停下動作,丢來一個眼刀。

頭可斷血可流,生活費确實不能丢。

想到生活費,于是就噤了聲,她乖乖巧巧地點頭,“好好好。聽他的,都聽他的。”

要緊事交代完了,家長們準備離開。

臨上車,江天華又拍了拍陸一幟的肩膀,用男人之間的語言,帶着笑說:“我們小玿就交給你咯。”

中年男子眼角笑出皺紋,副駕駛座上遮光的中年女子也換下叮囑時的嚴厲。

這個瞬間,莫名讓人幻視純白聖潔的婚禮。新娘拖着婚紗裙擺,由父親将手交接到新郎手中,拍了拍,然後語重心長地說:“我們小玿就交給你了。”

陸一幟像睡眠不足,大腦緩沖不太迅速,聽到這樣一句,走了神又發了愣。

幸而江玿一點都不浪漫的語氣打破他不平常的幻視。“怎麽把我說的像殘疾人一樣?陸一幟又不是我的護工。”

他真的謝謝她腦洞大開的比喻。

輕咳了一聲,回過神來,陸一幟舉着遮陽傘,擡高一些,露出足以讓家長信服的表情,信誓旦旦地說:“沒問題,交給我吧。”

-

一把傘下的兩個人拖着各自的行李箱轉身往迎新帳篷走。

車子堵在難于交通管制的路口,越過擋風玻璃,家長看着兩個身影逐漸混入人流,還是擔心地嘆了句:“也不知道他們兩個聽進去沒有。”

江天華伏在方向盤上,費力找角度去看在找學院帳篷的江玿和陸一幟,笑着說:“放心吧。”

邵玉拿起手機,在他們看不見的身後,打開相機,記錄了一張兩個人開學第一天的背影照。

碎花陽傘,紅藍帳篷,藍天綠樹,青春無敵。

-

新學年開學日是每年校人流量最多的日子。

江玿和陸一幟在各自學院的迎新處簽完到,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始終走在同一片傘下陰影裏。

生活區開放,周圍新生多有家長陪伴。幫拿行李的,幫買東西,還有勾着肩膀挽着手臂在濃蔭大道下溜達的。

江玿和陸一幟只有一把遮陽傘,傘面小,他們也因此靠得近。

走在校園裏,擦肩而過很多新晉大學生。對于俊男靓女匹配出現的組合,大家心照不宣地投去眼神。

江玿和陸一幟倒是不在意,因為他們根本沒往別的地方思考,只是覺得有點奇怪。

江玿轉過頭說:“我臉上有東西?”

他看過去,在未消的三伏天裏,女生的臉被曬燙曬紅,即便素面朝天,也多了幾分蓬勃的氣色。她的臉上有汗,有笑容,還有對開學日的興奮。

陸一幟說:“有。”

“有什麽啊?”她伸手摸了摸,沒摸到異物。

“天真和愚蠢。”

“喂!”她立馬捏起拳頭去捶他手臂。

男生錯身躲避,移開撐傘的手。曝在太陽光底下的江玿不得已拽住他的手臂,勸誡道:“做個人吧!”

拉拉扯扯的男生女生,落在路人眼裏,親密不言而喻。完全沒意料到開學日當天随意出沒的野生攝影師對着這個角落按下快門。

咔嚓——

定格住這個十八歲裏重要的節點。

到宿舍樓,在大廳領了校園卡和鑰匙,和親切的學長學姐還有宿管阿姨打完招呼,江玿一回頭,示意等在門口的陸一幟可以行動。

他被指使,搬行李箱上三樓,雖然是小菜一碟的舉手之勞,但宿舍大樓裏彌漫炎炎熱氣,離開大廳裏嘎吱響又毫無用處的風扇,爬了幾步樓梯,汗流不止。

“你這行李箱裏裝了什麽?”陸一幟問她。

30寸行李箱塞滿,兩側還隐隐凸出,很難不懷疑江玿把半個家裝過來了。

江玿走在樓梯上,聽見這話一回頭,很認真地回想昨晚理東西時都往裏面放了些什麽。“啞鈴,20斤的羽絨被,十本厚度超過八厘米的課外讀物,還有幾件衣服。”

“怎麽了?”她微笑露出表情,眨眨眼睛,“不行了嗎?”

“……”

陸一幟面無表情,放下拉杆,抓起側面的提手,三步并作臉步邁階梯上樓。

他路過江玿。江玿随即嘿嘿一笑,跟在後面說:“騙你的啦,就帶了一點日常用品。”緊接着感嘆:“是男人果然不能說不行。”

陸一幟停在樓梯中段,嘴角抿得直,回過頭來和她吐出兩個字:“閉嘴。”

空了一個暑假的寝室有股怪味道,空調打開,陽臺門也打開,空氣流通很快,熱意在18度的人造冷氣中舒緩下來。等味道散得差不多了,江玿手叉腰,一副大宅子管家的模樣:“好了,來開工吧!”

而事實是,她的确是管家。伸展手臂指揮空間裏的另一個活人,她對陸一幟說:“我帶了床墊,再鋪一層。”

枕頭是她精選的乳膠枕,爬上床頗有儀式感地擺好,旁邊還放了一個陪睡的娃娃。

套被套時,管家總算做點了指揮之外的事。

兩個人抓起被子的四角抖動。

天氣很好,所以光線也不差。棉絮和灰塵在空氣中浮動。升起落下的被子讓兩個人的臉在對方眼裏近似卡幀,陸一幟仍然沒什麽表情,任勞任怨地做完這些。

江玿背光,看陽臺外照進來大好光線映出陸一幟整張臉。

少年輪廓流暢,頭發留得不長,眼睛裏沒有不耐煩,專注在手裏的被子上。單拎出他的五官,也許不敵那些長相極具記憶力的男生,但組合在一張臉上,确确實實是一眼帥哥。

她得了使喚陸一幟這樣一個大便宜,還不忘賣乖:“你還挺帥的。”

他那雙平靜的眼睛擡起來,霎時由各種光彩點亮。笑起來的時候,像林間撥開小片濃霧,顯了山露了水。

江玿說:“t笑起來更帥了。”

“謝謝,”他禮尚往來地誇她,“你還挺有眼光的。”

被子套好,江玿鋪在床上,然後又是手叉腰的模樣,盯着眼前的陸一幟,清爽一笑,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也像剛剛訓練完愛寵的青少年。

“做得好!”江玿誇他。如果不是身高受限,他覺得她能幹出摸摸他的頭頂的動作。

陸一幟在她寝室裏拉開椅子坐下,“累死了。”

她不知道哪裏變出一個小保溫杯,遞給他,笑眯眯地問:“來點?”

保溫杯被擰開。

鋁制內膽裏冒着氣泡,冰涼味道沖出,不知道是什麽,但陸一幟無負擔地就着瓶口飲入。

清爽可口,碳酸飲料中和度數不高的酒氣,是夏天裏的綠洲。

補充完水分,腦袋開始放空。

陸一幟盯着原木色桌椅,耳邊是興沖沖的江玿正在展望未來:“學生會要進的,社團也是要入的,朋友是要交的,課業也是要好好完成的。”

這番話她已經在家講過好多遍,陸一幟也聽過好多遍了。

話落,江玿眼神鎖定勞工陸一幟,并且像新聞裏的記者一樣采訪他:“這位同學,你知道大學生活的真谛是什麽嗎?”

這個問題她在家也問過很多遍了。

陸一幟說出标準答案:“多交朋友。”

“沒錯,”她像個心理疏導者,引導着問,“你能做到嗎?”

“我盡量。”

“那麽,如果你和同學發生了矛盾該怎麽辦?”

陸一幟想起車裏車外邵玉的那番叮囑。“把話說開。”

“實在沒辦法的時候呢?”

“能動口就不要動手。”他萬般配合她演這樣的過家家酒,但還是忍不住提醒,“不過這些都是你媽對你說的。”

她揮揮手,不滿的“啧”了一下。“別打岔。”

江玿又問:“能進杏川大學的都是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人才,這點你同意嗎?”

“同意。”

“那江玿能自己完成大事的決策嗎?”

她的算盤打得可真夠響的。

“不能,”陸一幟反應很快,然後站起來,“監督你是我的任務。不要搶活。”

她喜氣洋洋的臉由晴轉陰,眼睛裏的下三白露出來,嘴巴也跟着癟起來。

反差太大了,她達不到目的只好惱羞成怒地趕人。江玿用手往空氣裏推了推說:“你趕緊走吧,女寝範圍就不用你監督了。”

陽臺門關了。18度冷氣讓室內降溫迅速,陸一幟用空調遙控板調到26度。他正有走人的想法,于是站起來,順便把桌面上的紙巾丢到垃圾桶裏,跟她說:“晚上睡覺別開18度,這裏的校醫院不是24小時營業,半夜求不到藥。”

她不爽地丢過去一包糖,被陸一幟接住。

關心的話說出口總是帶刺。江玿見招拆招,在他按下門把手時忽然叫住他:“你也是啊,不要故作高深地擺起一張冷臉,這裏對帥哥的包容度可沒這麽高。”

“我謝謝你。”陸一幟說。

“還有!”

門開了一條小縫,冷氣流出,熱氣積極闖入。

他又聽見江玿說:“多交朋友,是大學生活的真谛!”

她像模像樣地握起拳頭,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重述的這番話裏滿是苦口婆心的勸誡。

陸一幟拿着手裏那包糖擺了擺,拉大門縫,走進門外的熱氣裏。

藝術學院女生很多。進進出出,百花齊放。她們品味獨特,擁有愛美之心,也違背了“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定理,還擁有發現美的眼睛。

陸一幟走出江玿寝室門,下樓走進大廳的時候,笑着走進寝室樓的女生眼尖發現了他。

十八歲的新鮮少年,竹節般拔高的身段,說不上風度翩翩,但也穿着足夠被定義為品味不錯的一身品牌。他從樓梯上走下來,走過大廳,路過各司其職的志願者。

冷臉在夏日裏不算反常,卻讓巡邏的丘比特之箭繞道而行,正中了駐足的其他女生。

有人走上來,手裏沒拿任何東西,嘴上卻能無憑無據地推銷。

“哈喽!新生嗎?辦電話卡了嗎?我們辦卡送寬帶哦,一個月只要39塊。”女生把自己的借口圓好,“我忘帶傳單了,我們加個微信,我把信息發你。”

意義明确的接近,近乎搭讪的索要號碼的方式。

直球被推崇的感情主流裏,即便不感興趣也讓人不會輕易地下了女生的面子。

陸一幟眼神掃過她,手裏還捏着一包幼稚的彩色軟糖,江玿告誡的大學生活真谛猶在耳邊,一瞬間,卻像從右耳出去了一樣。

他別開眼說:“沒興趣,讓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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