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杏川大學提供雙人寝。
江玿的室友是夏術,她的高中同學兼臭味相投的好姐妹。
開學日當天晚上,夏術沒來。江玿躺在床上騎空中自行車,手機舉在臉前,翻看剛關注的學校公衆號和學院公衆號。
公衆號推文發了好幾篇,分了迎新第一彈,第二彈和第三彈。
随手點進一篇,到處都是穿紅馬甲的志願者的照片,要麽就是不幸被逮住的新生的采訪照。推文拉到底,在那些精心編輯的勵志文字下方,赫然出現一張風格與衆不同的照片。
濃蔭大道之外,豔陽曬過瀝青路。照片主角是一個男生和一個女生,他擡高手臂舉傘,側目視線下垂,下巴卻微擡,女生笑容飽滿,單邊梨渦平添幾分俏皮,腦袋曬着太陽,沐浴金光,正拽着男生擡起的手臂。
對視是不經意,飽滿的笑容其實是虛假。如此氛圍良好的一張照片,實際上高溫快把人熱暈了。
照片配文“願你在杏川大學愉快度過青春”。
別人愉不愉快是未知,但身為照片的女主角江玿是不愉快了。手機滑落砸到臉上,她吃痛地叫起來,與此同時,好姐妹夏術發來消息,憑借一個側臉認出江玿這一點來邀功。
話卻點不對題:「你被拉去拍宣傳海報了?今年海報質量這麽高嗎?公衆號開打賞了嗎?你問問給不給你分成,我砸錢給你送上熱門!」
手機砸到鼻梁很痛,江玿皺着一張臉揉了揉,沒空回夏術消息。
緊接着第二條消息來了:「這男的誰啊?學長?新生?同班同學?不會吧!今年男生質量也這麽高?!」
夏術還發來驚恐托腮的emoji,江玿做眼保健操第二節,揉着鼻梁,拖拉着音調發語音:“這個是陸一幟啊。”
兩秒後,記起陸一幟是哪位的夏術敲了個“哦”,然後是一個微信自帶的陰險表情。
江玿和夏術提過陸一幟,用言簡意赅的話形容他就是“一起長大的朋友”。這是事實,同年出生,在同一個地方長大,幼兒園和小學都是同班,甚至同桌。加之父母是朋友,且有生意往來,系緊關系繩索的同時,也牽住了兩個同齡的小孩。
如果陸一幟初中沒有被計劃去別的城市拓展生意的父母帶走的話,他們大概率還會坐六年的同桌,當六年的同學,然後回到家看老頑童一樣的兩對爹媽拉開彩帶筒說“恭喜畢業”。
不過,現實的情況也沒差。
兩個人收到杏川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家長們差遣他們出去買東西。買完東西回來,四只手提着滿滿的零食站在門口,看黑乎乎的客廳驀地亮起燈,然後是家長們跳出來拉彩帶說:“恭喜兩位大學生。”
江玿抱拳,将“恭喜發財”的手勢演繹出精髓,笑着說:“同喜啊各位爹各位媽。”
陸一幟則無語地扯掉飄到他頭頂的彩帶條,淡淡評價:“确實驚喜。”
夏術暑假的時候是見過陸一幟的。
他考了駕照,所以理所當然成為江玿的司機。江玿玩到很晚叫他來接,陸一幟明明話裏都是不情不願,但身體還是很誠實地出發了。
他見到夏術只是點點頭,沒有所謂的招呼和照面。兩個人對彼此的了解都是從江玿嘴巴裏知道的。盡管他有在努力維持體面,問夏術需不需要送,但他那點不情願,有耳朵的人都聽得出來。
夏術說不用啦,指指身後在夜裏仍然锃亮的黑車轎車和戴白手套的司機,友好一笑說:“謝謝你哦。”
然後各自上了車,江玿收到夏術的消息:「服了,這人眼睛裏只寫了兩個字!」
江玿問:「哪兩個字?」
夏術說:「你的名字!」
她用敏銳的眼光得出結論,那就是陸一幟只對江玿好。
原因不明。
“說笑吧。”鼻梁疼痛緩解後,江玿對着視頻畫面照起了鏡子。
“閱盡天下瑪麗蘇小言,我的感覺是不會出錯的。”
“你的感覺?”江玿皺了一下鼻子,一切正常,“你對陸一幟什麽感覺?”
夏術在視頻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低低“嘶”了一聲,看着照片分析道:“長得倒是不錯,藍顏禍水認證。不過這個眉間微蹙,看起來有點不耐煩,眼神裏面雜質很多,是不是經常心事重重的?t”
“眼神你都看得出來?”江玿重新觀察照片,“像素沒高到這個地步吧!不過他這個樣子,我們一般說是中二病,很常見的。”
“那他平時近女色嗎?”
“近啊,”江玿大聲說,“我就是女色!”
“那就是沒有。”夏術自顧搖頭,像醫生一樣診斷出結果,看視頻裏的江玿又躺下,“啧”了兩聲然後說,“像個男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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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的男菩薩對這張照片顯得尤為平靜。
推文的末尾除了照片就是常規的在看和分享按鈕,平時不開評論區的公衆號今天破天荒開了評論,通過了很多留言,加精了一些感嘆號很長的評論。
陸一幟盯着熱度很高的幾條評論,看網絡語言加上感嘆號然後收獲了很多大拇指點贊。
第一條是“kswl!!!!!!”
室友梁衡突然探過頭來,跟他解釋:“就是’磕死我了’的意思,或者你把字母反一下,理解成’靠,我死了’也行。”
他移開上半身,用無語的眼神看着梁衡,“我看得懂。”
“哦!”梁衡一驚一乍,“原來你看得懂!”
話裏諷刺意味十足。他頑劣的一笑,用很經典的男性語言另起話題,拉來凳子坐在陸一幟旁邊,“那我來考考你。”
“走開。”
梁衡戳着他手機屏幕,劃到下面,随機挑了一條,內容是:爸爸媽媽!!!!
梁衡問他:“這是什麽意思?”
男生不服輸的好勝心總是很容易被挑起,像江玿白天故意問他“你不行了嗎”一樣。陸一幟從試圖脫身遠離梁衡,到重新鑽回屏幕前只用了三秒。他看着評論裏僅有的兩個稱呼,結合這篇推文的标題——說說迎新那些事第三彈,以及正文裏的采訪視頻有人激動地說哭了。他理性地得出結論。
“表達了他的思鄉之情。”
一時間,雙人寝內陷入沉默。
“怎麽?”他主動問。
梁衡起了身,把椅子放回原位,“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了。”
衛生間的門打開合上,陸一幟忽然清楚地聽見了梁衡的笑聲。
“……”
他們兩個開學前就認識。
陸一幟走競賽進的杏川大學,和梁衡是在實踐比賽裏認識的。
他不是熱絡的人,但分到和梁衡一組,很被動地變成了積極上進的人,解說作品的時候,上場演示的時候,結束和評委交談的時候……
各種時候,有梁衡在,他的嘴不會停,陸一幟的腦細胞也不會停止工作。
賽程結束,陸一幟聽指導老師誇他整個人抖擻了不少,他追問具體事例,老師說他埋頭苦幹久了,很多天都沒見他笑得這麽開心了,或許随機分配的隊友梁衡功不可沒。
事後一想,這太可怕了,所以散場時趁着梁衡不注意,他趕緊溜回去了。以至于功不可沒的梁衡沒要到陸一幟的聯系方式,但暑假結束一開學,這段姑且能稱之為“虐緣”的緣分直接讓他們成為了室友。
陸一幟不知道他在笑什麽,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進衛生間笑。
把這些抛到腦後,他給江玿打電話。
“幹嘛?”江玿大大咧咧接起來。
她口齒含混,像嘴巴裏還塞着東西。她這邊有些雜音,人來人往,進進出出,腳步聲,開門聲,電子音播報“你好,歡迎光臨”。
陸一幟靜靜聽着。
江玿以為電話挂斷了,移開一看,還在通話中,又問:“人呢?”
“你在幹嘛?”
陸一幟問她。
“吃東西啊。”
聽起來沒有因為斷章取義的公衆號推文而煩惱,也沒有被底下的評論留言搞得不明所以。畢竟那條公衆號推文的鏈接還是江玿轉給他的。
她還是沒心沒肺的原樣,甚至問陸一幟:“你吃了嗎?”
他說沒有。
“哦。”她在吃關東煮,剛煮好的新鮮食材很燙,吹了兩口氣,吹到電話那邊,“幹嘛啊?沒事我挂了。”
似乎與料想中的不同。詢問吃沒吃後得到的回答是否定,那麽按照常理,她應該問他要不要來一起吃點。可是江玿沒有,“哦”了一聲就要挂電話。
“你挂吧。”陸一幟說。
她當真挂斷了電話。
起了身,收起手機,陸一幟準備出門。梁衡笑完從廁所出來,碰到要出門的陸一幟,八卦地問他幹嘛去。
“吃飯。”留下兩個字,門一關,梁衡看破一切似的“啧”了兩聲。
入夜了,新生出門探索夜晚的校園,老生趁機出來物色有沒有可下手的學弟學妹。
生活區便利店在中門。江玿坐在玻璃窗邊的就餐區,冷氣讓窗戶攀上水霧。關東煮的熱氣又往上添了層模糊度。
她伸出手指寫寫畫畫,畫了只小狗,卻抵不住自然界的引力,線條邊緣開始往下挂水。
開學日的夜晚,她忽然有點惆悵。
看生活區中門有人進進出出,女生手挽着手,說說笑笑,好開心。她呢,寄托好心情的姐妹夏術沒來,班裏甚至還沒有相熟的人,放眼整個學校,可能目前唯一能說得上話的只有陸一幟。
而陸一幟,這個不懂少女心事的家夥,有等于無。
手上劃着動态,這麽想着,突然吸引力法則應驗一樣,刷到了陸一幟的動态。
他轉發了第三彈迎新推文,沒有配文也沒有說明。冷不丁地變成他空白一片朋友圈的第一條動态。
江玿端起手機去看那個名為“狗”的備注。
點進去,點出來。确實是陸一幟。然後摸不着頭腦的放下手機,她努努嘴坐直,越過瓦解的小狗圖案,在沒起霧的玻璃窗後面,忽然看見了走來的陸一幟。
男生腳步輕快,白色短袖的衣擺被風揚起,急促落下。他踩着開學日當天沒來得及清掃的灰塵,一步一步,直直朝着便利店走來。
江玿單邊眉毛一壓,腦袋跟着移動的陸一幟而移動。
聽見電子音播報“你好,歡迎光臨”,門開了,熱氣吹過腳踝。
剛才隔着窗戶的男生現在停在她面前,看她好笑的眉毛和微張的嘴巴沒法歸于原位,不做解釋說明,就在她旁邊坐下。
腦子裏是兩句短語,“你怎麽來了”和“你過來幹嘛”。
疑惑的同時,看陸一幟自顧自落座,江玿一股腦全說出來了:“你怎麽來了?”
陸一幟抽紙擦了擦桌面。“餓死了。”
江玿又問:“你過來幹嘛?”
他擦完了,把紙一丢,說得合情合理:“蹭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