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想你”

第10章 10“想你”

前車之鑒,霍枯當即開了經紀人。

這種人連合作對象都能賣,放過去跟漢奸一樣,哪能用得起啊?

于是沒顧情面,當場就給他飛了,從此各走各路,天各一邊。

霍枯跟經紀人解除合約後歇了一段,就剩下之前簽的一部文藝片拍完就沒事了。

入了冬日子一天比一天短。

研究所一切照舊,幾個實驗體都進入新的階段,逐一開始安排幹涉夢境。王銅和辛施琅他們忙的喝口水時間都沒有,從安排實驗進度到盯流程,數據出來後寫總結往上交,一群人常常廢寝忘食,連覺都不舍得睡。

中午得空休息一會,陳汝才下食堂又被叫走了,說協和有臺手術等他。

電話裏沒問清楚怎麽回事,到了之後他才知道不是請他主刀,是“逼”他從生死線上跟閻王爺搶人。

這個例子本身是交給他學生,也是當時的主任去做,也不知怎麽回事,手關節猛一抽搐,分離脊髓表面血管時造成錯切。眼瞧着止血困難,又實在沒辦法彌補,這才趕緊給陳汝打電話,請他來救場。

人命關天,陳汝一路都沒閑着,讓主治醫生把病歷資料發過來查看。他專家號接觸的都是些疑難雜症,按理說不到萬不已不會接觸、甚至插手學生的病例。

可這次情況太特殊了,他不得不重新接過來。

不看不知道,一看陳汝才知道這姑娘才二十歲,最初并發是癫痫病症摻雜頭疼嘔吐,一直沒當回事。後來地頭拔草暈厥,父母帶她去醫院檢查過,說腦子裏長了個瘤子,這才吓得全國各地跑。最後确診是促纖維增生型節細胞膠質瘤,已經到了不得不切那一步。

陳汝接觸過太多病案,沒一個比這個痛心。父母都是殘疾人,一輩子在農村生活,姑娘沒念過書,打小會幹活就幫着割豬草養牛喂豬,好不容易前兩年申請下來補助,孩子卻因為頭疼吃藥把錢全花完了。最後實在沒辦法,姑娘幹脆騙爹媽說是體質問題,不吃藥養一養也能好。原想老天爺庇佑,誰知道上協和一查,發現腦子裏長了個瘤,光手術費都得五位數往上,簡直晴天霹靂。

車程一個多小時,實在趕不及。

陳汝一咬牙,開視頻,隔空讓把鏡頭對準那開了顱的“事故腦袋”,隔空指揮主刀:“你聽我說,這不是什麽大事,先把心穩住,然後按我說的做。”

醫療團隊深呼吸,有陳汝在,各個松口氣,明顯重聚希望。

“細胞瘤約43*20*88,你現在先檢查血脂濃度,确認病人凝血功能如何,如果只出現細微出血,就盡量縮短手術時間,速戰速決;另外,她那個細胞瘤的情況我這邊看過了,體積不算小,上面産生了多種縱行交叉異形血管,不能采用普通切割手法,先做瘤內減壓分離,必要情況下對膠質瘤的血供進行堵塞,避免大面積ICH(術內出血)。”

主刀深呼吸,和一助檢查過病人各項數值,确認比起剛才有平緩趨勢,才重振旗鼓,吊着一口氣照陳汝說的下刀子。

司機快馬揚鞭,到醫院,陳汝沒等車停穩就推門往下跑。

他顧不上穿白大褂,一口氣順着無障礙斜坡樓梯上去,到七樓手術室做了全身消毒,戴上手套口罩進去。

主刀看見他,眼淚下來了:“恩師!”

“別說廢話。”陳汝示意他讓位,給自己做一助,“救人要緊。”

這一趟趕得跟飛一樣,陳汝大氣來不及喘,觀察完顯微鏡裏的進度情況,微微蹙眉。

“還行,處理的合規合矩。剩下交給我,不必擔心了。”有他這一句,整個醫療團隊頓時提起二百分精神,重新投入狀态在手術場上。

細胞瘤全切不是小事,但在陳汝手上,真不算頂天難。

這輩子做了幾千臺分割術,他行雲流水做完切割處理,期間也出現了一次術中出血,吓得二助腿都軟了,陳汝卻戴着口罩面不改色,配合退下去做一助的主任把意外處理完,等那瘤子徹底解決掉也沒退下,活動下脖子,說:“來吧,準備瘤腔術野清理跟脊髓硬膜修補。”

主刀心疼他風塵仆仆,說:“我來吧恩師,您快歇歇,甭累壞身子。”

陳汝斜他一眼,“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跟我幾年了,才上去就想投機取巧,你自己搶回來的病人不親手完成最後一步,心裏能安穩?”

主刀面紅耳赤,“我這不是怕您心肺受不了,再暈過去。”

前年他們冬天組織赴俄參加一臺世界性醫學展覽手術,同樣的疑難雜症,同樣的開顱切瘤,那臺手術八個多小時,不比今天短。陳汝本身就忙,加上長時間沒休息,一直忙着搞實驗數據和GCs(糖皮質激素)對血腦屏障的影響分析,手術一結束,他出了大門一頭栽倒在地,一檢查才發現是肺栓塞引起的腦缺氧暈厥,可把他們吓壞了。

陳醫生一輩子治病救人,恨不能把自己當鋼鐵打的那麽使。

他自個兒不心疼自己,旁人可心疼。

可話說回來,心疼有什麽用?不還是誰說都不算。

他這老東西脾氣上來執拗着呢,真急眼了就瞪眼珠子,吓得幾十年的資深醫師都不敢吭聲,更別提他們這些新上來的學生。

忙活六個小時,手術燈熄滅。

陳汝筋疲力盡,摘了手套出去,迎面是一對外衫破爛的老夫妻。

瞧着七十來歲,男的留着平頭,女的也是短發,一個眼瞎一個拄拐,兩人還都長短腳,一眼可辨的殘疾。

老兩口等了足足七個小時,手腳都麻了,也不敢回去。

看見陳汝,先一愣,立馬給他跪下:“大夫……大夫,你救了我娃的命,我們感激你一輩子!”

陳汝疲憊一揮而散,只剩下胸口被針紮似的,密密麻麻的疼。

他彎腰扶二老:“使不得,這麽大歲數哪能輕易跪人?快起來!”

“大夫,謝謝你,謝謝你救俺們閨女啊!”老太太哭着,一雙瞎眼看不見,雙手憑空摸着,“你是個好人,我跟娃她爹念你一輩子!求觀音菩薩保佑你!”

這話聽上去封建迷信,身後幾個大夫都笑了。

陳汝回頭看了一眼,一臉嚴肅:“老太太,你閨女剛做完手術,一時半會醒不了。千萬別喂水,也別讓她吃東西,具體情況還得再觀察24小時;哦對,實在危急就得先進ICU,不過暫時不用,有護士盯着呢,放心。”

老兩口都是農村人,沒文化,醫生說的也聽不懂。

只聽見最後一句有護士盯着,心裏頭感激又高興,又要給他跪:“哎呦,謝謝大夫,真是謝謝大夫了,你真是活神仙吶!”

陳汝在手術臺站了太久,膝蓋一陣發寒。

他叫了主刀讓跟老兩口聊聊,千叮咛萬囑咐往輕了說,別吓着老兩口子。想想,又跟人交代一句,“給他們轉個安靜點的病房。看哪個科室閑着,讓這老兩口睡一會,在外頭一直等身子也受不了,回頭閨女還沒好爹媽先倒下了,不像話。”

老兩口吓得擺手:“可不行啊!俺們沒那麽多錢,手術費都是跟親戚政府借的,可不敢亂花!不然俺閨女就治不起病了!”

可憐天下父母心。

陳汝心疼這對殘疾父母,本想瞞着,聽他們實在淳樸老實,聽不出話外意思,只好敞開了“撒謊”:“老太太,醫院有補助,給你們換病房不要錢。可放心住吧,閨女做了手術也得靜養,跟別人擠一間吃不好睡不好,到時候落下病根,鄉下又沒地兒處理,不是更麻煩?”

主刀聽出來他意思,也跟着善意騙人:“是啊大娘,放心吧。這是我們的專家,他說話最好使,你們千萬別有心理負擔。”

幾人你勸我勸,老兩口才勉強同意。

臨走前又抓住陳汝問了好幾遍,“真不要錢吶大夫?你可別騙人,俺們拿不出那麽多錢的……我跟她爹來城裏給閨女治病,俺倆睡哪都行,一把老骨頭不挑,就是得叫孩子好好睡。”

陳汝笑着拍拍她:“放心吧,誰要跟你要錢,讓他們來腦科找陳汝。——你記住我名字,往後複查報這倆字,醫院一律免費。”

老兩口真被他糊弄住,一邊高興地誇城裏政策好,一邊淚眼汪汪說閨女命好,碰見大好人。

大好人陳汝送走家屬,進辦公室,倒頭就睡。

畢竟四十來歲,也是老了,經不起折騰。天天自己駕車跑是一碼事,大半夜把他揪過搶救是另一回事。幾個小時聚精會神,一口氣全憋在腦子裏,他睡的張嘴打鼾,跟地府裏走一遭似的,渾身骨頭都散。

一覺睡到中午,手機震。

陳汝大拇指一滑:“找誰。”

“爸爸,您人呢?”那頭是霍枯,聽着嗓子啞了,人也蔫巴,“一晚上沒回,發信息也不看,上哪去了您。”

陳汝壓根沒緩過來,坐起來,眼珠子充血生疼。

眼前一層霧,他用力甩腦袋,使勁一眨眼,雙眼皮上幾道深深的溝壑:“你哭什麽,幼兒園小孩啊,找不到爸爸就哭鼻子?”

“誰哭了,我這兒拍戲呢。大山裏的文藝片,我演一個支教青年,結局可慘了,半小時前剛拍完哭戲,這會兒正放飯。”霍枯沒架子,也不喜歡紮堆跟人玩,就跟他爸打電話,“您在哪呢,昨晚去哪了,怎麽不理理我?”

他在片場一般不跟人搭話,不湊熱鬧。

沒事就看劇本,演完戲自己找個角落旮旯一坐,開始拿筆寫劇本上的人物小傳。

打電話是實在擔心陳汝。

不然以他那天地三不管的脾氣,換作旁人就是掉下水道都不正眼看。

陳汝打哈欠,大掌搓一把臉,耐心作答,“昨兒臨時一臺手術,在北京呢,待會回去。”

“那就行。”霍枯知道他下落就安心了,“爸爸,拜拜。”

陳汝叫道,“別挂。”

“?”

“你小子——”他嘶一聲,一想到自己聽兒子嗓子啞這顆心比救人還緊,自嘲一笑,“算了,挂吧。”

霍枯不樂意,“您想說什麽呢?是不是又要挑我毛病?我打電話怎麽了,我又不知道您做手術,而且我沒那時間打啊,您都下班了不是。”

陳汝不讓他做手術打電話,畢竟挂在褲腰帶上的崽兒,他就是沒事閑撩騷,陳汝也想接起來逗逗他玩。

——醫患都等着,那多耽誤事。

霍枯不願意陳汝話說一半,期待他說完,又不喜歡挨罵。

陰晴不定,坐石頭上拽布鞋邊上的小草芽玩,一顆一顆,全給人家薅禿也不解氣。

正頭頂小烏雲不高興呢,那頭咔噠一聲。

陳汝點着煙,啞着嗓子叫他:“寶寶,在山裏用功拍戲,別分心,也別擔心。還有——”

他摩挲着裂皮的嘴唇,一字一頓跟霍枯說,“爸爸也想你。”

知道你想我。

爸爸當然也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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