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電話”
第11章 11“電話”
老東西從沒這麽像樣的說過一句情話,今兒第一次。
霍枯漂亮眼睛亮起來,他是單眼皮,平時孤僻又特別。今兒這一笑,顯得眼睛又大又明亮,像藏儲滿了星辰雨珠,人都跟着精神起來。
“您說什麽啊,我聽不見。”他壓着開心,故意裝傻,“喂?喂?信號不好。”
那上揚小尾音早把人出賣了,陳汝不會聽不出來。
知道他愛玩,故意寵着兒子,又說一遍:“我說,爸爸想你,讓你好好工作,別分心,別擔心。”
“不聽後邊那個,就要前半句。”霍枯指出來,“就那四個字。”
于是陳汝配合,再說給他聽,“爸爸想你,行了吧?”
一句哪夠啊,他要分好多好多明目張膽的愛給枯崽,“爸爸不僅想你,爸爸還很愛你,非常非常愛,愛到可以将你排列在整個世界前面……滿不滿意,你這難纏的小潑猴,小祖宗?”
護士長進來送出院單,陳汝看她一眼,面不改色,“嗯,爸爸好好吃飯,你也得好好吃,要是劇組有不愛吃的菜,跟導演吱一聲換,山裏蚊子多,随身帶風油精,別跟人起口角,晚上睡覺別睡太死,一切注意點。”
護士長臉上帶笑,文件放桌上,抱着胳膊看陳汝。
他沖人一擡下巴,繼續聽兒子講山中趣聞,也不顧正事要緊,護士長在等。
五六分鐘,電話終于挂了。
陳汝伸懶腰,手機內袋一裝,“怎麽着,小徐又不管事了,爛攤子都推給我。”
“可不是嘛,您這一來呀,他們那些醫生可省事兒了,什麽都推給您管。不過大家更放心,畢竟您‘陳一回’不是白叫的,整個醫學界都赫赫有名,連外籍教授都清楚。”護士長打趣,“話說回來,您跟誰打電話呢,哪兒認個幹兒子?”
“你這耳朵夠靈的。”陳汝站桌邊,抽出鋼筆檢閱出院單,“誰跟你說是兒子。”
“不是啊?我聽是個男孩,還沒多大,跟您好着呢,淨撒嬌了。”
陳汝笑起來,眉眼柔意:“我這是養了個小‘閨女’,管得嚴着呢。哼,長不大的小屁孩,一秒找不着就哭,還他媽學會編瞎話了。什麽拍哭戲?我看就胡扯!”
他嘴上罵人,臉上越發開心。
幾個出院單檢查過沒問題,陳汝簽上字,給護士長:“醫囑還是得讓主治大夫開,畢竟具體情況我不清楚,那麽多人我也分不清誰是誰。”
護士長說:“您放心吧,我再去催催,争取今天上午弄完。”
她從辦公室出去,帶上門。
室內清淨,陳汝手背後,環顧這間辦公室。他不是天天在這坐診,專家號也排日子。
大部分時間都搞自己的實驗項目,偶爾輪到自己班兒才過來,有時候忙的茶水喝不上一口,有時候也閑的蛋疼。
人最奇怪,門診部看醫問病急的跳腳,真辦完住院手續,往後邊一呆又安穩下來。當醫生的也分淡旺季,除了周一早上8點查房大家憂心忡忡,其餘真沒什麽不适應地方。
窗臺綠蘿澆水,電腦擦幹淨,陳汝打開電腦,把電子病歷重新看了一遍。
想起那姑娘,他單拉出來,又忍不住仔細琢磨。
祖籍在河南省的一個小縣城,他有一年下鄉去過那裏,聽說盛産大米。魚米之鄉,按理說不該有這樣可憐的疾病。但大底也是因為上帝不會偏愛每一個人,這姑娘承載了村人沒能攤上的惡意,父母殘疾、自身腦瘤……這個家庭如果沒有一個健全人,只能說将是不幸中的絕對不幸。
很殘忍的事實,對有錢人來說,疾病只是修複自身機體的一個預警。窮人而言,疾病卻是要命的一把喉刀。且非快刃,而是慢鈍至極,且布滿鏽跡。
一個窮困家庭的滅亡,從不是天災人禍。
而是一個小傷口滲入細菌,誰都當沒事,而後一日複一日漸漸吞噬健康白細胞與自身器官,髒腑全爛,才意識到回頭無境地。
這姑娘入院時帶了之前的檢查病例。前幾家醫院給的意見都是做保守治療,也許幾年前細胞瘤沒長這麽大,醫生也怕發展不起來,回頭一刀切進去再要了命。畢竟開顱不是簡單事,50%的死亡概率,誰敢拿命賭?
陳汝把檢查數據x光片仔細對比過,不知為何,想起手術裏取出的那個玩意,他總覺得憂心。細胞瘤不像癌症,無藥可治。這玩意不怕它長,長出來也有大概率是良性。
可話說回來,長起來倒不要緊,就怕切下去再自體繁殖。
各項抽血化驗數值看完,陳汝這才擡頭,看病患信息。
吳燕燕,二十歲,一米七三,九十八斤,典型的營養不良型纖細。
太年輕了。
得這麽一個病,真是老天爺不開眼。
他坐了幾分鐘,研究所發信息,問他下午參不參加會議。
有幾個實驗體數據有大方面波動,可能跟幹預夢境有關,他們缺一個主持。
陳汝回了個“去”,去餐廳打飯吃完,回研究所去。
霍枯經紀人一換,短期內沒有能接手的,他身邊只剩一個助理。
經紀公司多的很,好些人一聽他現在是獨立狀态,都想抛橄榄枝。
可霍枯不願再像以前那樣受人約束。幹脆全推回去,還是想物色一個靠譜又知根知底的戰友,起碼不受束縛,還不會受騙。
他看劇本,手機一個勁震動。
助理摁了一次又一次,那頭還打。
周圍一圈人都看,霍枯沒辦法,伸手:“給我吧。”
他看一眼屏幕,放耳邊:“合約已經解除,是你先背叛我,沒什麽好說的了吧?”
前經紀人沒公布節約的事,畢竟合作多年,孰輕孰重他掂量的清楚。
這幾天一直打電話。
今兒霍枯好不容易接了,上來就舔着臉說:“你在山裏呢吧?是不拍《狗莊》那戲呢?我看天氣預報說這兩天有暴雨,山裏不安全,我給你帶了些東西,去看看你。”
“不用。”霍枯皺眉,“你別來,來了我也不見。”
“霍枯,又有幾個高奢品牌找我,看意思是想讓你代言,看中你的粉絲影響力。我帶東西過去找你也是想談談這事兒,畢竟一起這麽多年,沒必要一場誤會就斷了情分,你說是吧?”
情分?
霍枯笑了聲,“從你把我扔進飯局還順着我手機那一刻,就沒情分可談。你以為我和其他人一樣都是任你擺布的,一根繩子吊到死,最後不得不低頭?”
經紀人幹笑:“話不能這麽說,我畢竟給你找了那麽多好資源,你得感謝我,是吧?說難聽的,沒我哪有你啊?你的今天成功不全是我的昨日鋪墊嗎?人不能忘本,忘了本,那就不是人了。”
霍枯厭惡皺眉:“我告訴你,少玩道德綁架。綁的多了容易把自個兒陷進去。你是給我找了資源,可哪次賺錢沒帶上你?娛樂圈互利互助,我要是個奇醜無比的路邊流浪漢,你跟我合作嗎?你給我找資源嗎?你見了都得繞道走。跟我扯什麽淡呢,就你忘本最幹淨。”
他不留情面,也是真讓經紀人出賣弄惡心了。
“參加飯局之前,我問你沒有?都有誰幾個人?什麽目的?你跟我編謊話編的好好的,我一推門陸陸續續進來十幾個,真他媽拿我不識數呢?”
“……”經紀人結巴,“這,我哪知道怎麽回事,都是張導叫的。”
“你要真不知道,收我手機給幹什麽?你是怕我叫那黑社會的親爹過來,還是怕我報警,舉報有人聚衆淫亂?”
他不想再扯,扔下句“好自為之”,拉黑經紀人。
手機扔給助理,見一群人盯着他看,霍枯眉心擰了擰,起身找了個更遠、更偏僻的地坐着。
圓珠筆一拆,劇本放膝蓋上寫字。
跟山區留守小兒童一樣,認真又可憐兮兮的。
《狗莊》劇組要的都是演技派,有名沒名,性格特立。
霍枯在裏頭演男一,一個擁有遠大抱負,渴望以身殉國的下鄉支教青年。初來乍到,對山溝裏的一切都充滿希望,總認為自己那點好志向能夠改變人們不愛上學的舊觀念。後來學堂建成,一塊磚一塊瓦蓋起來,孩子們卻一個又一個從這裏走出去,主動或被動離開,選擇回歸田野,繼續過農耕日子。
當最後一個最愛念書,渴望用書本走出大山的孩子因為奶奶亡了而被迫退學,在生存與念書中選擇前者,他的信念坍塌了,所有理想也被一把燒成灰燼。
這其實是個挺悲慘的絕色。導演之前就是拍悲劇片起家,最擅長刻畫人物。
他鏡頭語言運用的好,不喜歡直白講故事,喜歡利用天時地利和那些飄渺無盡的景色原野構架故事。整個電影臺詞不超過100句,人物卻二三十個,哪一個單挑出來都能寫一本小傳——說句喪氣話,能拍好的概率只占30%,還得考驗演員自身功底。
最要命的,這片還他媽沒有女主角。只有男一和男二,算互相救贖,最後還是一向頹廢的那個把高空墜落的從蒼土裏拽上去,救他一命,這才讓人沒了斷。
霍枯寫寫畫畫,正琢磨人物心理,旁邊坐下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