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相似”
第12章 12“相似”
他轉頭,周浦沒看他,拿着勺子吃盒飯。
作為這個電影的男二,也是他的對手戲演員,霍枯對周浦十分恭敬。
兩人之前沒交集,但大家畢竟一個圈子,雖然主打類型不同,各種大型頒獎現總能遇見彼此。
從開機到現在,一直主要拍男主戲份,還沒拍兩人正式相遇的Part。
劇組演員都以為霍枯難搞,沒幾個主動蹭影帝的邊,生怕被人扣帽子,說吃霍枯熱度。
周浦拿過幾個最佳男配,和霍枯地位差不多,多少還能跟他說的上話。
然而此刻,他坐在霍枯邊上只吃飯,卻沒有聊天意願。
舀起來一勺番茄雞蛋,周浦看半天,默默放回去,嘆口氣。
霍枯問:“你不喜歡吃雞蛋?”
“我總覺得西紅柿雞蛋該是甜口,可這廚師每次都炒鹹口,讓我很困擾。”周浦沖他伸出手,“周浦。”
霍枯握了握,“霍枯。”
革命友誼因為番茄炒蛋正式建立。
霍枯自從進組就是一個人。最多是導演編劇跟他站一塊,僅限讨論劇情,很快各就其位,不再紮堆。
周浦看了霍枯小半個月,發現他這人其實還挺孤獨的。
身邊一個朋友都沒有,那些演員也不跟他玩,算變相孤立吧,反過來的那種。
“你中午沒吃?”霍枯從下了戲就過來坐着,周浦沒見他領飯。
霍枯搖頭:“我助理去拿水煮菜了,估計過會回來。”
周浦了然:“哦,開小竈,不跟大家一鍋飯。”
“……”霍枯對這解釋不太滿意,“我沒法吃高油高鹽的東西,胃會受不了,而且胖了的話上鏡會顯壯,很、麻煩。”
“知道,逗你玩呢。”周浦一樂,繼續拿勺子吃茄子肉末,“你這傻子,還當真。”
霍枯低頭寫人物分析,他在一邊吃飯。
擡頭是蒼穹青雲,腳下是漫眼野花。四周群山環繞,綠水青苔。
兩人就坐在山頭上,穿着過去的樸素舊衣,手縫的黑色水褲,厚底老布鞋,乍一看蠻有意境。
霍枯耐不住心氣,觀察周浦半天,終于忍不住問:“從進組你就一直用勺子吃飯,為什麽?他們沒有多餘的筷子?”
周浦挑眉,笑道:“你觀察的還挺仔細,我不是沒有筷子,是不會用。”
霍枯理解了下不會用三個字,很快點頭:“我小時候跟我爸去西餐廳吃飯也不會用刀叉,都是他分好了拿給我,我再直接吃。估計是一樣的。”
他剛才一直偷瞄周浦,不僅發現他不會用筷子,更重要的是,他發現男二號側臉和陳汝特別像。
陳汝接過來霍枯那會已經三十了,那時候他小,對整個世界的理解隐沒在親老子慘無人道的軍事訓練,和母親噪聲連天的紋身店。大概心生失望,壓根不想記住周圍的一切,也是後邊慢慢長起來,才念陳爸的好。
三十歲的陳汝,霍枯都記不住什麽樣子。
他只是很清晰的記着一張照片。
年輕的陳汝穿着工農兵文化衫,站在天安門紅旗下敬禮,身姿板正,眉宇軒昂。
那件文化衫上“為人民服務”的口號太顯眼,是陳爸在小霍枯心中最帥氣的一面。所以那照片霍枯偷偷印了幾個一寸二寸,夾在錢包裏邊,想陳汝了,就拿出來看看。
他小學上作文課,題目《如果有時光機,你最想回什麽時候》。
別人都寫想回xx年代,看電視機怎麽發明的,游戲機怎麽造出來的,只有他寫了陳汝拍照那一年,理由很簡單,他想看看陳爸最意氣風發事的樣子。
眼前倒好,不用穿越了,眼前就有一個現成的。
周浦側目:“霍老師,我臉上有螞蟻?怎麽一直盯着我看?”
霍老師實話實說:“你側臉很像我喜歡的一個人。”
這話頗有八卦意味,按常理,關系不好根本不會說。
畢竟同行,傳出去一兩句難聽的添麻煩。
既然霍枯誠實,周浦放下盒飯,指着導演,也禮尚往來:“你認識他是誰嗎。”
霍枯笑道:“這不廢話嗎?他是電影導演,《狗莊》不就是人家一手創作的本?”
“那好,我今天要告訴你他的另一個身份。”周浦收回手指,對霍枯小聲又認真地說,“他是我老相好,你知道他前面片子為什麽找我拍?因為他想捧紅我,這樣我就能光明正大的以千裏馬身份陪在他身邊。”
這消息屬實太震撼了些。
霍枯瞠目結舌,半天沒回過味來。
程導今年40往後,有兒有女,太太還是外籍華人。
按理說不該跟演員搞婚外情——尤其還是一個這樣備受關注的男性演員。
可周浦沒笑,他一時間也不敢确認了,難道對方說真的?真給他吃了一個驚天大瓜?
兩人聊幾句,導演叫周浦過去。
他沖霍枯一擡下巴,端着飯盒往那邊走。不知身上粘了什麽,導演擡手摘下來,往山坡下的風裏一吹,那玩意飄幾個圈降落在地,大約是被霍枯揪掉的小草根。
二人全程沒語言交流,姿态親密無間。
霍枯想起周浦說的,心中難咽這絕世大雷。
好半天,才緩過神,重新投入劇本。
文藝片不需太大的外景構設。成本在那擺着,一切都挑現實的景,這樣才不讓觀衆出戲。
霍枯在山裏呆了一個來月,終于熬到殺青。
最後一場戲拍完,已經進入寒冬。他披上羽絨服,從導演手裏接過來殺青的花,跟大家逐一擁抱,這段旅程便落下帷幕。
山裏沒地方吃殺青飯,導演給所有演員留了聯系方式,大家建一個群,約定等回到北京有空再去聚福樓開慶功宴。
霍枯老習慣,送走了劇組裏所有演員,連化妝老師都背着行李箱離開,這才上保姆車往家返。
自動門關上,他脫掉羽絨服,在暖和的車廂裏松一口氣。
沒緩過來手僵,有人敲車窗。
霍枯見是周浦,急忙打開車門:“你司機是不是沒來?上車,一起走。”
“不用,我坐導演車回去。”周浦把東西遞給他,“這是你的吧,裏面有你證件,估計是收拾東西掉現場了。”
那是一只黑色小牛皮錢包,不是高奢大牌,也不是市面上有的流水線工藝,是陳汝當年去德國開會,期間碰見一個民間作坊,專門挑了一匹小牛給他做了手縫錢包。
霍枯從十六歲就拿着用,一直貼身到現在。
“謝謝你周老師,我真沒想過會丢。”霍枯着急,捧在懷裏擦了又擦,“哎喲,怎麽這麽不小心。”
“沒事兒,下次放好,可別弄丢了。”周浦開玩笑,“你得感謝燈光老師最後一個走,沒他那高瓦數燈照着,這麽漆黑的地方,上哪兒給你撿錢包去?”
失物複得,霍枯錢包無在心口,對周浦又多了幾分誠摯:“謝謝你周老師,真的謝謝。”
周浦揮揮手,穿着大衣潇灑離開。
霍枯從玻璃窗看他背影,一時失神,真覺得他和陳汝哪哪都像。
這身高個頭,這說話語氣。
尤其那兩步走,豪情壯闊的四方步官态,寫滿了大英雄主義,渾身盡顯雄性風範。
車子啓動,霍枯拆開錢包,檢查過沒丢東西,趕緊放進随身包裏。
這次多虧周浦,不然弄丢,他得後悔一輩子。
……
提前打了電話,晚上9點到家。
陳汝早早就從研究所走了,開車去海鮮市場挑了最肥的蚬子龍蝦,又買了幾條特肥的清鮰魚,水果店特供的嶺南荔枝。
回家先把蚬子龍蝦清蒸上鍋,又颠勺炒了幾個菜。
剩下兩條大魚,幹脆拿到陽臺解剖幹淨,小柴火劈開,上頭架一口石鍋,大蔥辣椒一炝鍋,熱熱鬧鬧刺啦滑進去魚片,炖一鍋少油少鹽的麻辣水煮魚。
忙活到8:30,他琢磨兒子該回來。
從可視電話裏看半天,不見霍枯,越到九點心裏越按捺不住。
九點一刻,陳汝抓手機,實在等不及。
門滴滴幾聲,霍枯穿着黑色羽絨服,戴着口罩帽子眼鏡圍巾,捂的跟個雪人一樣,拎着自己随行包進來。
家裏頭供暖,熱的陳汝穿短袖。
霍枯一開門,進來一股涼氣,冷飕飕的直逼腦門。
陳汝從兒子手裏接過來東西:“趕緊去暖氣上騰會,洗手開飯。”
家裏又熱又香,霍枯一進門就聞見味兒:“您又給我倒騰的好吃的?怎麽聞着還有海鮮呢?”
陳汝職業習慣,把他身上噴一遍酒精,又拿凝膠過來:“把手搓搓,外頭都細菌,回頭再生病。”
他的大掌包裹着兒子略纖細的手,裏裏外外,連指頭縫都搓了一遍,沒舍得松開:“凍壞了吧?天一上冷,手跟腳最先起反應。來,擱我肚子上捂捂。”
說着話,就把霍枯冷冰冰的手貼自己腹部,“你瞧,還是爸火力旺吧。”
他在家忙活吃的,一下午也沒閑着。
剛才拿手套端石鍋魚排熏了一身汗,剛洗幹淨兒子也回家了。
霍枯一碰到陳汝滾燙的皮膚就要撤回來,“您幹什麽呢?多涼啊,回頭再胃疼。”
“胃疼什麽,你爸體格子好着呢。”陳汝知道兒子心疼自己,卻把霍枯雙手按的更緊,半天給暖熱乎,才拉着他去餐桌,“趕緊廚房洗手,特意給你做的一桌好菜,就為迎接大功臣回家。怎麽樣,開心吧?”
霍枯眉眼彎彎,“開心是開心,可不是為了這一桌好飯好菜開心。”
陳汝挑眉:“哎喲,你小子還不知足呢?你見誰家當爹的班都不上,特意開四十分鐘車親自挑這麽一桌好玩意?我看你啊,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小皇帝日子過慣了。”
“沒說完呢,”霍枯洗完手出來,找不到毛巾,知道肯定被陳汝扔了,索性在他短袖上一擦手,抱住人脖子慢悠悠給一個吻,“我是說見到您啊,比吃山珍海味還開心。”
“這話爸爸愛聽。”陳汝一刮霍枯鼻子,拉開椅子,“來,吃飯。”
霍枯笑着入座,想起來什麽,又起身拿出來酒,“您辛苦了——晚來天欲雪,我陪您喝兩杯。”
八個盤子熱氣騰騰,石鍋魚香辣入味。
爺倆白酒一碰杯,歡天喜地開吃,顧不得窗外大雪紛飛。
外頭寒流四襲。
屋內,暖如春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