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小人”
第14章 14“小人”
父子倆折騰半夜,第二天一早,陳汝五點多睡醒,下去逛了個早市。
冬天賣菜穿得厚,一大早去批發蔬菜,身上不套個十來層壓根沒法騎電三輪。一趟走出去,骨頭都得凍酥了。
塑料袋裏的各類蔬菜蒙着一層白霜,瞧着新鮮。
早晨太冷,凍得耳朵疼。
陳汝早起慣了,身上有火力,也不怕冷。
店裏買了杯熱乎豆漿,一遍暖手一邊往前買菜。芹菜韭黃七八樣,拎着大兜小兜上樓,卧室窗簾緊閉,床上那個小的還沒醒。
他關上門,進廚房摘菜,大米黃米榨汁。
怕驚醒霍枯,特意拉上玻璃門,防止聲音洩出去。
亂七八糟的東西擺到桌上,霍枯揉眼出來:“早啊,您弄什麽呢。”
“睡醒了?”陳汝把餡餅盛盤子裏,“本來買杯豆漿給你喝,小懶蟲睡到現在。得,正好趕上,吃飯吧。”
霍枯洗過臉,拉開椅子坐下,看窗戶外頭黑蒙蒙的天。
“這才幾點?我還沒睡醒呢。”
“你想睡到什麽時候?日上三竿,太陽曬屁股啊。”陳汝把米糊盛一小碗,裏頭捏幾顆冰糖,給霍枯,“真想睡就先吃,吃完再去。”
霍枯把盤裏的韭菜苗揪下來,咬一口,一股清甜:“不睡了,醒了哪還有再睡的道理,再睡也睡不着。”
北方的冬天晚上黑的早,早上亮的晚。
天冷的厲害,下去走一圈渾身都帶着濕漉漉霧氣。房裏倒是能達到二十七八度,熱的人冒汗。
爺倆吃完飯,霍枯再看外頭,還是黑的。
“您說南方城市也這樣麽?都7點了,天還不大亮呢。”
陳汝掃一眼,說,“也分地方,滇城就不是。那屬于晚上黑的晚,早上亮的早,要不怎麽能四季如春。”
“昆明真是好。冬天不冷,夏天也不熱,适合養老。”
“嗯,确實是。冬天還有紅嘴海鷗,海面又清爽又涼快,特舒服。”
“明年等您休假,去昆明玩吧,我還沒去過。”
“行啊,到時候我規劃規劃,湊空領你轉一圈去。”
爺倆一邊吃飯,一邊聊天。
這麽有一句沒一句聊着,等飯菜消滅幹淨,陳汝擦幹淨嘴:“你今兒什麽安排?”
霍枯把碗筷收進洗碗機:“王銅昨晚發信息,說今天有一場實驗。”
陳汝這段時間事多,沒記起來這事。
霍枯一說,才點頭:“好像是。那你換身衣服,正好我把你捎研究所。”
霍枯啓動自動模式,洗幹淨手,說:“方便嗎?他們都不知道咱爺倆關系,您開車帶我過去,萬一有人問怎麽辦?”
“放心吧,我車停後邊,他們車往前開,碰不上。真碰上也不能怎麽着,”陳汝說,“頂多打聲招呼,就說門口碰上,捎你一段。不比你打車方便?”
霍枯想想也是:“那您等我兩分鐘,我換衣服就走。”
陳汝點頭:“正好我把髒衣服扔洗衣機裏,按個定時,回來差不多能幹。”
各自忙活五分鐘,七點四十,父子倆穿上棉衣下樓。
陳汝不怕冷,大冬天裏頭一件保暖襯衣,外頭一件羊絨大衣,頂多一條黑色鄂爾多斯純羊毛織出來的圍巾。
霍枯跟他相反,捂的像個小粽子,短袖、棉衣、小棉坎肩,外頭再來一層羽絨服,圍巾手套帽子是必備品,少一個也出不了門。
前後腳進電梯,陳汝看霍枯好幾眼,才認出來“小雪人”是他。
“你這什麽打扮,全副武裝當特務去?”陳汝把遮住霍枯臉的圍脖往下摁了摁,“能喘氣嗎?捂這麽嚴。”
“還不都是您給養的習慣?”霍枯怕被人認出來,戴上大框眼睛,聲音嗡嗡的,“打我上小學,一到冬天您就給我穿七八層,生怕我凍着,連老師都說我穿的厚,您非不聽,一個勁給我捂衣裳。往後一年比一年我穿的多,少一件都覺得缺點什麽,出門不習慣。”
陳汝對他這控訴頗有說辭:“你小時候要不生病,我能這麽幹?”
想起霍枯小時候那個又悶又生病又愛玩的樣兒,他哼一聲,噙着笑,“你說說你,人家小孩跟猴子一樣,生的強壯又耐寒,偏偏你像個小丫頭片子,穿多少層都得感冒。一個月一場發燒,三天兩頭打噴嚏肚子疼,誰能放心?”
霍枯不聽,蹭到陳汝身邊,帽子往他背上一栽:“累了,我趴會。”
兒子腦袋往前一磕,結結實實把重量交給陳汝。
陳汝瞅着電梯數,把霍枯袖子找到,手指頭弄出來,一捏一捏的當貓爪玩,“什麽時候能長大,二十二了,跟兩歲小孩沒區別。”
霍枯不高興,就不給他捏。
手往陳汝大衣兜裏一插,氣悶悶說:“長大有什麽好的,我寧願您別老,我永遠兩歲。”
這話真讓人無法辯駁,一片真心在內,陳汝又怎舍得傷了兒子的心?
笑笑沒吭,電梯門開,大掌領着兒子出去。
一個牽的自然,一個跟的坦然,不似養父子。
似還是小時候,父親領着的不是二十二歲的青年影帝,而是那個依附在他襁褓之中的小奶娃娃。
大冬天,道路上擠滿了車。
全是上班白領,紅燈一亮就堵成一片。
車內暖氣挺高,很舒服的溫度。
座椅又軟和,霍枯在副駕駛縮成一團,把自己夾在衣裳裏頭,一張巴掌臉藏進圍巾,昏昏欲睡。
陳汝幾次看他,他都沒反應。
手藏進袖子裏,耷拉在座椅兩邊,一顆戴着毛線帽子的腦袋歪向父親,睫毛垂下來,格外招人稀罕。
陳汝看的入迷,後頭喇叭響才回神,跟着車流往前走。
眨眼功夫又被攔在紅燈下頭。
他無奈,往後看了眼,心說早上都堵,沒辦法,忍着吧,別滴滴。
再轉頭,霍枯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
正伸出一根手指頭,往全是霧氣的車玻璃上畫小人。
“喝不喝水,爸爸這兒有。”陳汝擰開保溫瓶,遞給小孩。
霍枯小人還沒畫上腿,低頭看看保溫杯,“沒有枸杞吧?”
陳汝說:“沒有,白開水,早上剛灌的。”
霍枯就低頭,雙手不接不拿,就着陳汝的大掌把嘴咬住杯口,舌頭舔進去一點點。
“你這是喝水呢,還是給我往裏吐吐沫呢?”陳汝看他不口渴,擰上蓋,放進扶手盒,“小屁孩,真懶省事。”
霍枯舔舔嘴唇上的水珠,不跟爸爸頂嘴,繼續戳手指頭畫小人。
大紅燈一分來鐘。
陳汝看副駕玻璃:“畫的什麽?”
“爸爸,”霍枯指着一個三根頭發的小人,又指旁邊的小小人,“和我。”
陳汝了然:“哦,你爸是三毛,你是個小禿頂。”
“……”這人,霍枯瞪陳汝,“不是的,我有頭發。”
他生氣,手指給自己畫一滿頭小豎線,“誰禿頂了,頭發多着呢。”
陳汝還是笑,“哦,你是個海膽精,爸爸是三毛。”
“……”霍枯哈口氣,袖子把倆小人全擦掉,“您是空氣,我也是空氣,目視前方吧陳所長。”您這沒情趣的老東西。
逗兒子玩可比做實驗數據有趣得多。
陳汝擡手,在自己那側玻璃上畫一個圓,四根火柴棍,對霍枯說:“你看,爸爸和你。”
霍枯看一圈也找到第二個人,“您真把我當空氣?”
好啊,好啊。陳汝,你就欺負人吧,欺負死我算了。
“別急。”陳汝低聲扔了一句,在那小人胸膛左側畫一顆心,指給霍枯,“你在這裏面。”
霍枯一愣,耳朵刷的紅了:“您什麽意思?”
“這是爸爸。”陳汝指那比幼兒園小孩還不如的簡筆小人,粗眉善目,裏頭全是認真,“爸爸有一顆供血能力超強的心髒,枯崽就住在裏面。”
“……”
陳汝盯那小人看了幾秒,忽的一笑:“是不是太醜了?”
他擡手也要擦,“我呀,畫個人體解剖經絡圖還拿手些,讓我畫這種小兒科的東西,反而比不上你們年輕人。”
“別擦!”霍枯一把抱住陳汝胳膊,氣喘籲籲,還着急,“不許擦,擦掉我就沒了!”
陳汝被這話一擊即中,心口一緊:“枯崽。”
“不能擦。”霍枯從兜裏拿出手機,對着陳汝的垃圾畫照一張,戀戀不舍,“我喜歡這個,我要設成頭像,天天看。”
陳汝欲言又止,前方綠燈亮,那話還是沒說出口。
到研究所剛好八點,後邊停車場果然沒什麽人,只有幾輛報廢車占位,剩下就是陳汝的座駕。
研究生們來得早,打完卡,就去研究各自課題。
霍枯跟在陳汝身後,看那些人一路恭敬打招呼,隐隐驕傲。
這可是他爸,他老子。
那麽牛逼一人啊,中國科學院生物研究所的所長陳汝,是他父親。
人人都羨慕死,卻沒這好福分。
“我看實驗安排了9點,還是70分鐘。中間差一個小時,你在辦公室歇會,看看電影,聽聽音樂,我開完會叫你。”陳汝脫了大衣,挂門口,又摘下白大褂穿上,“電腦沒密碼,不過不能玩游戲,頂多單機連連看。”
中年男人很少有如此輕而易舉的魅力。
霍枯看着白大姑陳汝,眼都不舍得眨一下:“嗯,知道了。”
“樓下是餐廳,10點之前都供應早餐,你要餓了就去轉轉。”陳汝拉開抽屜,“這兒有我的飯卡,直接刷就行。”
霍枯點頭,“我不餓,我吃飽了。”
“你——”陳汝合上抽屜,話到嘴邊給忘了,“照顧好自己。”
就一個小時,他跟托付遺孤一樣。
霍枯脫了羽絨服,瞧見櫃子裏有一只挺老的mp3:“這是誰的?”
“我的。”陳汝給他打開,插上耳機,“老早之前買的,一直午休聽催眠曲,裏頭歌比你年紀都大,你要喜歡就聽聽看。”
外頭有學生來叫,陳汝應聲“來了”,拍拍霍枯肩膀:“兒子,自己玩啊,爸爸忙去了。”
他一擡下巴,拿起紙筆快步出去。
霍枯看着那扇關上的門。
幾秒鐘,把耳機塞進耳朵裏,低頭偷偷笑。
他感覺,好像自己離陳汝又近了一點點。——很大步的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