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阿枯”

第21章 21“阿枯”

“上車,阿彪在店裏給你們煮粉,正好回去咱們還能燙個邊爐。”沙水蘇關上後備箱的門,招呼陳汝和霍枯,“你倆坐後邊,我方便開車。”

港車大部分右舵車,車上沒開暖氣,副駕放着一只波西米亞的手工包,流蘇很長,頗富沙水蘇的誇張審美。

霍枯怕冷,以為母親車上有暖氣才穿一件裙子。

結果上車後還是打噴嚏。

陳汝不方便說什麽,将兒子攬在懷中,默默将他棉襖捂嚴。

車內播放披頭士音樂,分貝有點吵鬧。

不過出了機場,很快他們就發現在香港這座不夜城,似乎只有過分的喧嚣才能表現出它的華美金貴。

街道兩側是24小時不打烊的商店,許許多多年輕時尚的人們聚集街頭。

有人在抽煙。有人在聽音樂。還有一些大概從事特殊職業,穿的很短,上身小皮草下身一條裸色絲襪,正操着紅唇幾個一群的和外國佬交涉。看上去眼中充滿媚态,卻又有一絲裝不下去的不耐煩。

“價格談不攏喽。”沙水蘇出聲,“她們總覺得自己有點姿色,就想從外國老身上撈一筆。還有好多人做短媳的,賺的更多,也更快活。”

霍枯沒聽懂:“短媳是什麽?”

“傻仔啊你。”沙水蘇對兒子感到可笑,“長這麽大,沒搞過女?”

霍枯隐約明白過來,眉頭皺了皺,又一次看向窗外。

陳汝見兒子興致不高,跟他解釋,“就是短期租賃的妻子,陪嫖客游玩、吃飯,滿足一切性需求,扮演無證妻子的角色。”

“你還同他explain。”沙水蘇紅唇扯開,拉美卷搖的直晃,“內地人吶,太introverted(內向),所以那些男男女女根本不快樂,連做愛這種事都要拿到晚上偷偷摸摸,好似見不得人。”

油門太高,儀表盤數字狂飙到80,還在持續往上。

不知什麽原因,陳汝聞着底盤燃燒的輕微汽油味,總覺胃裏翻湧。

他看向霍枯,見他眉頭緊皺,嘗試着想降下車窗透氣,知道他也如此。

兒子畢竟顧忌母親,考慮穿的單薄的沙水蘇一些。

太敏感慮人,難怪不先疼愛自己。

陳汝替他把車窗放下來,冷風撲進車子,終于好受一些。

霍枯小聲喊,“爸爸。”沒好意思講,沙水蘇開車太快,他暈。

陳汝點頭,把他毛線帽往下拽一些,蓋住一雙白耳朵,拍拍孩子,示意他沒關系,很快就到了。

紅色吉普飛馳過熱鬧黑夜,終于停在旺角廣華街。

沙水蘇停好車,一只手拎下去行李,帶兩人順着大廈入口上去,“附近有很多好吃的,這條街很長,裏面好多能逛的地方。明天我帶你們轉轉玩。”

廣華街很熱鬧,新舊結合。

裏面店鋪擁擠複古,大多是歷史老店,做生意的人年紀稍大些。臨街許多新式店鋪,賣各種各樣的潮流品,還有不少時尚博主在這裏開買手店,特別吸引年輕人喜歡。

一條街熱鬧非凡,冬夜氣溫也很舒服,街上随處可見端着熱可可在喝的人。

同母親上大廈三樓,迎面一股異常香的氣味。

幾個裸身紋身仔站在紅門前抽煙,講一口港話,寸頭肌肉,看着不怎麽好惹。

陳汝皺眉,過道本就狹窄,昏暗燈光下,這些古惑仔擠成一群,将道路占盡。看見來人也沒有要讓一讓的意思,頂多側個身,等人過去又自動合攏一個圈,繼續打鬧,一口一個“老母老豆”飙髒言。

沙水蘇習以為常,紅高跟踩過地板,胯骨扭的明豔。

一個寸頭抽煙過去,摟住她肩膀,“哇,行咁耐,返嚟帶兩男,睇樣今晚成晚唔瞓,要玩通宵羅?(走這麽久,帶兩男人回來,今晚要玩通宵?)”

沙水蘇推開他胳膊,戳人腦門,“悭啦,我唔同阿彪睡,都唔輪到你份。(不和你搞)”

“哇,唔至於啦,咁絕情?你系華山派師太?(不至于吧,師太)”

“哎呀,躝啦,冇煩我,返屋企call你老母玩。(滾啦,別煩人,去找你媽玩)”

寸頭嘴上得了便宜,抽着煙返回幾個漢子身邊。

幾人一陣嬉笑,有一個墊腳學沙水蘇扭屁股,嘴唇上下翕動,宛如一條黏滑的鲶魚。

霍枯咽下唾液,隐隐覺得惡心,又無法作聲。

陳汝拍拍他,父子倆交彙眼神,一同決心忍。

推開一間門,迎面一股港式火鍋的香味。白背心壯男端着一盤鮮切牛肉,正猶豫要不要下埚子,沙水蘇行李放紋身臺邊,叫他:“喂,先不要下,我介紹人給你認識。”

壯男也是寸頭,大概跟剛才那群人一夥,或者是他們老大。

陳汝關上門,嘴裏煙也抽完。

四顧,不知道扔哪。

“給我吧。”阿彪接過來煙屁股,插招財貓嘴裏,沖他和霍枯點頭,“阿彪。”

“老陳。”陳汝一指霍枯,“阿枯。”

霍枯一愣,知道陳汝不想暴露他真名,點頭,“阿枯。”

“仔,這是阿彪,你call他彪就好啊,不用客氣。”沙水蘇把拉美卷紮起來,從一堆紋身槍裏面翻找出皮筋,“來啊,坐,邊涮菜邊聊天。”

阿彪搬了椅子給兩人,幾人坐下,圍着爐子涮東西吃。

霍枯不太餓,看沙水蘇和阿彪坐的近,肩膀都貼在一起,像習慣,隐隐蹙眉。

他還是不能習慣母親和另一個年輕又陌生的男人搞對象。

人總能雙标,區別對待地方己人。他就是覺得自己和陳汝沒什麽,母親和阿彪很不養眼。

陳汝既來之則安之。

環顧四周,頗為稀罕。

這是沙水蘇的紋身工作室,牆壁上是一根又一根的木頭片,上面挂滿各種各樣相框,裏面全是誇張吓人的手稿,估計都是她手繪作品。

另一面牆擺滿照片。

漂亮性感的女人,各個時期的香港大牌明星合影,一張又一張,熱情晃人,彰顯身份。

這年頭就是如此。

和大明星合照才能顯示出關系好,有兩把刷子。似乎香港許多有名店鋪都是如此,師傅手藝如何放一邊,重要的是裝潢一定要貴氣,合影一定要多,越多才越有人氣,越能招攬客人。

霍枯見陳汝看,也擡頭,看四邊。

“仔,你記不記得小時候老媽在廣東開的那家紋身店?這些照片裏的人,有的你見過的;還有Paul叔叔你記得嗎,他一直在tvb演片,他還抱過你啊。”沙水蘇說的是Paul,拿下來卻是另一幅,“還有這張我最喜歡,當時他們拍古惑仔電影嘛,他身上的龍就是我給手繪上去的,沒想到效果那麽好,那麽逼真,當時導演都講好喜歡,讓我一定保留原稿件。”

霍枯搖頭,記得,不想承認。

這些事沙水蘇的生活,離他還是很久遠。況且他小時候并不愉快,廣東也好,香港也罷,母親更換的是工作室,是家,對他而言卻是一個又一個噪音場,對嬰兒來講真的很痛苦,他不想回憶。

“老陳,我敬你。”阿彪倒酒,跟陳汝講,“sue講你們今天會來,謝謝你替她養育阿枯。”

陳汝端起酒杯,“不謝,該的。”他拍了拍霍枯,臉上笑意不減,“這孩子我打心裏喜歡,和我親兒子一樣,這些年也是他陪我慢慢老去,品嘗到苦中作樂的好滋味。”

他開玩笑,“不是阿枯在,恐怕我人生沒那麽多甜。”

父親的手掌寬厚,落在脊梁骨,霍枯這才找到一點點安全感。

聽見這話忍不住了,鼻梁蹭一蹭陳汝手肘,小貓兒一樣撒嬌。

陳汝笑着迎接,給他夾菜肉:“來,吃一點暖和的,胃裏就不難受了。”

霍枯這才勉強拿筷子扯一點點。

紋身室空間不大,四周堆滿了恐怖畫作,讓人很難接受這個環境。

母親,年輕的古惑戀人,烈焰紅唇與笑起來夾着的細細皺紋,赤裸肌肉……香港的冬天,霍枯不是很喜歡。

準确來說,是和母親以及她年下男朋友相處的冬天,他不喜歡。

陳汝倒是很快适應,和沙水蘇和阿彪聊天,有說有笑,吃喝不誤。

打邊爐白霧缭繞,霍枯捧着白水偶爾偷窺養父眉眼。

他總覺得,他才是這個房間中最好看、最适合他欣賞的佳作。

而不是那些審美迥異的紋身稿子。

更不是她,他們。

這頓飯吃完已經接近3點。

沙水蘇讓阿彪收拾桌子,點燃一根雪茄,靠在紋身臺示意霍枯:“正好你來,挑個紋身,媽媽送你。”

她不知怎麽想起來說這句,可能是看陳汝在翻手稿,忽然之間。

霍枯搖頭:“謝謝您,我不紋身。”

“那你挑一個,我送給你養父。”稱呼不假,這話被沙水蘇大大方方講出來,霍枯卻覺得別扭,“我爸是醫生,不能弄這個,被領導看到容易雙規。”

“不是吧,你們大陸管這麽嚴。”沙水蘇啧啧感嘆,“這邊好多醫生穿上白大褂是一套,私下玩的很開放的。之前就有很多牙科醫生,白天給小孩拔牙看病,晚上過來我這裏搞紋身。而且有一個還弄了花臂,也很帥啊。已經不是封建社會,沒必要思想太close,對吧老陳?”

陳汝正看一個人面蛇神的日本藝伎,被她點名,擡頭:“啊?哦,是,你說得對。”

沙水蘇聳肩,沖霍枯:“see,你養父都這樣講咯。”

霍枯沒争辯。

沙水蘇是外人,她知道什麽?

對陳爸的一切,只有他自己知根知底。

比如,陳汝就社交性客氣。

至于這些破紋身,他根本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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