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01,你會因此吃醋
月末之前,那對酒鬼夫妻還是取消了風險委托。
景同接到這個電話并不例外,他只是在聽見女人哭的像一只搶奪食物的猴子一般哭訴那個肥仔戀母,他當年只不過和母親鬧矛盾才娶了自己,前些日子他太過想念母親,于是裝都不裝,直接跟她提出了離婚。
女人在電話裏哭着說,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景同內心毫無波瀾,他身下的一般女性生理感官甚至還讓他生出一分同情,告知對方願意給她找最好律師,劃分大部分財産。
女人冷靜下來之後婉拒,“我不要李肥的財産,我覺得他真惡心,敗壞。”
電話挂斷,景同長舒一口氣,叫來秘書。
他現在已經二十九歲,距離三十還有十一個月,不到整一年。眼下所有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他先是讓秘書确認工作室的租賃合同什麽時候到期,然後讓她寫下十幾封舉薦信分別發往不同的風險規避室,将所有員工安排到位。
最後,景同給秘書發了一筆高達二十萬的獎金,對方察覺不對,開玩笑地說:“老板,你不會要金盆洗手,辭別這行了吧?”
景同說是,他臉上沒有笑容,秘書一下呆滞住了,幾秒鐘反應過來,她哭着說:“景同,你真是個混蛋,大家都做好了跟你幹一輩子的決定,到頭來還是你先抛下我們。”
景同走過去擁抱她,笑着安慰:“不要哭,我已經将你介紹去國內最好的工作室,薪酬比我這裏只高不少,你今天之內應該就會通知。”他感受到秘書的手臂抱住自己的腰,巴掌小臉埋在他西裝上流淚,沒忍住嘆一口氣,“我還要麻煩你一件事。”
秘書擡起頭,“您說。”
“我想把這套房子買下來。”景同說,“它對我意義很重,我不期望它被下一屆租客搞得亂七八糟。”
秘書講明白,轉身去聯系房産集團,談轉移房産使用權的事宜。
辦完之後,秘書哭着對景同說,“你今早來上班,我就覺得你有些不對,我從沒見過你穿西裝,還是意大利私定款。剛開始我以為你是要結婚,我怎麽都沒想到,你第一次穿西裝是要和大家說再見。”
景同笑起來,一雙眼睛雨後晴天,明媚又清朗:“是啊,西裝的意義要麽締結新的關系,要麽是同人告別,很遺憾我沒能體驗第一種,不過這樣已經很好了,我很滿足。”
秘書半真心地說:“我可以嫁給你。”
“你嫁給我?”景同還是笑,“傻女孩,你不願意嫁給我。”
“你覺得我高攀不上自己老板?”
“錯了。”景同收起笑容,走到窗外,靜靜地看着不遠處那條潮濕又昏暗的小巷子,然後他的聲音從窗前飄起來,飄渺不定,好像不屬于這個熱鬧人間,“是我配不上你。”
我享悅這世上給我帶來的高潮,痛苦,愉快與悲哀。我平坦地接受一切,努力維持一段正常生活,在這三十年之內,我在人群之中曾閃光泛泛,我的人生追求已達到目的,超過大多數人。
——我,已經知足。
景同給所有人放了一天假,他勒令秘書不準透露風聲。
大家臨走前很開心,說老板萬歲,竟然這麽體貼,這世上再也找不到這麽好的老板。景同笑着說是啊,這世上再也找不到我了。只有秘書背過身去,一個人偷偷紅了眼。
景同一個人在辦公室坐到天黑,這是第一次他什麽都不用幹,就感受到辛勞一天的疲倦。那種脊椎骨發麻的久坐疲憊像是一種鑽骨螞蝗,順着他的血管蔓延向全身,幾乎讓他下半身癱瘓。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明明氣象臺說了這幾天天氣惡劣不讓出門,他還是鬼使神差地在聽見六層01碰上自家門下樓後,也跟着爬了起來。
習慣是一個可怕的事情,比他更可怕的,是一個自由的靈魂不知何時竟開始追逐別人的習慣。
這讓景同忍不住地往辦公室跑,往背後那條潮濕小胡同看,然後一個人窩在滿室夜色之中,等待着和之前同樣的客人。
周鴻志遇到曉惠,是在下班之後。
他今天又做了七八個鐘,來的客人雖然參差不齊,好在脫光之後他一視同仁,分門別類地将這些主顧當成豬骨牛骨,一天下來拿了不少小費,多少也不覺得惡心,反而将這門活兒當成了無火烹饪。
玉米燙今天不在,給他結賬的是玉米燙的女兒,十六歲的一個七彩頭非主流。
小姑娘喜歡周鴻志,故意多抽了媽媽五六百塊錢,還趁機摸了一把周鴻志骨節分明的大掌,煙熏妝後面是藏不住的稚氣與天真:“哥哥手真好看!”
周鴻志把多出來的部分壓在訂書機下面,對她沒理會,拿傘出門。
小七彩習慣了被無視,一撇嘴,繼續窩在媽媽的紅沙發裏打游戲。
昨夜下了一天的雨,石板路被水沖泡的個個翹起來,一踩一腳污泥。
他在按摩房門前臺階上蹲下來,把褲腿折上去,準備離開。
就在起身一瞬,一個姑娘攥着一把零散的票子站在他面前,嗫嚅地問:“你是技師嗎?能不能……能不能陪我一會?”
來者是客,周鴻志已經下班了,他本應拒絕,但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這姑娘有些可憐。
他沒有将褲腳放下來,擡頭看了眼層層密疊的烏雲,帶着人去最盡頭的房間。
屋子裏很黑,周鴻志扯亮燈繩,玫紅色燈罩瞬間散發出暧昧的顏色光,籠罩彼此。
他的工作環境如此,沖姑娘示意躺下,然後穿上按摩房特供的連體工作服。
姑娘局促地組在鏽紅色按摩床上,雙手交疊,目光落在一旁的幾只精油和透明潤滑液,秀氣的臉難免染上一層難堪。
周鴻志站在她面前,等待她做決定:“要做哪個。”
牆面上有價目表,用詞花裏胡哨,聽上去就充滿色情氣味。
姑娘只瞄一眼,就匆匆別開眼,低下頭:“我,我就想坐一會。”
周鴻志點頭,幹脆走到一旁,坐下。
“我叫曉惠,是湖南妹陀,嫁了個本地老公,他喝醉酒喜歡打人,我不敢待在家裏頭就跑了出來。”
姑娘想起來,把手裏沾滿汗液的一把零散票子遞給周鴻志,“你別怕,我有錢的,我不白耽誤你。”
她不知道用了多長時間才攢下來這些錢,一塊的五塊的,花花綠綠,最大的不超過十元,大概也是個可憐妹子。
周鴻志盯着那些錢,抽了張五塊的,說:“閑聊就這個價,你給多了。”
湖南妹子一怔,一雙大眼睛蒙上一層水霧,登然落淚。
她斷斷續續說了自己家裏的事,父母雙亡,一個大哥也病逝了,來這邊打工的時候認識了一個本地人,原想着嫁一個漢子能過日子方便些,卻不想錯眼找了個王八蛋,喝酒打人,除了一張會哄人的嘴一無所有,還欠一屁股高利貸。
姑娘撸起來袖子,胳膊上一片淤青,領口下頭也布滿各種各樣駭人的傷痕,看着就害怕。
周鴻志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和這姑娘一樣都是外地人,眼下他聽着曉惠帶着鄉音說自己的家醜,心中不是滋味,他聯想到自己,更想到景同。
他怎麽可憐惠,景同就怎麽可憐他。這都是一樣的。那目光無論什麽階層,總歸是憐憫一個無法反抗命運的窮人。
“報警吧,離開他,或者回家。”周鴻志嗓子都是啞的,“我幫不了你,你這樣不是辦法。”
曉惠哽咽:“我沒指望誰幫我,我就是怕他把我打死了,才躲出來。”
她對周鴻志說,哥你是個好人,你怎麽稱呼?按摩師都有自己的花名,你在這兒叫啥呀?
周鴻志想了半天,說他是新來的,沒花名,就叫01吧。
反正景同經常這麽叫,他也習慣了。
周鴻志一直陪着曉惠待到十點多,有人給她打電話,她确保小姐妹不是跟老公串通好騙她回去,這才離開。
周鴻志回四季春的時候又一次走了商業街大道。景同的工作室一片漆黑,他站在門口發了會呆,也不知道在想什麽,一直到十一點街道上一個人都沒有了,才回家。
他爬到六層,對門02防盜門前站着一個穿西裝,手捧鮮花的精致男士,看得出很有錢,腕表皮鞋,頭發拿發膠固定着,一笑兩個酒窩,明朗又帥氣。
周鴻志多看了一眼,掏出鑰匙開門。
這是第一個來找景同的客人,周鴻志猜不到對方身份,他的腦容量實在無法辨別那最新款名貴不菲的阿瑪尼,更習慣于和常人一樣,無意識地忽視對方西裝上的衣服logo。即使他看到,也認不出那是什麽牌子,只是過分昂貴就對了。
對方倒是率先叫他:“鄰居你好,請問景同一般什麽時候回家?”
能直呼其名的人想必和02關系匪淺,周鴻志轉身,看着他:“我不知道。”
“我是他的大學同學,你不要擔心,我不是壞人。”Kelvin笑着拿出名片,主動向周鴻志伸出手,“你好,朋友。”
周鴻志看見他無名指上的戒指,略微松一口氣。
握手之後,他問:“你是景同同學?”
“對。”Kelvin很是爽朗,“大學,中學同學。我們兩個一起念書超過十年,算是很好的密友。”
“你來找他幹什麽。”
“來這座城市出差,剛好看看他。”Kelvin對周鴻志沒有任何防備,也許是高級經理的職業修養,他看人下菜碟的本事爐火純青,言談之中讓人無比舒适。
周鴻志不應該過分關心景同的生活,但他今天踩了太多泥漿,整個人都被水浸透了。
他想起景同是個雙性,眼前人又是他多年好友,難免吃味:“你真是景同朋友?他說他上學的時候遭受排擠,父母也不喜歡他。”
Kelvin露出詫異的表情,顯然這句話是個徹頭徹尾的謊言,讓他都開始産生懷疑:“是景同告訴你的?”
周鴻志點頭:“是啊。”
“那……他可能真的有自己原因吧。”Kelvin撓撓眉心,有些困惑,“我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說,但景同在學校是最受歡迎的人,校長老師到掃地阿姨都喜歡他,同學更不講了。”他還是想不明白,“景同父母對兒子很寵愛的,他不可能跟你說這種謊話啊,他又不是讨厭你,為什麽撰構一個與事實相悖的家世出來?”
周鴻志表情比坐燒紅鐵板還難看:“可能他真的讨厭我吧。”
他想起自己向景同提出在一起卻被對方拒絕,他當時明确提到炮友之間不該談戀愛,所以,這段關系裏頭始終當真、深陷的人只有他,景同除了享受性愛,根本沒有一丁點實話。
什麽遭受排擠,被霸淩,那全都是唬弄他。
可笑他個傻子還真信。
周鴻志開門回家,他一直聽着門外的動靜,一直到十一點多,Kelvin終于見到了景同,然後兩個人說着話打開六層02的大門,進去了。
所有聲音消失在一剎,周鴻志從貓眼裏看出去,走廊裏什麽都沒有,六層02的門對他緊閉,景同将另一個風度翩翩衣冠筆挺的男人帶進自己的玻璃罩子,驅逐了他。
規則是景同定的,
如今那個指定規則的人卻犯了戒,卻不要他了。還他媽的新人換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