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01,阖家歡樂
周鴻志結束了在這座城市的一切工作。
他很早之前來這裏只是為了謀生,但是現在,他已經不想再謀下去。
他離開的那天又一次遇見玉米燙,她對周鴻志說你們這些年輕人永遠沒辦法靜心,這裏的夏天常年高溫,留不住新鮮血液也不能怪你們。
她自顧自地嘟囔,總有一天,我女兒也要走的,我知道,我一直知道的。
周鴻志臨走前去了一趟景同的二層樓工作室,那裏還是老樣子,只是大門始終落鎖,二樓的臨街辦公室依舊留存着景同存在過的痕跡,但找不到任何人影。周鴻志退後幾步,在蟬鳴之中看見那臺他們曾經做愛的沙發,他試圖想起來一些什麽,到最後卻發現毫無用處。
他對景同的感情就像是一堆存放在玻璃罐子裏的玻璃糖紙,五顏六色,散發光輝,每一段看上去都那麽光鮮亮麗,結局卻毫無差異,一模一樣。
周鴻志記得住和景同做愛時高潮是什麽感覺,記得住六層02偶爾傳來的咖啡機響,唯獨記不住景同本人的一切。
他從來沒機會認真去了解這個人。景同的口味,愛好,景同的具體工作,他的社交,一切的一切。
看起來,景同也沒打算了解自己的一切,在他心中,炮友甚至都不需要一個姓名。
歡愉絢爛一時,那一秒鐘便是兩個人追求的永恒。
周鴻志被迫接受了現實,他為這段奇妙而隐秘的經歷感到快樂,為不快樂的景同感到悲傷,然後他删除了景同的號碼,買了張回家的火車票,空手回去家鄉。
夏季在高溫中慢慢結束。
秋天到來的時候,周鴻志跟着父親下地,背對着大太陽收莊稼。他們這裏的作物成熟的時間比別的地方要晚,他和那沉甸甸彎着腰的高粱一樣,沉默寡言,任憑風動,在大片大片的金黃葉片中一幹就是一整天,中午餓了就掰一塊餅,渴了對着水井喝一陣水,就連面對父親遞過來的劣質香煙,都不再像之前那樣抵抗。
周鴻志坐在田壟上,穿着白色三窟窿背心,黑色盜版短褲,踩着一雙農村才有的手工黑布鞋,掉出去半拉腳跟踩在泥土上,一聲不吭地抽煙。
父親撐着深插在土裏的爬犁望向兒子,他有很多話想說,最後,卻又因為不善言辭,默默吞回肚子中。
秋天,秋尾,眨眼間,入冬。
入冬的這一天老太太去集上割了十斤肉,回來給父子倆包大蔥餡的大包子,電視裏播放着農業頻道,父親換成天氣預報,坐在馬紮上吹熱乎乎的茶葉缸子,周鴻志坐在院子裏的石榴樹底下發愣。
老太太問父親,你瞧着小子回來有啥變化沒有?
父親愣了愣,看老太太一眼,把煙掐滅,剩下的放回軍綠衣裳的口袋中,咋,你又想給小子說媳婦?你是忘了他當初因為啥跑出去的了。
老太太臉一紅,低頭擀皮,小聲嘟囔,我這不是着急麽,村裏的都成家了,當初我生小子那年才多大,他眼下再不說個媒就成光棍了,将來哪個女娃娃願意要?
二嬸子跨過門檻,熱絡地叫着志他娘,端着竹筐進來。
老太太跟父親交換個眼神,嘀咕她咋來了,出去接人:“他二嬸子,你咋來了?”
二嬸子沒開口先咧嘴,好事兒,好事兒啊,你家今年要抱大孫子!
媒婆巧舌如簧,一張嘴絮絮叨叨翻騰,好一通天花亂墜,最後說的老太太動心,忍不住掀開簾子叫周鴻志,“小子,你來,二嬸子想給你說個媳婦。”
老太太怕啊,怕極了,怕小子又一次摔板凳,一扭頭去城裏頭。
她戴着舊圍裙糊一手面疙瘩,膽戰心驚,周鴻志卻還在那兒發愣,不知道想什麽。
老太太又叫了一聲,“二志!”
周鴻志才扭過來臉,一雙眼暗沉無光地說,“你看着辦吧。”
他說罷,直接開門去了田裏。
吓得老太太以為兒子又要跑了,送走二嬸子等到天黑,說什麽要推了親事,讓老頭去城裏找兒子回來。
老兩口争執不下,周鴻志一推門,沉默地頂着一頭夜色進門。
老兩口立馬圍上去,握住兒子的手淚眼汪汪,你不想成家爹娘不逼你,可不能再負氣走了,爹娘老了,往後哪天死了,連個擡棺的人都沒有,村裏人不笑話麽?
周鴻志看着他爹和他娘枯樹皮一樣的臉跟那滿頭白發,半天,小刀子劃破嗓子眼裏頭的大肉疙瘩,沙啞地說,“你們想讓我成家,那就成吧。往後我哪兒也不去了,外頭沒意思。”
老兩口一愣,哭着抱住兒子,頭一回在周鴻志面前泣不成聲。
周鴻志麻木地聽着那死了兒子一樣的凄怆哭聲,心裏頭跟讓人碎成一鍋豆腐腦似的,血腥味順着嘴往外湧。
景同走了,這世界也就這個逼樣。
活着有啥意思呢?
周鴻志搞不懂。
周鴻志的媒是同村裏的一個姑娘。二嬸子說人家在城裏念過書,是這家最小的一個女兒,家裏有錢,對閨女也好,要不是覺着周鴻志爹媽老實,又不想讓閨女遠嫁,也不會同意這門親。
農村結婚也就那樣。周鴻志穿着從集上借來的不知道幾手西裝,胸前別着一朵醜的笑話人的大紅花,上頭标着新郎倆字,大油頭梳的锃亮,嫁給他的姑娘才十八九歲,不舍得爸爸媽媽,哭的跟個淚人一樣,從家裏頭被接上桑塔納眼睛就紅彤彤,一路上哭聲沒停。
周家二老為了給兒子辦事,豁了大本定城裏的飯店。
桑塔納前頭貼着一個大大的花束心形,玻璃上一個紅彤彤喜字,車裏一個勁放好日子,聽的人惡心夠嗆。
車子從村裏開去城裏,周鴻志一雙眼盯着窗外,壓根沒看旁邊一眼。
新娘子覺着鞭炮聲響的害怕,噼啪又是一聲,她瑟縮着一把攥住周鴻志寬大的手掌,細糯地叫出聲:“我怕,你能拉着我嗎?”
周鴻志那一刻恍惚了,他茫然轉頭,腦海中不斷閃出影像。
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可此刻拉着他的這只手,連食指的長度和濕軟的掌心,都和景同幾乎一樣。
他慢慢轉頭,盯着捉他手的新娘。
她長得不算難看,鵝蛋臉,水汪汪的月牙大眼睛,眉毛也被刮成一條柳葉形狀,跟近幾年電視裏大火的古裝女明星有點像。
對視之後,周鴻志從小姑娘手心裏抽出自己的大掌。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總有些犯膈應,好像她渾身上下只像一丁點景同都不行。
這一點點像,足以殺掉他了。
為什麽不再像一點?索性你是他,這樣才能填補我心中的缺,我才覺得老家有意思。
姑娘聽二嬸子說周鴻志性子慢,以為他害羞,也沒說什麽,紅着臉将腦袋靠在了男人的二手西裝上。
劣質司儀,推杯換盞……周鴻志看着臺下喝的醉醺醺的兩家大人跟兩個拉着手交談的母親,心頭又一次泛上冷。
他借口洗手,離開婚禮大廳,靠着開窗通風的走廊。
街上車水馬龍,比不上城市一星半點。
有一盞路燈産生故障,兩側明黃燈光一閃一停,在那燈源之下,有一道纖瘦身影靠着燈杆站着,白色羽絨服,下身一條卡其色緊身絨褲,到肩膀的頭發固定起一半,也不怕害眼睛,就那樣伫立在閃爍之中。
周鴻志呼吸一滞,瘋了一樣跌跌撞撞沖下去,那盞路燈下面卻什麽都沒有,空無人影。
旁邊有幾個年輕旅游客拍照,不知道有什麽好拍,幾個人盯着漣漪泛泛的夜河看,講周鴻志聽不懂的方言。
他沒多心,順着石板路跑了一小段,又是沒有人影。
夜幕降臨,新娘和雙方父母下來找新郎,等了半個小時不見人,周家二老以為兒子又跑了,着急的一頭冷汗,拼命跟新娘父母解釋,話沒說完,新娘尖叫一聲,沖夜河跑過去,一把拽住坐在圍欄上頭,雙腿在河面上搖晃的周鴻志。
“你喝醉了,跑這兒來耍?萬一掉下去咋辦!”新娘子死死抓着周鴻志那套借來的不知道幾手的西裝,哭成淚人。
周鴻志茫然地看着她,看着周圍。
他看見所有人的嘴巴都在一開一關,沖他發表怒氣與怨言,可是他們說什麽他都聽不見。零下的寒冬他只穿着一套熨過的黑西裝站在路燈下,頭頂的光一亮一滅,像極了他心裏頭想着的那個人。
不知所蹤,不懂原因。
回去的路上新娘一直在哭,終于到貼着喜字的婚房,老兩口早早插上自己房門,給小兩口留出空間。
新娘子知道接下來發生什麽,坐在新買的梳妝臺前擦臉,不敢看丈夫一眼。
周鴻志拿着沒貼完的喜字,鋪開在掌心。沒人知道他此刻心裏在想什麽,是喜是悲,還是泛濫成災卻無法言說的思念。
他覺得自己真夠可笑的,又覺得大城市的人薄情,睡都睡了,怎麽到頭來淨不能落個好姻緣?
新娘子瞧着丈夫對着喜字發愣,害羞地走過去,在周鴻志身旁坐下:“你想啥呢。”
“……”周鴻志放下喜字,端詳她的臉。
喝了酒,看誰都像薄情寡義的景同,他越看心裏頭越難受,半天一抹臉,幹脆把新娘子放倒,然後把她的臉按在枕頭上,火急火燎地抽皮帶。
新娘子吓了一跳,小聲叫喚着:“你輕一點,我害怕。”
周鴻志不想聽她說話,咬着牙丢下一句“別哼哼”,幾下掏出來鐵棍撸硬了,撥開新娘的紅內褲去摸她濕乎乎的腿心。找到了,周鴻志借着燭臺瞧見那一處生滿陰毛的女性器官,心裏頭就像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緊接着手裏頭的東西就軟了,他特別犯惡心。
“漢子,你咋了?”新娘子催促着,“我不怕了,你快點弄進來呀。”
周鴻志挫敗地垂下手臂,坐在大紅單子上,一雙手緊緊托住額頭,沒一會眼眶漲紅。
新娘子不知道他這是咋了,慢慢爬起來抱住周鴻志,輕輕安慰他:“你別緊張,第一次成家都這樣,要不咱拉燈睡覺吧,日子長着呢,不在乎這一天兩天。”
周鴻志不是硬不起來,他腦袋裏頭全是河邊那盞壞掉的燈,他覺着自己不可能看錯,那個白羽絨服肯定就是景同,就是他來找自己了。
周鴻志這麽想着,騰地站起來,提上褲子:“我,我出去一趟。”
他扔下一句,就開門跑了。
新娘子擔心地叫了一聲,到底沒追上,就那麽眼睜睜看着丈夫出了門。
老兩口聽見動靜出來,一聽兒子三更半夜跑出去,吓得棉襖都不穿,立馬拿着手電筒出去追周鴻志。他們太怕了,咋不怕呢,小子今天剛成家,這節骨眼要是犯渾跑去城裏頭,他倆就是賣了田賠人家姑娘也不行。
可惜在田裏找了一圈也沒見人,還是一個看莊稼的伯子說了一嘴別是去飯店了吧,二老這才如夢初醒想到小子差點淹死的那條河,魂兒也不顧地騎着三輪車過去。
周鴻志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過來的,十幾裏地,他一口氣都沒喘,直到站在那壞掉的路燈底下,這才想起來呼吸。
他撐着膝蓋,喘了半天氣,腦子裏頭的熱乎勁終于被寒霜天氣澆滅,清醒一些。
周鴻志站在閃爍的燈底下,看着夜河面上的粼粼波光,有那麽一秒鐘,他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腦子有病。
他的家鄉有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烈日,有掉進谷堆摔成八瓣的汗珠子,有永遠收割不完播種不完的糧食,有青山,白雲,有泥漿謾罵,這裏什麽都有,唯獨不可能有景同。
一個把自己關在玻璃罩子裏的精致人偶,怎麽可能受得了這種吸一口氧氣80%灰的爛地方?
周鴻志真覺得自己傻透了。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壞燈下時而出現,時而消失,他覺得過日子真的沒意思透了。人沒盼頭,活着都沒勁。
冷空氣沿着河面迎面,周鴻志跌跌撞撞轉過身,朝來時的方向邁開步子。
他像是一具被抽幹力氣的行屍走肉,漫無目的地垂着腦袋朝前行進,不知道過了多久,走了多遠,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01。”
周鴻志愣了愣,他不敢回頭,也不敢接受自己腦子出問題這個現實。
他攥緊拳頭加快步伐,繼續走動着,一步,兩步,三步,終于,腦海裏搗亂的聲音就在風中響起來,有一只手拍了他的後背一下,然後他又一次聽見景同的聲音,迎着風,背對着寒意,就在那盞燈不遠處的下面:“01,是我。”
周鴻志身體像是被點燃,不聽使喚地扭過頭去。
景同穿着白色羽絨服,一張凍得發紅的臉包裹在羊絨圍巾裏,那雙眼睛比滅下去又亮起來的路燈還要吸引人。
兩人看着彼此,誰都沒有開口。
半晌,景同吸吸鼻子,笑着問:“你不想和我說點什麽嗎?或者摸摸我也好啊。”
“……”周鴻志沉默之後,一雙眼像是那只被父親親手掐滅的煙,被迫熄掉光輝,“我不敢。”
他說,“我不敢摸你,我怕我真的得了絕症,腦子裏頭幻想出和你一個一模一樣的人,這樣往後無論我再走到哪兒就都治不好了。”
景同鼻腔發酸,裝不下去,主動抱住周鴻志,隔着羽絨服傳遞給他自己滾燙的體溫:“是我啊,01,不是幻覺,真的是我。”
周鴻志這一秒鐘才終于有了一些實質感。
他如同一個終于尋找到母親的可憐嬰兒,雙臂用力摟住景同,在冰天雪地之中熱烈地親吻對方凍得通紅的鼻尖和眉眼,難舍難分。
景同勾住他的脖子,什麽都不去想了。
他只是簡單到不保留目的地同01接一個長長的熱乎乎的吻。
不遠處二老騎着三輪車趕來,離老遠瞧見這一幕,車子猛地剎住。
他們張大嘴巴,不知道該上前阻止他們還是原路返回裝沒看見。這個距離不算太近,他們只看見周鴻志和一個長頭發的漂亮小孩親嘴,并不知道景同的性別,所以好一會都沒敢動彈。
周鴻志胸前的新郎大紅花被景同看見,他抿唇,說:“沒想到結婚的真的是你,周鴻志。”
周鴻志啞然,笨拙地說:“原來你知道我的名字。”
他以為景同對他一無所知,也不願意了解。
他拉着景同的雙手,不停地放在自己掌心中揉搓着,企圖給他一點點溫暖,“你咋找到我的?”
“我訂了機票,打算飛去挪威,不過他們說那裏最近天氣惡劣所以沒辦法起飛,坐大巴回酒店的時候上錯車,陰差陽錯來了這裏。”
周鴻志咧嘴,沖景同冰涼的手掌哈氣:“你淨騙人。”
“也許吧。”景同被拆穿,也不改色,“炮友哪有真心實意出賣一切的,玩的開心,不必在乎細節。”
他現在說什麽周鴻志都不在乎了。
景同能回來找他,還知道他的名字,他已經足夠為對方天翻地覆。
兩個人簡單說了幾句話,景同收起笑容,解開羽絨服拉鏈:“我懷孕了,是你的。胎兒發育的很好,各項數據都沒問題,大概率是個男孩,你覺得應該怎麽處理?”
他說的語速不快不慢,周鴻志卻徹底愣住了,根本沒懂景同的意思。
“別傻,我需要确認你的态度,畢竟無套內射是你的傑作,這個孩子有你一半處置權。”景同說。
他覺得周鴻志一定是不想要這個孩子,仔細思索之後,打算和對方說一說流産事項和各方面後續護理,還沒來得及開口,周鴻志又一次把他緊緊抱住了。
那雙手臂用了一個再恰好不過的力度,既能充分熱情,又能不傷到他。
景同被周鴻志的用心搞得心口發熱,已經準備好接受對方的糖衣炮彈,接受他的抛棄。
周鴻志卻在放開他之後,做了一個大膽決定:“生下來。一定得生下來.這是我們倆的第一個孩子,我明天就收拾東西跟你回四季春,你別怕,我一定會伺候好你的。”
周鴻志對景同說,我不會丢下這個孩子,你也別抛棄我第二次。
随便把我當什麽吧。待在我身邊就行,跟肚子裏我們的孩子一塊,我們才是阖家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