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01,恭喜你成為父親

他們的第一個孩子降生,是在又一年的開春。

景同身子特殊,他沒辦法和那些女人住一個病房,也不想被別人當成籠子裏的實驗猴,周鴻志幹脆給他單獨定了個房間,每天麻煩醫生過來檢查。

家裏頭安排的婚事告吹,周鴻志後來才知道那小姑娘當時說那句“第一次成家都這樣”并不是安慰他,她之前就跟人偷偷領證了,只不過懷孕了沒敢告訴爹媽,那男的又不想跟她結婚,這才給二嬸子說讓她介紹這門親事。

雙方父母知道後除了嘆氣就是嘆氣,也沒什麽能說的。

年輕人的事情他們搞不懂,周家爹媽更是覺着分開也好,就是可憐了那小姑娘,年紀輕輕就犯傻,以後這日子可咋過呀?

景同身子骨弱,他本身的雙性生殖系統發育的算健全,可也耐不住懷孕身子重,前幾個月壓根撐不住肚子,到後來月份大了,更是睡覺都睡不安穩,翻身間甚至能聽見肋骨咔咔作響。

別說他了,周鴻志每夜都膽戰心驚。

好在孩子最後平安降生,月份剛好,應了景同的話,真是一個男孩。

孩子剛出來的時候一身水兒,小皮膚透着嫩嘟嘟的水汽,小手小腳一點點,瞧着就叫人稀罕,助産士把小嬰兒抱給兩個大人看,景同還沒說什麽,周鴻志哭的跟個傻逼似的,抱孩子的時候手都哆嗦。

景同就笑他,“01,你太沒出息。”

“我不要出息,”周鴻志抱着懷裏頭的兒子,哭抽着說,“我要你跟孩子平平安安。”

景同笑了一下,看着周鴻志那雙濕漉漉的淚眼,忽然覺着放棄自殺應該是一件挺好的事。

他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對這個世界無欲無求,不付出,也不想接受任何饋贈。

小時候天真兒童穿滿衣物,沒人知曉他身體上的秘密,随着長大他漸漸發覺自己與他人不同,瑟縮着隐藏十年半載,生怕自己不留神洩露秘密。

上大學同住宿舍實在危險,景同也厭倦過躲躲藏藏日子。

有一日老師同他們講,人活在這個世上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既然循環到尾,對雙方的最終影響都是0,大自然又為什麽要賦予我們生命?

他思考這個問題,想到最後無果,老師卻一笑,輕聲說我們不信宗教,不學習上帝穆斯林文化,也不拜佛祈禱,但倘若各位換個視角,萬事萬物存在必定有它的創造意義,如果我們存在毫無意義,也許這世上真的有上帝真主與釋迦牟尼,他們只選擇出一些慧根傳揚本心,卻又博愛衆人,于是有人功成名就,有人終其一生不過是一場生命大局的某個棋子。這就是生命,這就是,我們終其一生卻終究碌碌無為的真正緣由。

人活着沒有價值。

因為生命誕世的本意,是不斷前行,如此才能創造意義這般。

那一刻,生命索然無味。

景同只覺得千篇一律地重複同一種呼吸勞動,不算最佳行為。

他本就生的不同常人,一生何其短暫,比起平淡過日子,興許大起大落之後永久封存住快樂,才是他生命的奧義。

于是他遇見了01,在那個空無一切的大房子裏拉着窗簾做愛,和對方接吻,射精,想用這世上最快樂卻最隐秘的歡愉,然後在最快樂的時候親手結束這一切。

機票是真的,去挪威也是真的。

只不過他臨走前想要銷掉之前在某醫院存儲的體檢基金,被迫檢查後意外發現肚子裏孕育了一條生命。那一刻,景同茫然地撫摸着肚子,似乎感應到這世上真有神靈存在。

他們用另一種方式提醒他,生命誠可貴,你需珍惜。

快樂不該以自殺方式封存,而更該延續。

于是景同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回來找到01,找到他所在的地方,城裏。可惜他還沒來得及從城裏坐車去農村,便剛好撞上下榻酒店辦婚禮,門前氣球充氣嗡嗡,一條紅幅扯在上面,新郎赫然寫着他肚子裏孩子父親的名。

猝不及防,理所當然。

景同站在那盞壞掉的路燈下,自己到頭的人生也随着那光亮起來一瞬,又再次熄滅。

他決心離開,之後就遇見了周鴻志。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景同看見周鴻志,忽然不那麽厭惡人生。他覺得自己應該将和01在一起的快樂延續下去,縱然只是一顆不起眼的小棋子,至少也在對方眼中發着光。

他們給第一個孩子取名light,意味這條小生命對彼此的意義。

周鴻志起初不願意,一個中國孩子叫什麽外國名,不如叫周景光。

景同哈哈大笑,不知道想起什麽,順嘴對他說周景光砸缸,砸完之後一摸腦袋亮堂堂。

周鴻志無奈地看着景同,認為他怎麽能嘲笑一個不滿月還沒怎麽長頭發的小嬰兒?

景同還是笑,可他就是一個小禿頭啊,還不讓人說啦?

周鴻志拿景同沒有辦法。

炮友關系升級之前他就拿他沒辦法,現在他更沒辦法了,誰讓人家給他生了一個孩子。他覺得景同就是一個刀子嘴豆腐心,說什麽炮友都是嘴硬,他還是心裏有他。

出院之後,兩個人又一次回到了四季春。

六層01搬進了新租客,似乎是一對情侶,他們覺得買房子不妥,詢問之後幹脆租住了周鴻志之前住的那套。于是景同又把自己的房子要了回來,他和周鴻志添置了許多嬰兒的小東西,玻璃罩子還是那個玻璃罩子,只是裏面多出一條小生命,像是一個很神奇的小玩意,締結着兩個人。

這座城市什麽都不好,夏季高溫逼死人,不開空調簡直悶死人。

景同吃完飯躺在床上抱着兒子喂奶,穿一件半透明的衣裳,他頭發又長了一些,随手紮在腦後,小嬰兒依偎在爸爸懷裏安靜地吃奶,小手在空氣中一抓一撓,看得出很喜歡這樣。

孩子快到一歲的時候,周鴻志向父母介紹了景同和他們的兒子。他的父母不理解一個男人怎麽能生孩子,周鴻志也沒多說,就說自己以後和景同過日子了,讓二老別再給他說媒。

前車之鑒,二老對小子的婚事也不想再插手,只覺得周鴻志能有個伴就好。

他們對景同沒有任何評價,只是莫名覺得,他很像夜河邊上那個再冰天雪地裏和周鴻志接吻的漂亮姑娘,但一直到最後這句話也沒說出口。

Light滿一周歲的時候景同父母從國外回來,他們得知外孫出生的消息,第一時間不是生氣景同瞞着自己,而是心疼。

二老都是偏感性的人,從小時候發現兒子異常就始終考慮他的情緒,這些年過分寵愛關心,讓景同感激之餘更多膈應,就好像他本來只是一個正常人,但周圍所有人都過分照顧他的情緒,于是久而久之,他随便動一動都會遭到父母關心,他們拒絕讓兒子做一切事情,只要他開開心心什麽都不做,便是最好。

什麽都不做的珍珠寶石突然破殼,生下一枚嶄新的小鑽石。

景同父母紅着眼眶,說什麽也不肯抱一抱light,只覺得他讓兒子承受了過分疼痛,心中不大高興。

雙方父母在一起吃了頓飯,兩個人關系便被默許。

回家路程,景同穿着羊絨大衣坐在車上,腦袋靠着後座,支撐不住困意。

周鴻志抱着兒子,示意他可以靠在自己肩膀上睡覺,景同一笑,搖頭說不用,我習慣一個人解決麻煩,你我保持之前的關系就好,不必有什麽太大改變。

他內心過分敏感,多年來被父母過分呵護,好不容易有一個獨立空間,他不想再被周鴻志刻意照顧。景同只想要做一個炮友随叫随到還能偶爾幫他帶帶孩子,做做飯的正常人而已。他不想産生任何轉變。

周鴻志尊重他的想法,多年如一日地和景同保持親密卻不逾越的關系,然後在無數個春夏秋冬之中,他們共同撫養大了當初襁褓中的孩子。

周鴻志也再沒有抽過那包紅塔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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