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說親

第1章 說親

天上黑影的時候,潭雨翠騎着電動三輪車回到了劉家峪村。

她去鎮上寄完快遞剛回來,三月初來了場倒春寒,氣溫一下子又降到零下,冷風吹的她腮邊陣陣刺癢。

正值晚飯時間,亮燈的院子裏升起炊煙,空氣中飄着花生秧、幹草柴禾燃燒後的煙火氣味,為這個僅剩下不到300常住人口的村子,增添了幾分活氣。

剛經過村委會大院,潭雨翠就看見奶奶迎面走來,她連忙高興的打招呼:“奶奶!吃晚飯了…嗎?”

她的話還沒說完,奶奶就閃身拐進了一條胡同,跟沒看見她一樣。潭雨翠嘆口氣,有些失落,不過也習慣了。

再往前幾十米就是自己的家了,掉了漆的紅色大鐵門卡在青石牆中間,上邊兒是三條水泥樓板兒搭出來的簡易門樓子,靠中間吊着只老燈泡,早就不亮了。

離她家門口不到十米的地方亮着盞路燈,底下蹲了個人,垂頭喪氣的,把腦袋頂上的旋兒對着她。

“潭雨林!蹲這裏幹啥?”潭雨翠剎住車跳下來,走過去戳了戳那個耷拉着的腦袋:“起來給我開門去!我好把車開家去!”

潭雨林擡起頭,眼睛一亮,慌忙站起身把她往遠處拉。

“姐,你趕緊出去躲躲吧!”

“為啥?”潭雨翠推開他的胳膊,莫名其妙地問:“無緣無故的讓我躲啥?我又沒幹啥犯法的事兒。”

“不是,姐,你小聲點兒。”潭雨林緊張的要過來捂她的嘴,又做賊似的朝家門口望了一眼,小心翼翼的道:“咱們村的劉老師到咱家說親來了。”

“說親?”潭雨翠聽着新鮮,好奇的問:“給你說?那你還蹲在門外邊兒?不去屋裏聽聽是哪家姑娘?”她說着就往家裏推潭雨林。

“哎呀,不是!”潭雨林急的直拍大腿,苦着一張臉說:“姐,劉老師是來咱家給你說親!我剛才給你打過電話也發過信息,你沒瞧見?”

“給我說親?”潭雨翠聽樂了,掏出手機一看,确實有好幾個未接來電。她也沒看短信,又把手機揣回兜裏,然後好奇的要往家裏鑽,又被潭雨林給攔住。

“你老擋着我幹啥?”潭雨翠把他推一邊去,皺起眉:“我去看看他能把誰說給我。”

“還能是誰?”潭雨林撇撇嘴:“就是他那孫子劉緒虎呗!”

“劉緒虎?”潭雨翠皺着眉想了片刻,試探着問:“就是那個成天叼着煙,翹個二郎腿騎電瓶車滿村兒裏逛的二百五?音響開的咚咚咚,跟炸街似的那個二流子?”

潭雨林滿臉嫌棄的點點頭:“就是他。”

潭雨翠直接笑出聲,“劉緒虎不是比我小三四歲呢?他家又是咱村最有錢的人,城裏還有好幾套房,幹嘛找我這個奔三的老姑娘?再說了,他自己心裏沒點數?光聽他爺爺的?”

“姐,你這麽說我可就不愛聽了!”潭雨林憤憤:“你可是咱村的女探花,有幾個人高考能考全縣第三?咱村也就只出了你一個能到北京上大學的人。劉緒虎又是個啥?砸了十幾萬才上了個民辦大專,我一個初中畢業的都瞧不起他!”

潭雨翠偏過頭笑眯眯的看着他,道:“所以我才說劉緒虎自己心裏沒點數嘛!”

潭雨林聽的一臉無奈,瞧着自家姐姐滿不在乎的樣子,火燒眉毛了還有心思開玩笑。他急的像長了虱子,渾身難受。

可偏偏他腦子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便只能一個勁兒的把潭雨翠往外推。

“姐,你先去找個地方躲會兒,我把車推家去就行。等那爺孫倆走了,我給你打電話,咱犯不着跟那號人費口舌。”

潭雨翠爽快的把車鑰匙扔給他,卻繞開他大搖大擺的繼續往家裏走。

“姐!”

潭雨林急的在後邊跺腳,拖着微瘸的右腿小跑追上來,“你幹嘛去!”

潭雨翠若無其事的朝大門口擡擡下巴:“我從來不躲人,既然是給我說親,我更得在場,免得他們背着我定下什麽歹毒的約定!”

家裏開着大瓦數門燈,把三間舊瓦房和西側兩間配房照的清清楚楚。

院子東邊兒留了一小塊菜地,裏面還有幾棵沒起下來的大白菜,外層的菜幫子已經幹成了黃褐色,可憐巴巴的縮在那裏。

挨着菜地往南是用紅磚和鐵絲網搭起來的雞鴨棚,因為燈光太亮,本該天一黑就擠到一處睡覺的小家夥們,正警覺的睜着圓溜溜的小眼向這邊觀望。

潭雨翠随手撿起一塊石子兒丢過去,雞鴨受到驚吓立刻咕咕嘎嘎的叫着散開,拍打着翅膀在裏面亂跳,扇過來輕微的糞腥味兒。

潭雨翠咯咯笑着,摘下手套放在堂屋門右邊的水泥香臺子上,快步走進堂屋。

“喲!翠翠回來了?瞧瞧瞧瞧,老潭家的閨女不光争氣,長的也越來越有福相,随老潭!”

劉老師笑出一臉褶子,像只曬皺巴了的幹蘋果,朗聲的誇過潭雨翠,放下手裏的筷子要起身迎她,被旁邊的潭計文攔下。

“劉老師,您是長輩,翠翠是小輩,哪能勞煩您起身迎她?”他說完以後朝潭雨翠看過來,拼命使眼色:“快和劉老師打招呼!”

潭雨翠客客氣氣的跟劉老師打過招呼,又瞥了一眼坐在他旁邊的劉緒虎,小夥子長得還算标志,就是渾身透着股與年齡不相符的油膩味。

“今天還殺了雞啊?”潭雨翠自己拉過個馬紮,不客氣的坐到桌旁,桌上沒擺她的碗筷,她幹脆把桌子中間湯盆兒裏的湯勺拿過來,了一大勺雞肉放自己跟前,直接用手捏着骨頭棒棒啃肉。

往鎮上跑了這一趟,她早就餓的前胸貼後背了。

對面三個男人看的目瞪口呆,潭計文直接把筷子拍在桌上,訓斥道:“客人還沒動筷呢,你這算啥?越大越沒規矩!”

潭雨翠冷冷的瞧了父親一眼,一臉坦蕩的道:“算啥?饞的呗?咱家過正月十五都不舍得殺只雞吃。今天跟着劉老師沾光,吃頓肉,還整那些虛禮幹啥?再說了,雞都被你殺了炖了,難不成擺在桌上是看的?”

潭計文氣的臉上通紅,才要發作,瞥了眼旁邊的劉老師,硬硬忍住沒發火,腮幫子抽了好幾下。

潭雨翠裝作沒看見,一邊啃雞肉一邊看向劉緒虎,不鹹不淡的問:“聽說劉老師來我家是給你說親的?”

劉緒虎被她問的不知所措,呆頭呆腦的點點頭。

潭雨翠眼睛打量着他,問:“你覺得咱倆合适?”

劉緒虎抓耳朵撓腮,飛快的看向他爺爺,尴尬的笑了笑,點點頭,對上她的目光,又飛快的搖頭。

“就是嘛,你都覺得咱倆不合适,那還說個啥親?說實話,我也覺得咱倆不合适。”潭雨翠說着,往潭計文和劉老師臉上掃了一眼。

“不是,我沒覺得咱倆不合适。”劉緒虎磕磕巴巴的接了話,“我剛才搖頭,是因為頭皮癢癢。”

潭雨翠拉下臉狠狠剜了他一眼,劉緒虎吓得慌忙閉嘴。

“這不是前幾天你爸去家裏找我,說起村口水庫邊上那塊地的事兒嗎?”劉老師笑呵呵的看着潭雨翠,語氣親和的問:“聽老潭說,你想用那塊地蓋大棚?”

潭雨翠點點頭:“是有這個想法。”

劉老師笑彎了眼:“這不是巧了?咱們兩家地頭緊挨着,我家裏也是蓋的大棚,種的紅心火龍果,春節附近銷的很好。這以往啊,因為這塊地,咱兩家也吵吵過幾回,不過那都沒啥。”

劉老師擺擺手,端出一副大人有大量的高姿态,繼續說:“往後咱就是一家人了,那一整塊地都給你種,你想蓋什麽樣的大棚,上什麽樣的設備,我在資金上、人脈上,都能給予最大的支持。年輕人創業嘛,長輩應該支持,應該支持…”。

潭雨翠算是聽明白了,劉老師不光沒想把占的潭家的地還回來,還想連人帶地全都劃拉到劉家去。

白忙活了十幾天,地沒要回來,還得把自己搭進去,潭雨翠心裏無比憋火。

“既然您把話都說開了,那我也不跟您繞彎子!”潭雨翠丢掉手裏的雞骨頭,随便往加絨的黑褲子上抓兩把抹掉油,坐直身子不卑不亢的看着劉老師,問:“您剛才說支持我用咱兩家那塊地蓋大棚,還說以後都是一家人?那将來我要是賺了錢,能不能把錢分一半兒給娘家人?”

劉老師顯然沒想到她會問的這麽直接,臉上有些尴尬,笑呵呵的遮掩道:“這孩子,問的我一愣。不過既然是一家人,經濟上當然是要相互扶持扶持,這個我能理解,畢竟你弟弟還沒說上媳婦。你放心,到時候我也會幫着給雨林張羅婚事的。”

潭雨翠根本不會讓他這麽糊弄過去,緊追不舍:“劉老師,我的話您可能沒理解透。這麽說吧,等大棚蓋起來,我要是一年能賺十萬,我娘家能分多少?五萬?八萬?還是三千兩千?”

話音落下,劉老師的臉色肉眼可見的沉下去,咂摸着嘴沉默半晌不吭氣。

一旁的潭計文也大夢初醒一般望向他,似乎根本沒算過這筆賬。

“瞧翠翠這孩子,能考全縣第三的人,腦袋瓜子就是好使,我都沒考慮這麽細致。”劉老師幹笑着打圓場。

他抿了口茶,又換回一張笑臉,和和氣氣的說:“翠翠你放心,我們老劉家是不會虧待你的。不用等你蓋上大棚賺了錢再給娘家,我剛才也和你爸商量過了,只要你同意這門親事,頭一炮彩禮我們就願意給20萬。有了這20萬,你弟弟娶媳婦就不愁了,重新蓋幾間新屋,或者幹脆去縣城當首付買套樓房,都沒問題。你弟弟要是願意去縣城,我還能在自家的羊湯館裏給他安排個活幹,保證能讓他還上房貸!”

“我爸就是看上了您承諾的這20萬彩禮錢呗?”潭雨翠說完,冷冷的看向潭計文。

“爸,不賴啊,我在您心裏都能值二十萬了。我去北京讀大學統就共花了您不到五萬塊錢吧?這樣算下來,您還能淨賺十幾萬,還是您最有商業頭腦!”潭雨翠說着沖他豎起大拇指。

“可您咋不再多想想?”潭雨翠話鋒一轉:“劉老師能白給您20萬?人家能做賠本兒的買賣?人家能比你傻?還安排雨林去羊湯館打工掙錢還房貸,說的就跟雨林去別的地方打工,人家不給開工資一樣!”

潭雨翠說完便起身離開,走出去堂屋門又回過頭望向潭計文。

“爸,這門親事我不同意!”潭雨翠直接亮明态度。

“爸,您要是背着我接了劉家的20萬彩禮錢,那您要麽趕緊再生個閨女給人家養着,要麽坑蒙拐騙找個閨女嫁給人家當媳婦兒。但是有一件我得提醒您,坑蒙拐騙、定童養媳都犯法,小心作大了進去吃牢飯!您要是留下案底,将來是會影響您還那未投胎的孫子考公務員的!您是三代以內直系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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