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狗官

第2章 狗官

潭雨翠頭也不回的轉身進了堂屋西側的房間,關門插上插銷,然後一屁股坐在床沿兒上。

雖然剛才已經明确亮出了自己的态度,可不生氣是假的。

尤其當劉老師說出那20萬彩禮錢的時候,潭雨翠覺得自己在父親眼裏就是個給兒子娶媳婦的籌碼。

說到底,過的窮了,閨女就是外人,跟優不優秀無關。

而且就憑劉老師這些年在村子裏的所作所為,說親這件事恐怕也沒那麽容易糊弄過去,後面指不定還有什麽幺蛾子等着呢。

不大一會兒,院子裏傳來潭計文讨好劉老師的聲音。

“劉老師,這飯還沒吃兩口呢,你着急啥?再坐會兒?翠翠年輕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別跟她一般見識,回頭我說她!”

“老潭啊,你瞧瞧今兒這事兒鬧的。昨天你和我說,已經跟翠翠商量妥了這門親事,我這才特意帶上緒虎親自上門,想着兩家到一處定個日子,趕明兒找個正兒八經的媒人來提親…瞧瞧這事兒鬧的,我幸虧沒直接讓媒人來,不然以後我劉傳剛這張老臉在劉家峪往哪兒擱?”

“劉老師,劉老師,這事兒好商量,好商量。孩子懂什麽?只要咱們大人看着合适,別的都能商量,別走啊,劉老師!劉老師!…緒虎,緒虎你勸勸劉老師,這個煙拿着回去抽…”。

等外面沒什麽動靜了,潭雨翠嘆了口,剛要起身去喝水,就聽潭計文在院子裏炸了鍋。

“潭雨翠你給我滾出來!”

“爸,你小聲點兒,黑天半夜的幹啥?人家聽見丢不丢人?”潭雨林小聲的在旁邊勸。

“就是,你咋咋唬唬的幹什麽?別吓着孩子。”媽媽黃金鳳也出來說和。

“你們跟着參合什麽?哦,剛才劉老師在的時候,你們一個個都躲的沒影,沒個能幫我說句話的!我誰也指望不上,老潭家就我一個人操不完的心!我誰也指望不上!潭雨翠你給我滾出來!”

潭雨翠本來也憋了一肚子火,這會兒被她爸一咋呼,火氣完全摁不住了。

“出來就出來!你還想怎麽着?大半夜的讓我跟着去劉家?死皮賴臉的給劉緒虎當媳婦去?”潭雨翠哐當拉開門,當面把潭計文的話給頂了回去。

“瞧瞧瞧瞧!”

潭計文氣的往地上跺腳,一手扶腰一手指着潭雨翠,破口大罵:“越來越沒個人樣!上了個大學看把你能的!姑娘家說的是什麽話?還要不要點臉面?人家誠心誠意上門說親,被你說的,被你說的好像我要賣閨女,像什麽話!”

潭雨翠冷笑:“上門說親?說的這麽冠冕堂皇做什麽?打着說親的名義,給人家要20萬彩禮的事就不提了?還是沒臉提?你好意思做,還不興我說兩句?要錢的時候沒想起來丢人,說你賣閨女就丢你的人了?”

“你!”潭計文氣的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旁邊的潭雨林和黃金鳳慌手慌腳過來扶住他,黃金鳳沖潭雨翠使眼色:“少說兩句吧!”

潭雨翠把頭扭一邊去,冷哼了一聲。

潭雨林則轉身去關大門,怕過路的人看了笑話。

“你說我,你說我賣閨女!還不是你自找的?”潭計文喘了幾口氣,靠在一旁的三輪車上,開始數落潭雨翠。

“你要是肯老老實實回北京上班,我能讓你嫁給劉緒虎?他也配?咱家勒緊褲腰帶省吃儉用供出來你這麽個女探花,去了北京上的好大學,我原以為是潭家祖墳上冒青煙了,指望你給老潭家争口氣!哪知道你把北京那麽好的工作給辭了?一個月掙萬把塊錢你還想啥?你回咱這窮山溝溝幹啥?镢刨鍁剜一整年也落不下一萬塊錢!”

潭計文說到這裏,已經帶上了哭腔:“給你弟弟攢的那點娶媳婦的錢都供你上學了,現在口袋空空怎麽給你弟弟娶媳婦?你是想讓老潭家絕後啊!”

“我容易嗎我?咱老潭家就還剩下你弟弟這一根獨苗苗,要是說不上媳婦兒,老潭家絕了後,我将來哪有臉去見你們的爺爺?不說了,”潭計文擺擺手:“咱這一家子,裏裏外外就我一個人操心,誰也指望不上…”。

潭雨翠也來氣:“說的好像我工作這幾年沒給你錢似的!你供我上大學花的那五萬塊錢,我沒還給你?”

“那是七年前的五萬!”潭計文說着又站起身,嗓門也跟着高了上去:“這五萬塊錢我存銀行裏,7年也有萬把兩萬的利息了!再說了,一零年的物價能跟一七年比?你要是能現在就給我20萬,跟劉緒虎的親事你不同意就不同意,我不強求!”

潭雨翠被噎的一句話都說不上來,在北京工作了兩年多,自己省吃儉用存下來6萬塊錢,其中5萬塊一把還給了潭計文,自己身上就剩下一萬來塊。再說了,算上平時過年過節大事兒小事兒人情往來,她打給父親的錢,這兩年多加起來也有小十萬了。

可惜說這些都沒用,除了一把還回來的那五萬,其他的錢潭計文一概不承認,為這個潭雨翠也跟他争辯過幾次,現在已經懶得再去說。

“爸,我不靠我姐也能娶上媳婦兒,你為了這20萬彩禮錢,把我姐說給劉緒虎,我以後在外人面前擡不起頭來,我寧願打光棍不娶。”潭雨林溫聲溫氣的從旁開了口。

“放屁!”

潭計文罵完擡手打了潭雨林一耳刮子,瞪着眼吼他:“你說不娶就不娶?你以為這是你一個人的事兒?老潭家絕了後,咱爺倆将來死了都沒地方埋!沒臉!”他說完以後又開始抽自己耳刮子,一邊抽一邊哭:“沒臉見老祖宗!沒臉!”

“爸!”潭雨林忙着拉他的手,潭雨翠氣的幹脆閉上眼不去看。

“爸,我知道你着急,可那劉緒虎是個什麽玩意兒,你不可能不知道啊。今年夏天他去省立醫院住了半個多月,聽說是染上了髒病,好幾個月才治好的。就他做的那些事,吃喝嫖賭全占了,村子裏誰不知道?”

“放屁!村子裏嚼舌頭老娘們兒的話,你也信!跟着胡說些什麽!”潭計文讓他住嘴。

可潭雨林依舊梗着脖子和他争辯:“不是什麽嚼舌頭老娘們兒說的,這是劉緒虎的表弟親口跟我們說的,都傳遍了!”

“孩兒他爸,這門親事,咱還是得慎重考慮考慮,孩子一輩子的事。”媽媽也從旁軟聲附和。

“考慮啥?我都考慮完了,要麽讓她給咱雨林二十萬蓋房子娶媳婦兒,要麽她回北京繼續上班,給咱老潭家長長臉面,将來雨林說媳婦也容易點,再要不就同意跟劉緒虎結婚!”

潭計文瞪着眼叫喚:“我給她的路還少?什麽都由着她,還不得上天?”

“再說了,雨林今年都24了,村子裏不比城裏,如果再說不上媳婦兒以後會更難。今年村裏總共就娶了兩家新媳婦兒,都是二婚帶孩子來的,本來就窮,還要給別人養孩子。我不求別的,雨林能娶個頭婚的就成!”

“爸,咱不用蓋房子,新來的鄭書記說了,最晚明年咱就能搬遷到新房子裏住。我保證明年談個媳婦兒回來還不行?”

“你可閉嘴吧祖宗!看看你那條腿,再看看咱家院子裏有幾件值錢的東西!”潭計文扯了扯兒子的褲腿兒,恨鐵不成鋼的說。

他緩了口氣,壓下嗓音冷嘲道:“還什麽鄭書記,嘴上沒毛的小年輕,說出的話你也敢信?搬遷?在劉家峪,只要劉老師不點頭,哪個敢搬?村裏早就傳遍了,那鄭書記是省裏大官的準女婿,人家到咱窮山溝溝是鍍金來的,能管咱這些小老百姓的吃喝拉撒?你還真把他當青天大老爺了?劉老師已經給我交了實底兒,搬遷的事兒,沒門!”他擺擺手,反複念叨最後兩個字。

“潭雨翠!你明天老老實實拿上煙酒去劉老師家認錯!就算你回北京上班,走之前也得給劉老師認錯道歉,不然咱老潭家以後在劉家峪沒好果子吃!”潭計文又把話題拉回女兒身上。

“我不去!”潭雨翠的犟勁兒也上來了,嗷嗷的罵了半天,說來說去都是給潭雨林娶媳婦的事兒,好像自己是從外面撿回來的一樣。

“我憑啥給他家道歉?我又沒做錯什麽!我不去!”

“你!你敢不去!”潭計文氣急敗壞的撈過地上的木棍就要過來打,潭雨翠也不躲,直挺挺的站在門口讓他打,最好把這點父女親情全打斷了才幹淨。

“爸,你幹什麽!”潭雨林抓住他爸的胳膊,去奪木棍,他腿不好,廢了老大勁還是沒搶過來,只能向媽媽求助:“媽,你勸勸爸,有什麽事咱不能好好說?咱好好商量,總有解決的辦法,媽…”。

站在一旁不吭聲的黃金鳳,突然深深吸了口氣,直接一屁股坐地上,捂着臉哭起來:“我,我管不了!我誰也管不了!”

“閨女兒子都是我親生的,哪個受苦我都難受!”

“我嫁到你們老潭家幾十年,一天好日子沒過上!潭計文,你們老潭家最不是東西,拿着閨女給兒子換媳婦是你們家的老傳統了。我過了大半輩子,吃苦受難,臨了了我閨女也得走這條路!我管不了,大不了都一死了之,我不活你也別想活!”

“黃金鳳,你再給我胡咧咧一句試試!信不信我打死你?”潭計文突然就跟被夾了尾巴似的,死命的跺着腳,掄起木棍指着地上的黃金鳳,嘴裏嘟嘟囔囔的只有一句:“你再說一遍試試,你再說一遍試試…”。

黃金鳳不相讓,上去薅住他一條腿猛的往後面拽,嘴裏反反複複也只有一句:“你打死我得了,咱誰也別想活,你打死我得了…”。

潭雨翠的天靈蓋都快疼裂了,擦掉臉上的淚,還是忍不住上前去拉躺在地上的媽媽。可她剛靠近,潭計文手裏的木棍就沖着她頭頂揮過來,潭雨翠躲閃不及,肩膀上生生挨了一下,疼的鑽心,可她一聲也沒吭。

“爸!”潭雨林死命從身後抱住潭計文,黃金鳳也爬起來抱住他的腿不放。

“姐,你快出去。姐!”潭雨林哭着喊她,哀求道:“姐,你再杵爸面前,我和媽都得跟着你挨打。姐,求你了,先出去吧…”。

潭雨翠已經麻木的心,這才動了一下,擦把臉轉身往門外走,身後一句一句傳來潭計文的咒罵聲。

“早知道把她供成大學生,最後還是回山溝溝來種地,當初就不該供她上大學!早點下學跟人家去南方電子廠打工,七年也能攢夠二十萬!”

“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把給雨林娶媳婦的錢拿出來供這個白眼兒狼上學…”。

潭雨翠苦笑一聲,早就不當回事了。

自從她春節前從北京辭職回來準備創業,家裏已經吵過不下十次,只是這一次吵的最兇罷了。

潭雨翠依然清楚記得,在北京工作以後第一年回來過春節,潭計文喝了幾兩酒,滿面紅光的給她算賬。

“你剛畢業,在北京一個月就能掙七千多?往後還能漲工資?我的個乖乖,這麽算下來,平均一年能掙十萬?十年不就是一百萬!”

“到時候縣城裏的大房子還不随咱挑?你弟弟娶媳婦兒的事兒也不愁了。閨女,咱家幾輩子也沒見過一百萬塊錢有多少厚,摞起來還不得米把高?你可真有本事,爸沒白養你…”。

話說的好聽,賬也算的怪明白,好像潭雨翠在北京工作不用吃不用喝也不用住一樣,天天喝西北風就能上班賺錢?

那一晚全家人都很高興,只有潭雨翠心裏是酸的。

潭雨翠剛走出家門沒多遠,就聽見身後有人喊自己,扭頭一看是弟弟潭雨林拖着右腿一颠一颠的跑過來。

“姐,你披上我的羽絨服,外邊冷。”他吸着鼻子,把身上半舊的羽絨服脫下來披在潭雨翠身上,抹了把臉,紅着眼說:“姐,你找個有亮光的地方呆會兒,等家裏宿靜了,我給你打電話。別走太遠,村子裏人本來就少,不安全。”

潭雨翠擠出個苦笑,想把衣服還給他,還是被他給擋回來,最後只能伸開胳膊穿上。

“爸媽那邊…”潭雨翠一張嘴淚又落下來。

“嗐,沒事兒!姐,這算個啥,我都見怪不怪了。你不在家的時候他們也吵。”潭雨林擠出個苦笑,故作輕松的安慰道:“放心吧,家裏這點事兒,我比你有經驗。姐,別走太遠,呆會兒我出來找你。”潭雨林說完,轉身又一颠一颠的跑回家去。

潭雨翠緊了緊身上的衣服,擦幹眼淚,朝燈光最亮的村委會大院門口走去。隔着一段距離,就看見劉老師和那位年輕的鄭書記站門口親熱的聊着什麽,手緊緊握在一起,點着頭時不時發出笑聲。

潭雨翠在電線杆子後邊停住腳,咬牙切齒的低聲罵:“狗官!一丘之貉,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