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哪個鄭叔叔?
第8章 哪個鄭叔叔?
潭雨翠給對門劉家寶送完包子就出來了,劉家寶有嚴重的癫痫病,今年都25了,也沒能說上媳婦兒。
劉家三嬸,也就是劉家寶的媽媽,剛才拉住潭雨翠說了好一會兒話,轉着圈兒的想讓她幫劉家寶找個媳婦兒。
在潭雨翠看來,劉三嬸兒為了兒子的婚事,都快愁癔症了。
可那又有啥辦法,現實在那兒擺着呢,村子窮人更窮,可人心是要往高處奔的。
現在社會競争大,升學壓力也大,年輕人但凡有點門路,都跑城裏去了。就算勒緊褲腰帶租房子住,也得讓孩子在城裏入學,只有在城裏讀上小學,才能順利升入城裏的初中。
畢竟城裏的教學質量還是比鄉鎮強出一大截,初中升高中的升學率就是最好的證明。
潭雨翠拎着芫子來到劉春燕家,裂了縫的木板大門沒有鎖,劉春燕穿着幹淨的藍白校服正坐在院子裏發呆。
“春燕!”潭雨翠腳步輕快的走過去,好奇的問:“今天不是才星期五?你沒去上學?”
劉春燕擡起臉,強擠出個笑臉,喊了句翠翠姐。
“幹嘛愁眉苦臉的?”潭雨翠拉過個舊馬紮挨着她坐下,把芫子放在腿上,掀開籠布給她拿包子。
“沒吃早飯呢吧?來,先吃個羊肉包子,你黃大娘早起來蒸的,還熱着呢!”
劉春燕抿抿嘴咽下口水,起身跑去水管旁洗了手,随意的往身上一抹,跑回來接過包子大口大口的吃起來。
“慢點兒吃。”潭雨翠幫她捋順耳邊碎發,溫聲問:“你還沒告訴姐姐呢,今天怎麽沒去上學?”
劉春燕擡起臉,往破舊的堂屋裏指:“今天有人來給我搭了個小房子,說讓我在家等着,先不用去上學了。”
“小房子?”潭雨翠好奇,起身把芫子放在馬紮上,朝屋裏走。
春燕家的屋還是以前的石頭屋,房梁是木頭搭的,沒做頂棚,熏黑了的三角形木頭屋架露在外面,三間房中間沒有任何的隔斷,從東到西一眼就能看盡。
十多年前潭雨翠家住的也是這樣的房子,只不過會用高粱稭杆做的‘薄帳子’把房間隔開,雖然沒有磚牆隔音,但好歹有點個人空間。
堂屋正中間擺着老舊的八仙桌,桌角都磕禿了,抽屜把手上還有個壞了半邊的銅錢,是老古董了。
東邊那間擺着張看不出顏色的木架子床,上面的被子還露了棉花,一條髒的發亮的舊棉褲搭在床沿上,一看就是春燕的爺爺穿的。
西邊一間放了張窄窄的鋼絲床,被子也是舊的。床外面罩了個嶄新的木頭架子,看着像尖頂迷你屋架。
“早晨給裝架子的叔叔說,還差一個粉色的帆布帳子,他去村委會拿了,等會兒給我套在這個架子上,這裏就是我單獨的房間。”劉春燕跑過來,怯生生的說。
“這是好事兒啊,我們春燕也是大姑娘了,該有自己的小空間。現在冬天還好,等到了夏天,換個衣服啥的,當着爺爺的面兒是不大方便。”潭雨翠說着摸摸她毛絨絨的碎發,問:“有人幫你在家裏搭個小房間,你怎麽還不高興呢?”
劉春燕嚼着嘴裏的肉包子,深深低下了頭,半天才蚊子哼哼似的小聲道:“因為,因為那個叔叔說,待會兒有電視臺來采訪。我家是典型的困難戶,我是留守兒童,也要接受采訪,到時候,到時候上了新聞,全班同學就都知道我家裏窮了,爸爸媽媽也長年不在家…”。
潭雨翠一聽,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不用細問,這準是哪個領導安排的工作。重點幫扶家庭困難的留守兒童嘛,一般電視臺也會做相應的跟蹤報道。往前數幾年,縣裏的新聞上也經常報道給貧困兒童送溫暖的事兒,實名實姓實景,被采訪的孩子跟木偶似的看着鏡頭念稿子。
“跟姐姐說,這小房間是哪個叔叔幫你裝的?”潭雨翠捏捏她的小臉,耐心的問。
“是,是那個鄭叔叔。”
潭雨翠疑惑:“哪個鄭叔叔?”
劉春燕揚起小臉兒:“就是村子裏新來的那個鄭叔叔,爺爺奶奶說他是大領導器重的人,讓我嘴甜一點,不要得罪他。”
潭雨翠思忖了半晌,皺起眉問:“鄭志遠?”
劉春燕歪着腦袋想了幾秒,很鄭重的點點頭:“好像是叫這個名字。”
潭雨翠心裏的那個氣啊,騰的一下子就竄到了天靈蓋。
之前在村委會辦公室和他說創業的事時,鄭志遠那張不喜不笑的假臉,還有說話時不帶任何情緒的語氣,踢皮球的高超技術,一下子全在潭雨翠腦子裏湧現出來。
又是他,眼下的情況倒也符合鄭志遠的風格。
潭雨翠正暗自在心裏罵,劉春燕突然仰起臉,小心翼翼的問:“翠翠姐,你能跟那個鄭叔叔說說嗎?我不想接受采訪,不想上電視,同學們看見以後肯定會笑話我家裏窮,說不定還會有人欺負我…我不想讓那麽多人知道我家裏窮…”。
春燕的話像外面倒春寒天氣裏刮起來的冷風,抽的潭雨翠的鼻子發酸。她暗下決心,等以後掙到了錢,高低要給村裏家庭困難的孩子成立個教育基金什麽的,上學、吃住都管着,防止某些人披着幫扶的名義,消費孩子們弱小的自尊心。
可眼下,潭雨翠咬咬牙,臉上一陣臊得慌。
自己創業的事情完全沒個頭緒,連育苗子的地都沒能要出來,就敢想将來成立教育基金的事兒,是不是太天方夜譚了?
潭雨翠快速整理了一下思緒,俯下身子看着春燕怯生生的眼睛,問:“那你告訴姐姐,想不想要這個小房子?”
春燕咬着嘴唇,偷偷的拿眼睛觑那個嶄新的屋架子,半晌垂眸點點頭。
“那就是了。春燕,不管是像你這樣的小孩還是像姐姐這樣的大人,想要什麽東西,都需要拿出另一樣東西去換。有的人用錢買,有的人拿着地裏的糧食去做交換,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你想得到這個小房子,交換條件就是得接受采訪。你把接受采訪當成換小房子的一個工具,跟半筐地瓜一盆花生沒有區別。窮不丢人,姐姐也窮。”
“真的?”春燕仰起臉,忽閃着眼睛又問:“可是,可是班裏有好幾個家裏有錢的男生,他們就愛笑話家裏窮的同學,到時候他們欺負我怎麽辦?”
“那是他們有錢嗎?”潭雨翠不屑的呸了一聲,掖掖春燕歪了的紅領巾,繼續道:“他們的錢是自己掙的嗎?春燕,你們都是十一二歲的孩子,能到哪裏賺錢?他們的錢,是父母給的。”
潭雨翠說到最後一句,聲音還是忍不住顫了一下,春燕的父母怕是早就忘了老家還有個女兒,說人家父母給錢,無疑又傷害了她一次。”
“你才十一歲,将來還有六七十年的時間改變一切。考大學,去大城市,見更多有意思的東西,還能賺很多很多的錢。春燕你比你們班那些伸手向父母要錢的孩子強多了,這個嶄新的小屋,是你靠自己掙來的,沒花家裏的錢,咱也沒偷沒搶沒白拿,不丢人。”
春燕抿着嘴,一雙漆黑的眼睛看着潭雨翠,情緒依然不高,木讷的點點頭:“嗯。”
“再說了,”潭雨翠站起身,不憤的道:“誰敢欺負你,你就打回去。都是小孩,欺負人的還成了有理的?別怕,你越是躲藏,越是害怕,他們就更喜歡欺負你,因為他們認定了你不敢反抗。打回去!讓他們知道欺負你就得挨拳頭,以後他們就不敢了。姐姐給你撐腰!”
聽了她的話,春燕的臉上突然就有了笑容,兩只手比劃的着說:“我知道,我知道。雨林哥給我講過,說以前村子裏有壞小子揪你的辮子掀你的裙子,被你摁在地上打的嗷嗷叫,鼻子都給他們打破了,爹媽上門去找你算賬,你連他們家大人也給罵的說不出話!”
被十來歲的小孩提及自己兒時的壯舉,潭雨翠竟覺得有點臉紅,撓撓頭皮讪讪的笑:“打破人家的鼻子,好像,好像有點過火了。打人不打臉,不打臉…”。
兩人正說着,就聽見老舊的木頭大門被人咔咔啦啦的推開,嘈雜的說話聲捋着門框鑽了進來。
“來,領導,大領導都往裏走,這就是俺家!孩子,孩子在家呢,春燕!春燕!”。
喊人的正是春燕的爺爺,他耳朵聾,嗓門特別大,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一說話都快趕上村裏的大喇叭了。
春燕聽見動靜,小肩膀猛的縮了一下,明顯還是抗拒電視臺的采訪。
“來了。”她吸吸鼻子,沮喪的嘟囔道。
潭雨翠嘆了口氣,在春燕的事情上,她确實幫不了什麽忙。春燕的監護人是爺爺奶奶,聽她爺爺方才說話時的熱情勁兒,似乎很樂意接受采訪。
再說了還有那位鄭志遠,大張旗鼓的帶着電視臺的人過來,就算他只是個駐村書記,人家端的也是公家的飯碗。
再小的尚方寶劍,那也是拿公家的鐵打的,就是比老百姓手裏的有分量。
潭雨翠生氣歸生氣,但理智還是有的,知道把春燕帶走或者跟來人大鬧一場這種做法都不可取,不光幫不上忙,還會惹麻煩。
更何況潭家在劉家峪是外姓,怎麽着也輪不到她來管這個事兒。
“沒事兒,就當是對着鏡頭說幾句話,來換自己想要的東西。”潭雨翠拍拍她的肩膀鼓勵她,然後牽着她的小手從屋裏走出來。
“翠翠也在啊?”春燕爺爺咧嘴一笑,漏風的黑門牙格外顯眼,但又顧不得和她多說話,伸手拉起春燕的胳膊就往人堆裏推。
潭雨翠嘆了口氣,忙去院子裏把芫子拿開,默默繞到只剩個門框子的廚屋,找出只幹淨的盤子,把剩下的羊肉包放裏面,又洗了個大瓷碗給扣上面保溫,這才拎着芫子往門外走。
出來的時候她瞥了一眼嗚嗚泱泱的人群,有抗攝像頭的有拿話筒的,還有兩個領導模樣的人,被村主任和婦女主任圍在中間。
那位鄭志遠在人群裏最為顯眼,長得一表人才,站的玉樹臨風,黑色夾克穿的也板正,臉上始終挂着富有親和力的微笑,跟要普度衆生似的,掃過一張張來湊熱鬧的臉。
潭雨翠冷笑一聲,大步往門外走。
剛邁出大門,就聽身後有人喊了一句:“小潭!”
潭雨翠有一瞬的錯愕,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辭職回來以後就很少再聽見這個稱呼。
她沒當回事,繼續悶頭往前走,身後接着又高聲喊了一句:“潭雨翠!”
潭雨翠這回聽清楚了,叫她的正是那位鄭志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