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圍爐夜話
第15章 圍爐夜話
潭雨翠離開村委會大院,又遠遠看着劉緒虎進了家門,這才轉身回自己家。
剛一扭頭,身後忽然晃出個男人,一身酒氣,背着鼓囊囊的化肥袋子,差點撞她身上。
潭雨翠吓得啊了一聲,等看清楚那人的臉面,這才驚訝的問:“劉二叔?大晚上的您這是要去哪兒?”
劉二叔看見她也很吃驚,揉揉發紅的眼睛,又把歪斜的化肥袋子往肩上颠了巅,這才苦笑着開口:“出去,再也不回來了!”
潭雨翠一頭霧水,朝劉二叔身後的巷子看了一眼,又瞧瞧空蕩蕩的村口,黑天半夜的也沒個車,難不成他要靠兩條腿走出劉家峪?
“二叔您喝酒了吧?說什麽氣話呢,天怪冷的,趕緊回家去。”
劉二叔只是搖頭,古銅色的臉皺出愁苦的溝壑。
“沒法兒說,沒法兒說…”劉二叔伸手捋了一把皺巴幹癟的脖子,顫聲道:“苦水都漾到喉嚨口了,說不出來,說不出來”。
他揉揉通紅的雙眼,擺擺手:“翠翠,你別問了,二叔走了,這輩子再也不回劉家峪。”
潭雨翠望着他蹒跚的背影,想追上去問問究竟出了什麽事,他這副樣子,很難不讓人懷疑他會尋短見。
“二叔!”
潭雨翠剛喊出口,劉二叔突然回過頭,沙啞着嗓音道:“翠翠,別聽你爹的話,劉緒虎不是個好東西,劉傳剛那一支就沒個好東西,你千萬別往火坑裏跳!”
劉二叔說完擺擺手走了,落寞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潭雨翠嘆口氣搖搖頭,他走的這樣決絕,多半是鐵了心的,勸不回來。
吹着透骨的涼風,她一路小跑回了家,一進門正好迎上母親黃金鳳,劈頭蓋臉的訓斥道:“三更半夜的跑出去亂蹿蹿啥?你一個姑娘家也不知道注意安全,你知道村裏有多少老光棍?”
黃金鳳罵着就要過來揪潭雨翠的耳朵,被潭雨翠嬉皮笑臉的躲過,轉身攬住住母親的肩膀,大大咧咧的道:“我怕啥老光棍?現在全村人都知道劉老師帶着劉緒虎上咱家說過親,誰還敢打我的主意?”
“死丫頭,”黃金鳳作勢往她胳膊上擰了一把,看着很大勁兒,其實只掐到了棉襖,戳了一下她的太陽穴,生氣的的說:“也不知道你是真心大還是真缺心眼,那劉家的門是好進的?唉…愁死我算了,你跟雨林有一個算一個,一天天的東一頭西一頭沒點大人樣!”
正說着,潭雨林也騎着電動車到門口了,鼻尖凍的通紅,咧着嘴沖黃金鳳傻笑。
“媽”。
“你個龜孫半夜裏也往外跑!你屋裏亮着燈,我還以為你蹲屋裏幫你姐寫單子呢!一天到晚往外蹿蹿,你要真是能領回來個媳婦兒,也不至于連累你姐!”
黃金鳳罵的不解氣,甩開潭雨翠,幾步上去照着潭雨林的後背錘了兩拳頭。
潭雨林也不躲,咯咯的傻笑,一邊哄她別生氣,一邊悄悄的和潭雨翠交換了眼色,心照不宣。
潭雨翠見狀笑着跳過去,把潭雨林的羽絨服帽子掀他頭上,薅住胳膊啪啪的往背上捶,嘴裏還替黃金鳳憤憤不平:“讓你一天到晚的惹媽生氣,媽,我替你打他!”
見她真打,黃金鳳忙一把拉住潭雨翠的拳頭,嗔道:“行了,你還真打。以後啊,萬一有人欺負你,好歹還有你弟弟幫着撐腰呢!”
潭雨林縮着脖子反駁:“媽,你說反了,将來肯定是姐姐幫我撐腰才對,我現在挨點打,就當是預交保護費了!”
娘仨正鬧着,潭計文背着手從堂屋走了出來,對着三人咳嗽了兩聲,娘仨悻悻的收了手。
潭計文別的本事沒有,就愛在家裏擺譜定規矩,其中有一大半還是從他爹那裏繼承來的。比如家裏來了貴客,女人不許在堂屋正桌上一起吃飯,比如不許在大門口嘻嘻哈哈大聲說話,女人不許踩門檻…。
對此,潭雨翠和潭雨林小時候不敢不聽,長大以後便也慢慢敷衍起來,主要是不想因為這樣的瑣事起生氣沖突。
而黃金鳳就被動的多,家裏的經濟大權被潭計文管着,女兒參加工作以前,她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兩百塊錢。春夏秋冬就那幾件換洗的衣服,穿不壞不能買,夏天去集上買雙塑料涼鞋都要低聲下氣的跟他商量。
嫁到潭家将近三十年,她早已被潭計文約束出慣性來了。女兒參加工作以後,每次回來都會偷偷塞給她幾千塊錢,她節儉慣了,不舍得花,偷偷藏起來留給兒女,可惜不管藏的多嚴實,最後還是會被潭計文翻出來偷偷拿走。
農村婦女沒什麽文化也沒賺錢的手藝,只能低眉順眼的跟着丈夫過日子,手上沒錢,自然也沒反抗的底氣。
潭計文背着手走過來,白了一眼黃金鳳,又瞧瞧潭雨翠,難得好脾氣的問:“和劉緒虎處的還行?”
“當然行啊,尤其是今天,我們倆的處的跟一家人似的。”潭雨翠信誓旦旦的說。
“那就好,年輕人嘛,要多來往,看着看着就順眼了。”潭計文滿意的點點頭,沒說難聽的話,轉身哼着‘今天是個好日子,心想的事兒都能成,今天是個好日子…’回屋去了。
潭計文前腳剛進屋,門口的娘仨相互對視一眼,噗嗤一聲都樂了。
“媽,我餓了。”潭雨翠推推黃金鳳的胳膊,撒嬌道。
潭雨林也有樣學樣,抱住她另一支胳膊,捏着嗓子道:“媽,我也餓了。”
“去去去,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吃,不餓的時候想不起來我。”黃金鳳甩甩胳膊,滿臉笑意的嫌棄着,等兒子鎖了大門,一條胳膊挎一個,你擠我我擠你的進了堂屋。
屋子靠近門口的地方生了爐子,因為白天劉緒虎在這裏,所以爐火一直到下午還沒熄,房間裏也格外的暖和。
潭雨翠把靠在爐口後半邊的大鐵壺提起來,又拿了火鈎将蓬在一起的黑炭捅開一個窟窿,青黑的煙絲絲縷縷冒上來,她忙用大鐵壺蓋上,扭頭喊:“媽,我看爐子裏的火難燃上來,要不加把柴火引一引?”
“廚屋裏有白天剛剝出來的花生殼,我去給你抓一把!”潭雨林說着轉身出去了,不大會兒用破柳筐端來花生殼。
潭雨翠掀開大鐵壺,拿起火鈎幹脆一捅到底,把微弱的火星撥上來,順手抓了兩大把花生殼丢進去,掩上鐵壺,不大一會兒外面的煙囪就濃煙滾滾,爐子連續‘嘭!嘭!’兩聲,火苗蹿了上來,潭雨翠利索的往裏加了兩鏟子塊煤。
“你倆想吃啥?”黃金鳳一步走過來,把潭雨翠擠到身後去,拿起一旁的炒鍋就要往爐子上放,“要不我給你倆擀碗面條,爆個蔥花再加個荷包蛋?”
潭雨翠搖搖頭:“媽,這麽晚了我不想吃面條。”
黃金鳳把鍋又給墩回去,撇撇嘴:“不吃拉倒,餓幹你的牙,丢塊爛地瓜你也能吃的蜜甜!面條都不吃,我跟你這麽大的時候,過年才能吃上一碗白面面條,白面餃子,平時地瓜面兒的煎餅都吃不飽。”
潭雨翠嬉皮笑臉的聽着她抱怨,一個人在外面工作的時候,就算餓暈頭也沒人會過來問一聲,所以回來之後,每每聽媽媽這樣唠叨,她反倒覺得挺幸福。
“雨林你去廚屋裏找幾個小紅薯,再抓點花生,等一會兒爐子裏的炭火放完了煙,咱們烤着吃!”潭雨翠指揮弟弟去跑腿。
一旁的黃金鳳又忍不住撇嘴:“就知道指使雨林,他腿腳還沒你利索,懶死你完了!”
“我又不閑着!”潭雨翠說着拖過小馬紮,把黃金鳳拉過來按上面,讓她坐在爐子邊烤火。黃金鳳不買賬,歪歪扭扭的坐下,白了她一眼:“你不閑着,一天到晚就剩嘴不閑着…”。
潭雨翠沒再和她犟嘴,轉身鑽進廚屋洗了把手,找出個涼饅頭,拿菜刀切成薄片,又用小碟子從黑瓷罐裏出來幾勺帶辣椒的芝麻鹽,用秫稭編的筐子盛了端進堂屋去。
一爐炭火放過煙氣以後,很快變成紅通通的火苗。
潭雨林把從廚房拿來的不鏽鋼蒸鍋篦子扣到爐口上,又把比手指粗一圈的地瓜放上去,帶殼的花生也丢上去,潭雨翠用腳勾過來兩個小板凳,姐弟倆也圍着爐子坐下,她把篦子上的花生歸到邊上,将切好的饅頭片擺上,很快便烤出來香味。
“就你尖着嘴會吃!”黃金鳳笑罵,戳了一下她的太陽穴,然後起身去了客廳後面那間存糧食的房間,不大一會兒把核桃紅棗也丢到篦子上,挨着爐子坐下以後,又跟變戲法似的掏出五六個山楂,也擺到篦子上烤。
“媽,你不會吃?”潭雨翠歪着頭,呼哧呼哧的眨眼睛,故意逗她。
“我會吃的時候,你還沒生出來呢!”黃金鳳繞過兒子往她背上拍了一巴掌,潭雨翠佯裝喊疼,轉手拍了潭雨林一巴掌,口中振振有詞:“我讓你不舍得打兒子,你打我我就打你兒子!”
黃金鳳罵她死丫頭,剛要擡手打,潭雨林忙護住頭喊:“媽,你直接打我吧!我姐手重,打的比你疼!”
潭雨翠推了潭雨林一把,然後躲開黃金鳳的手,忙不疊用筷子翻烤焦了的饅頭片,娘仨圍着爐子又笑鬧了一陣,潭雨翠突然一本正經的開了口。
“媽,我剛才在外邊看見劉二叔了,背着鼓囊囊的化肥袋子,看着像鋪蓋卷兒,歪歪扭扭的往村口走。他好像喝了酒,一口一個再也不回劉家峪了,眼睛通紅,像哭過。”
她的話音落下,媽媽和潭雨林瞬間都沉默了,潭雨翠驚訝的望了二人一眼。
“怎麽?你們知道咋回事兒?”
黃金鳳拿着筷子翻紅棗和花生,半晌沒搭茬。一旁的潭雨林壓低聲音,悄悄的說:“有人傳劉二叔是借了高利貸。”
“高利貸?”潭雨翠更吃驚了,“我要是沒記錯的話,劉二叔家的條件還不錯?前幾年黃土崖村搞大櫻桃種植,他家的地跟黃土崖村的地挨着,所以就順道跟着人家一起在嶺地上栽了櫻桃樹,這兩年櫻桃的價格可不低,怎麽着一年也能有個八九萬的收入,他怎麽會欠高利貸?沒聽說他好賭博啊?”
黃金鳳掀起眼皮掃了她一眼,依舊沒吭聲。
“姐,你是真想不明白?咱村裏就他一家種了大櫻桃,你說為啥?”潭雨林話裏有話。
其實潭雨翠不是沒想過原因,只是覺得自己猜想的原因不太靠譜。
“你是說,這事兒跟劉老師有關?”潭雨翠撿起一片焦黃的饅頭片,拿勺了芝麻鹽鋪上,又撿起一片最薄的蓋上,兩只手捏緊了開始吃,咬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這不比超市裏賣的烤馍片香?”煙雨翠一邊大口的嚼一邊把手裏的饅頭片朝潭雨林晃晃。
“就知道吃!沒心沒肺!”黃金鳳拿筷頭往她腦袋上敲。
潭雨翠偏頭躲開,繼續追問:“媽,你有心有肺,說說劉二叔離開村子是不是因為劉老師?”
黃金鳳冷哼了一聲,用指甲尖兒掐起考黑的山核桃,一個一個夾開,剝好核桃仁遞給潭雨翠,嘆了口氣。
“其實那年黃土崖村、王家溝村和省農學院一起搞大櫻桃種植,專家也來咱們村考察過,人家一眼就相中了了咱們村的地形。咱們這兒全是沙土地,溫差大,種出來的櫻桃指定甜。農學院的專家說了,人家定期給提供技術支持,也給提供種苗,統一管理,還給找收購商…就是這大櫻桃種下去的前三年見不到利潤,不過前三年樹沒長起來,地裏一樣可以種花生,也虧不着。”
“那為啥就咱們村沒種?”潭雨翠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