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動員大會

第16章 動員大會

黃金鳳搖搖頭,沒往下說。

“我聽王家溝的老同學說,是因為劉老師從中間橫插一腳,找到人家農學院的專家,軟硬兼施要求劉家峪種植大櫻桃的事兒必須由他統一代管,經銷各方面他都得抽利,不然的話就甭想在劉家峪種櫻桃。”潭雨林小聲接過話頭。

“專家們慎重考慮過後,覺得這樣做風險太大。萬一櫻桃樹種下去了,人家的手又伸不進來,到時候管理不當,經銷不當,後果誰擔負?後來人家找人打聽了一下咱們劉家峪的情況,直接放棄了在咱們村種大櫻桃的念頭。”

潭雨翠看了弟弟一眼,問:“所以劉二叔是背着劉老師,偷偷的跟着人家黃土崖一起種的大櫻桃?”

“他家的地本來就跟黃土崖連着,劉二叔的閨女又嫁到了黃土崖村,聽說當時跟人家專家說,地是他閨女家的,這才買了樹苗統一種上了。”潭雨林說着,被烤糊的花生殼給燙了一下,慌忙往耳朵上捏了捏,又把手裏剝出來的花生米碾掉紅衣吹幹淨,遞到潭雨翠手裏。

“起初誰也沒留意這個事兒,可後來櫻桃樹長起來,結的紅豔豔一個疙瘩,頭一年品相好的櫻桃,收購價格到了五六十一斤,劉二叔家那一年就掙了将近二十萬。咱們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誰一下子見過那麽多錢?劉二叔一高興,跟人喝酒的時候就交了底,事兒很快傳遍了整個村子,就有不少人對劉老師有看法。”

“所以從那時候起,劉二叔就得罪了劉老師?他都掙錢了,幹嘛還借高利貸?”潭雨翠看向弟弟。

“劉二叔是不會借,可他兒子就不好說了。聽村裏人議論,去年劉二叔的兒子和劉緒虎走的很近。咱都是窮人家長大的孩子,哪裏見過劉緒虎眼裏那些花花世界?”潭雨林搖着頭說。

“可害劉二叔家背上高利貸,劉老師家能得到什麽好處?他可不像個會白忙活不撈利的人。”

潭雨林苦笑:“姐,你以為給劉二叔的兒子放高利貸的人是誰?你真猜不到是誰?”

“誰?劉老師?”潭雨翠驚訝的張大了嘴,半晌接着問:“劉老師下套給他家放高利貸,直接搶走了劉二叔家的櫻桃園?”

潭雨林嘆口氣,點點頭:“空手套白狼,強取豪奪!去年年底上級大領導來咱們縣巡察以後,查辦了不少當官的,咱們村上任村主任劉緒猛也是那時候被抓進去的。其實最近一年劉老師一家算是相當收斂了,要是擱以前,他恐怕不光要搶了劉二叔家的櫻桃園,劉二叔人也要跟着遭殃”。

話音剛落,他頭上就挨了黃金鳳一筷頭。

“別胡說!”黃金鳳一臉的驚恐,瞪着一雙兒女,囑咐:“出去千萬別胡說!把話爛肚子裏!”

潭雨翠嚼着烤饅頭片,心裏覺得噎的慌,芝麻鹽也不香了,只剩下火灼一樣的辣,辣的她頭暈。

黃金鳳點她的腦門兒,再次叮囑:“聽到了嗎?你就是個惹事兒的魔王!”

潭雨翠咽下嘴裏的食物,悶悶的點頭應答:“知道,知道。”

“對了,你今天晚上跟劉緒虎跑哪兒去了?”黃金鳳冷不丁的問了一句,轉頭又看向潭雨林,“還有你!大晚上也往外跑?你倆沒闖禍吧?”

潭雨翠被問的心裏一懸,喘氣的時候被辣椒嗆了一口,瘋狂的咳嗽起來。潭雨林本來也跟着心虛,看見姐姐咳嗽,忙借機起身去給她倒水。

黃金鳳見狀心裏更沒底了,慌慌張張站起來,一把拉住潭雨翠的胳膊,一邊拍着背幫她順氣一邊追問:“你倆到底闖沒闖禍?你們倆得罪劉緒虎了?”

潭雨翠的臉咳的通紅,喉嚨到氣管都被辣椒灼的熱疼,眼淚也出來了。她瞧見媽媽焦急的臉,忙故作輕松的擺擺手:“沒,沒那回事。我跟劉緒虎就在村子附近轉了一圈兒,雨林出去找同學玩了吧?是嗎雨林?”

潭雨林端着水走過來,跟着附和:“對,有個在外地打工的同學回來了,我去見了人家一面。”

黃金鳳不信,問:“在外地打工,咋過了年才回來?現在不應該正是往外走的時候?”

潭雨林一下子被問住了,目光躲閃的看向潭雨翠。

“哎呀,你怕啥!”潭雨翠推了他一把,煞有介事的幫他圓謊:“去見的女同學,就實話實說,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潭雨林直接被她說懵了,等黃金鳳過來抓住他的胳膊問真是女同學,哪裏的女同學的時候,他才硬着頭皮繼續往下編。

“哎呀媽,就是,就是…”他一時又想不出個女同學的名字來頂包,只能一跺腳:“我不想說就是不想讓你多問的,你看你…”。

潭雨林一說謊就臉紅,這會兒又着急,臉都快紅透了。結果黃金鳳更加确信他今晚是去見了女同學,高興的什麽似的,早忘了追問劉緒虎的事兒。

次日一大早,潭雨翠被一陣‘嘎嘎嘎’的叫聲吵醒,翻了個身捂住耳朵依舊睡不着,索性起床穿上衣服,推門往外一看,只見大門底下的縫隙裏有無數條蠟黃色鴨腳跺着路面,再往東邊雞窩方向一瞧,裏面的鴨子急的全貼在鐵絲網上,肥嘟嘟的胸脯你擠我我擠你,跟着‘呱呱呱’的回應。

潭雨翠聽的頭都大了,轉身去敲後面房間的牆,大聲喊:“潭雨林,你今天怎麽沒把鴨子放出去?!”

安靜了片刻,潭雨林文氣的聲音傳過來:“姐,我恨你!你個叛徒,拿我出來墊背,我被咱媽追問到半夜,以後咱家的鴨子都歸你管!”

“小樣,還記仇!”

潭雨翠從床底下扒拉出來個黑色的發圈兒,胡亂的紮起頭發,忙去把雞圈的門拉開,小家夥們扇着翅膀跑出來,鴨子們飛快沖向大門,隔着鐵門呱呱呱叫的更響了。

潭雨翠煩的頭都要炸了,幾步竄過去忙把大門打開,鴨子們魚貫而出,很快和等在門口的鴨群混在一起,潭雨翠幾乎看花了眼,根本分不清哪些鴨子是自己家的。這些小東西跟人似的,到點就去門口喊上小夥伴一起去池塘裏游水,吃飽玩兒累了又成群結隊回自己的家。

潭雨翠就着廚屋門口的水龍頭洗了把臉,餘光瞥見潭計文端着夜壺從東邊屋裏出來,她裝作沒看見繼續洗臉。

很快媽媽也披着大棉襖哈欠連天的走出來,挨着潭雨翠用涼水洗了手,鑽進廚屋用電熱水壺燒水。

潭雨翠拿毛巾擦幹臉,啥也沒塗,跟着鑽進廚屋。

“沖雞蛋茶,你喝不喝?”黃金鳳扭頭問她。

“腥氣的很,我不喝。”潭雨翠翻出昨晚上用的小碟子去芝麻鹽,又拿出一截煎餅,卷起來就要吃。

“一大早的也不嫌幹,水都不喝?”黃金鳳一邊說一邊把開水倒進白瓷碗裏,轉着圈兒的燙一遍,然後打進去一個雞蛋,拿筷子熟練的打散,‘當當當’的聲音一停,碗底已是金黃色的蛋液,她又把開水壺的壺嘴對準碗中央沖下去,蛋液很快抱成一團,像黃燦燦的絨團浸在水裏。随後往裏加一小勺鹽,滴上香油,撒點蔥花,一碗雞蛋茶就沖好了。

潭計文像是聞着味兒來的,黃金鳳剛停了手,他就推門進來,搓搓手也不嫌燙,端起碗蹲在竈臺旁轉着圈兒往嘴裏吸溜。

“翠翠,也給我卷個煎餅,加點不辣的芝麻鹽,再去東邊小菜園拔兩棵春蔥一并卷起來,那幾根蔥才冒出來個嫩尖尖兒,我饞了好幾天了。”潭計文咂着嘴裏的雞蛋茶,指使她。

潭雨翠啃着自己的煎餅,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你敢吃我就敢去給你拔。”

潭計文聽後咕咚一口咽下雞蛋茶,燙的嘶嘶吸涼氣,掀起眼皮瞅了女兒一眼,知道她打小就性子虎還記仇,長大了更是沒人管的住。

他擡起袖子擦擦嘴角,放下碗自己去拔蔥了。

潭計文出去的空當,黃金鳳已經點燃了竈火,大鐵鍋裏添了花生油,煎出個荷包蛋,用鏟子托着遞到潭雨翠的煎餅上,使眼色讓她卷起來偷偷的吃。

家裏的母雞生了多少蛋,潭計文每天都會數,拿去賣了錢也要悉數給他。他每早雷打不動要喝雞蛋茶,別人多吃一個都要被他嘟囔半晌。

特別是潭雨翠辭了北京的工作回來創業以後,他更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為了不惹氣生,黃金鳳和兒子總是早起偷偷藏雞蛋或鴨子蛋,好留給潭雨翠吃。

娘倆正圍着竈臺說話,外面呼呼啦啦的響起了大喇叭,潭雨翠豎起耳朵聽,黃金鳳也趕緊往爆了蔥花的油鍋裏添上水,手裏拿着碗也探出頭去聽。

“村民們,咱廣大的村民注意了,下個通知,咱趁早上的時間下個通知…”。廣播裏是村主任劉廣發粗粝的老煙嗓,一句話總是颠來倒去說好幾遍。

“…今天太陽不孬,咱們的鄭書記要給大家開個動員會,咱吃過早飯,九點鐘準時到村委會大院來開會,每家派一個腦子清楚的人來參會就行。”

村主任的話講完,喇叭裏響起鳳凰傳奇的歌:…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什麽樣的。

潭雨翠剛跟着哼了兩句,音樂就突然被掐斷,村主任的煙嗓再次響起,把方才的通知又重複了一遍。

如此往複了3回,潭雨翠只覺得早飯都吃的都不順當,食物随着鳳凰傳奇的歌一起被掐成一截一截的堆在肚子裏,跟晾在房梁上的香腸似的。

“唉,不行,我得找出歌順順當當的聽一遍!”潭雨翠咽下最後一口煎餅,掏出手機找到歌,調到最大聲聽了一遍才舒坦。

“死丫頭!大早晨的就犯癔症…”。黃金鳳白了她一眼,把一整捆面條灑進鍋裏,扣上鍋蓋就開始往鍋臺上擺碗。

“媽,我不要面條只要湯。媽,你說今天開會要幹啥?”潭雨翠幫着往碗裏撒蔥花,笑嘻嘻的問。

“幹啥?還能幹啥?那新來的鄭書記來咱村不就是為了搬遷的事兒?”黃金鳳直搖頭:“縣裏要是真想讓村裏人搬遷,就不該派這麽個嘴上沒毛的小白臉兒來駐村,省裏幹部瞧上的女婿,找個富裕的村子鍍鍍金享享福就行了,偏到劉家峪來自找沒趣。他讨不到好處,咱們老百姓也跟着倒黴…”。

“那一會兒我去參會,我倒要看看他怎麽說…”。

“你敢!”黃金鳳握着勺子瞪起眼:“你哪兒都不許去!槍打出頭鳥,你就愛在最惹眼的地方蹦跶,現在一個劉緒虎還不夠咱們應付的?你還去惹事兒…讓雨林去,他性子比你軟,不得罪人…”。

潭雨翠不服:“不得罪人就是好事兒?性子軟也是好事兒?既然家裏都是我爸說了算,幹嘛不讓我爸去?”

“你懂啥?”黃金鳳瞪過來一眼,耐着性子說:“這樣的動員大會,肯定要求社員表态的。讓你弟弟去是想留個回旋的餘地,咱們潭家在劉家峪是外姓,誰都惹不起。萬一會上表态得罪了人,你爸還能出面去說孩子不懂事,他做不了主,家裏大人說了算。你爸去了,萬一有個差池,那就沒法圓回來了!”

“多大點事兒?讓你弄的這麽複雜?要我說,心裏有啥就說啥,大庭廣衆之下總逃不出一個理字!”潭雨翠反駁。

“理?在村子裏誰有本事誰就是理!就算王母娘娘下凡來咱劉家峪當婦女主任,她也得按着劉家的規矩來!你少把大城市那套理論搬到村子裏,根本行不通,得罪人沒好果子吃!”黃金鳳直接下了結論。

潭計文拔了春蔥蹲在廚屋門口剝,聽見娘倆的對話,也同意讓潭雨林去開會。潭雨翠撇撇嘴,不去就不去!

吃過早飯,潭雨林換了件幹淨衣服就出門了。

潭雨翠幫媽媽收拾碗筷,一旁的潭計文突然問:“今天劉緒虎還來找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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