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老鄭的迷茫
第22章 老鄭的迷茫
第二天是周六,鄭志遠昨晚上和劉家寶一家聊到很晚,也打探到不少消息,可惜他們一家人在搬遷問題上的态度依舊搖擺不定。
鄭志遠不好強求,畢竟這一家都是老實人,在貧困的劉家峪村也是弱勢群體中的一員。他若是逼迫劉廣昌家出來表态支持搬遷,那和劉傳剛那群人又有什麽區別。
幫劉家寶一家人買了早點,又寒暄過幾句,鄭志遠便出了醫院。
今天太陽很好,氣溫也跟着升高不少。
早晨駐村書記小組群裏,帶隊隊長發了消息:周末不回家的一起到鎮大樓辦公室開展‘幹部廉政警示教育’學習,鄭志遠也報了名。會後需要寫材料上報到機關工委,這個工作一般都是由鄭志遠來做。
他也樂意接這個工作,寫材料是他的拿手強項,他進體制內不是奔着混日子求穩定來的,他心底有抱負,想好好幹一番事業。
所以但凡有能發揮自己一技之長的領域,他都願意接手。
學習結束後,五六個人找了家水餃店吃過午飯,下午又去鎮中學的操場打乒乓球,天快黑的時候帶隊隊長也沒露面兒,卻在群裏發了個定位。
【蒙陰炒雞店,今天我請客!】
幾人穿好衣服找地方洗了把臉,邊走邊聊去了那家炒雞店,跟服務員說了桌號,剛坐下隊長就來了。
“M的!剛拐到門口,車胎就被紮了!”
帶隊隊長是位女領導,行事作風卻比男人還豪爽。
鄭志遠第一個站起身迎接,他是駐村書記裏比較年輕的那一波,在老領導面前一向表現的謙遜有禮。
“小鄭,這麽外氣,陳隊長又不是外人!”一旁的大哥嘴上打趣,也跟着站起身。
陳隊長擡手做了個拍皮球的動作,示意大家都坐,別客氣。
“小鄭,我看你的車在門口停着,一會兒借給我用用,晚上我還得去相個親,家裏安排的,沒辦法。”陳隊長落座摘掉手套,看向鄭志遠。
“車我才剛給人家小鄭開回來,車鑰匙都還在我這兒呢,你又要給人開走?”黃土崖的駐村書記一邊開玩笑一邊把鑰匙遞過去。
菜很快被端上桌,除了大盤的辣子雞和一盤醬牛肉,剩下的全是蘿蔔白菜菠菜,幾個人圍着邊吃邊說倒也熱鬧。
陳隊長吃了幾口就買單離開了,剩下一桌子男人,年紀最長的王亮去前臺要了瓶白酒,左右是周末,大家就每人勻了半杯。
“小鄭,我記得你是研究生學歷吧?來咱們鄒水縣這麽窮的地方,屈才了!”王亮喝的臉上通紅,話也跟着多了起來。
鄭志遠幫他倒了杯茶遞過去,溫聲溫氣的說:“哪有什麽屈才不屈才的?現在就業壓力大,能考進來,我已經很知足了。”
“還跟我端着,”王亮酒量一般,二兩酒下肚說話就有點大舌頭,他指指鄭志遠,接過茶喝了一口放旁邊,嘆口氣道:“小鄭啊,平時沒事兒別光呆在村子裏,多到宣傳部領導面前露個面兒,別讓領導忘了你,可千萬別跟我似的…”。
王亮是第一批到基層駐村的書記,到今年已經在農村幹了七個年頭,呆過三個村子,年過五十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成績。幾乎可以預測,他的駐村工作會一直延續到退休。
駐村書記平時都要住在村子裏,上級部門時不時的會突擊檢查,像汛期、春秋季農忙、年關這些關鍵時間點更不能離開村子。
王亮因為長期駐村,和家屬兩地分居,外加家屬不太理解他的工作,覺得他一直呆在農村沒出息,兩年前也跟他離了婚。
“這駐村工作,幹的好了,會有人說,既然你幹的好,那就接着往下幹,換個人不一定趕你有經驗,服務基層群衆是我們日常工作中非常重要的環節;幹不好人家又會說,連一個村子的工作都抓不好,你能有本事把縣裏的工作做好?還是繼續在基層多鍛煉鍛煉,領導這是看中你。”
王亮揮揮手,臉上擠出個苦笑,搖頭晃腦的道:“正話反話都讓他們說了,既然駐村這麽好,他們為啥都不願意來?小鄭啊,你,你更倒黴,接了個燙手的山芋,你們劉家峪啊,沒救了,沒救了…”。
“老王!你少說兩句,小鄭還年輕,你別打擊年輕人的積極性。”旁邊的大哥扯扯他的袖子,讓他閉嘴。
“我,我偏要說!就是因為小鄭年輕,我才要及時給他提個醒!”王亮梗起脖子眼睛瞪的老大,勸他的那位便悻悻的閉了嘴。
王亮的話是說給鄭志遠聽的,可他這番話也實打實的紮了所有人的心。
駐村工作沒什麽不好,可得按相關規定走,三年也好五年也罷,鍛煉過後能調回原單位就行,一旦變成某一個人的全部職業生涯,那還真的讓人吃不消。
“小鄭今年有三十了吧?”王亮又紅着眼問。
鄭志遠面色如常,點點頭:“今年三十一了。”
“評上副科級了嗎?”
鄭志遠笑的有點勉強,輕輕搖頭。
“千萬別不當回事,”王亮坐直身子,很有過來人的架勢,中氣十足的說:“在體制內,三十五歲之前能不能評上副科,幾乎決定了你将來的仕途能走多遠!你跟我們這些老家夥不一樣,我們那個年代能上大學的很少,學歷基本都是後來進修的。你可是正兒八經的研究生學歷,得積極為自己争取啊!不然等後面的年輕人趕上來,你就更難往上升了,我聽說今年縣裏又招了一批新人,全是研究生學歷…”。
他這話說的雖然殘酷,但也是事實。前段時間鄭志遠去部裏向領導彙報工作,辦公室确實多了新面孔,聽說還有一個是從國外留學回來的。
“聽我的,多去領導面前轉悠轉悠。咱們都知道你文章寫的好,領導喜歡你,可文章寫的好的大有人在。只要是能幫領導寫出滿意的稿子,領導才不在意這個人是鄭志遠還是劉志遠馬志遠…”。
晚飯吃到将近八點才散夥,鄭志遠拒絕了王亮等人在鎮上找賓館住的邀請,獨自步行往劉家峪走。
這頓飯吃的他心裏煩悶,胸口像壓了不透氣兒的東西,因為喝了點酒,腳底下卻又輕飄飄的,走起路來覺得山坡、石頭都在晃。
工作了三個多年頭,前兩年在街道時的處境讓他一度覺得迷茫。後來調回宣傳部,他以為自己的工作迎來了新的機會。可如今再看看眼下,之前那種迷茫的感覺似乎又卷土重來。
前路依然茫茫未知,鄭志遠自認不是個官迷,可如果說不想被提拔重用,那肯定是假的。本碩讀的都是馬哲,他對政治感興趣,對體制內這份工作很熱愛,臨行前秦部長對他的叮囑和教導,他全聽的認真記得清楚。
可眼下劉家峪的搬遷工作幾乎看不到任何的轉機,而他接手劉家峪的駐村工作,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要完成搬遷。
總不能像某些負面案例那樣,前面開上推土機拆房子,後頭等着120急救車拉人,強拆了老屋把村民趕到新建房裏面去吧?
想到這裏,鄭志遠不禁打了個寒戰,酒醒了一半。他暗罵自己不該亂了心神,自己來劉家峪才不過半年,困難确實存在,可必然也存在解決的方法,只是自己還沒找到。
有胡思亂想的精力,還不如多靜下心來研究研究對策。
他一邊想一邊走,不知不覺已經拐進了去劉家峪的山道,被野外的山風一吹,心裏稍稍敞亮了一些。
眼前是黑漆漆看不到頭的山地,好幾次他都想提氣大喊兩句,可最終內心還是歸于平靜,板板正正的邁着步子往劉家峪方向走。
正走着,身後突然轉過來一束亮光,接着農用三輪車呼呼的開了過去。
“鄭書記?”
年輕的聲音傳來,把鄭志遠吓了一跳。
他擡頭往前看,只有模模糊糊的黑影分辨不出是誰,三輪車已經開出去幾百米,那年輕人還在喊他。
“鄭書記,你咋一個人走嘞?是回劉家峪不…姐,姐,是鄭書記,咱要不捎他一段…”。
是潭雨翠姐弟倆,鄭志遠回過神來,急忙搭話:“是我,方便的話帶上我…?”
他的話還未說完,三輪車已經沖上前面的緩坡,又開下去不見了蹤影。沒多久對面的山坡上亮起一團光影,三輪車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鄭志遠有些恍惚,方才看到潭家姐弟倆時,心底莫名的湧起的激動還在兀自雀躍,眼前卻已恢複茫茫的夜色。
他搖搖頭嘆口氣,繼續獨自往前趕路。
走了大概有二十幾分鐘,爬過一段緩坡以後,鄭志遠猛的看見前面模模糊糊站了個人,他頓住腳吓了一跳,還以為遇見了劫道的。
“瞧把你吓得!”黑影咯咯的笑,聲音洪亮清脆,調侃着問:“鄭書記,走的有點慢啊,身體素質差了點,吃的飯全拿去長心眼了吧?”
鄭志遠一耳朵就聽出來說話的是潭雨翠,這個奸商剛才沒搭理他,原來是故意捉弄人。
“搭車要錢不?”鄭志遠摸摸口袋,說:“我今天身無分文,微信裏也沒錢了。”
潭雨翠知道他是記她訛他雞蛋錢的仇,不屑的哼了一聲,道:“沒錢你還是走回去吧!我這順風車可貴了!”
潭雨翠說罷跳上三輪車,按亮車燈加了電就要往前開,車廂裏的潭雨林忙給他挪出來個位置,招呼他坐上去。
鄭志遠沒再客套,飛快跳上車,挨着潭雨林坐下。
“給,用軍大衣蓋蓋腿,山裏的風涼。”潭雨林把披在身上的軍大衣分了一角給他。
鄭志遠接過來搭在膝蓋上,今天或許是喝了點酒的緣故,他很想跟這姐弟倆聊幾句。
“這麽晚了還去鎮上寄快遞?”
潭雨林接過話:“嗯,是嘞。誰讓我姐這麽能幹,最近出貨量還不錯。”
鄭志遠聽了,擡起胳膊對着潭雨翠的背影豎大拇指,沒頭沒腦的問:“你那個育地瓜芽的事兒進行到哪一步了?”
潭雨翠一聽這個就來氣,回頭吼了一句:“你管得着嗎?!管不着就別瞎問!”
鄭志遠閉了嘴,被她兇的跟個鹌鹑似的縮着腦袋半天沒吭聲。一旁的潭雨林也不敢接話,三個人同時沉默,氣氛有點莫名的尴尬。
“都不說話?都啞巴了?”潭雨翠回頭瞥了兩人一眼,清清嗓說:“要不我給你們唱首歌聽吧!”
鄭志遠默默的點頭,依舊不敢吭聲。旁邊的潭雨林嘶嘶的吸涼氣,頭搖的像撥浪鼓。
潭雨翠才不管他倆的反應,撩開嗓子就唱。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什麽樣的噠啦噠啦最搖擺,啦啦啦啦啦啦啦…“,後面的詞潭雨翠記不住了,順着調啦啦了幾句,索性從頭開始唱。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綿綿的山腳下花正開…“。
如此往複了好幾次,潭雨林先受不了了,怯怯的問:“姐,你能不能換個歌?”他不敢說她姐老忘詞,翻來倒去就這兩句唱的還難聽,委婉的說:“唱個有情懷點兒的行不?你這嗓子把歌唱的像快沒電的老收音機。”
“情懷?你要啥情懷?免費唱歌給你聽,你還挑情懷?”
話是這樣說,潭雨翠還是清了清嗓子,唱了首粵語歌。
“我來到,你的城市,走過你來時的路。想象着,沒我的日子,你是怎樣的孤單…”。
潭雨林咧着嘴抱怨:“咦,捏着嗓子唱了我一身雞皮疙瘩。姐,這歌和你的氣質太不相符了,聽着就像林黛玉硬說山東快書,李逵硬唱黃梅戲,別把野鬼招來…啊!”
潭雨林的話還沒說完,三輪車軋着石頭跑過去,把他和鄭志遠颠起來老高,屁股差點墩開花。
潭雨林不敢評論他姐的歌聲了,怕下一秒就要挨打,他捅捅旁邊的鄭志遠,問:“鄭書記,你說呢?”
鄭志遠的腦子在酒精的作用下依舊不太清楚,情緒倒是比平時活躍,他對着黑夜傻呵呵的笑道:“你姐的嗓子不适合唱歌”。
話音剛落,潭雨翠直接扯着嗓子大唱特唱,而且完全不在調上。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什麽樣的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什麽樣的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
她就這麽一路高歌猛進,把死氣沉沉的山野夜色硬生生攪出幾分活氣,轉眼就開到了劉家峪。
潭雨林一路被歌聲折磨的神情呆滞一臉絕望,鄭志遠這一路哈哈哈笑的像個傻子。
進到村裏有了路燈,鄭志遠指指村委會門口的電線杆:“把我放在電線杆下邊兒就行…”。
話音未落,潭雨翠已經踩住了剎車,車廂後蓋正好和電線杆标齊。
鄭志遠的腿早已經坐麻了,被潭雨林抓着胳膊扶下車,剛靠住電線杆想說聲謝謝,三輪車一個甩尾已經開出去二三十米,糊了他一臉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