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欺人太甚

第23章 欺人太甚

鄭志遠用袖口擦了一把臉,扶住電線杆等腿腳恢複了知覺,這才拍拍身上的土往宿舍走。

很奇怪,僅僅才過去二三十分鐘的光景,他感覺自己的腳已經能紮實的抓住路面,先前堵在胸口的悶氣也無影無蹤,潭雨翠那難聽的歌聲大有苦口良藥的意思,把他胸中的煩悶驅趕的一幹二淨。

鄭志遠搖搖頭,暗自覺得好笑,嘴上卻不自覺的哼起潭雨翠唱的歌。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什麽樣的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回到宿舍洗臉刷牙,鄭志遠很快沉沉的睡去,也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呼啦呼啦的聲響,他警覺的睜開眼仔細聽,是外面起風了。接着又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他坐起身以為已經是早晨,拿過手機看了一眼,還不到淩晨一點。

左右也沒了睡意,鄭志遠披上羽絨服,從床頭邊的課桌上拿過筆記本,翻開找到之前潭雨翠寫的那張創業計劃,來回看了兩遍,胸中突然升起某種勇氣。

或許潭雨翠的觀點是對的,劉家峪村的經濟上不去,老百姓手裏沒錢腰杆挺不直,自然沒有話語權。那搬遷的事兒依舊會被劉傳剛等人處處拿捏。

光靠做思想工作,顯然行不通。

或許第一步先發展經濟,才是突破口。

但是程部長交代過,要把搬遷工作放在首位。

鄭志遠陷入矛盾,一個貧困村想脫貧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就算找對了路子,發展起來也得要兩三年的時間吧?

他駐村的時間是三年,眼下已經過去了大半年,樂觀點看,就算兩三年後村裏的經濟發展起來了,可搬遷的事情沒解決,他的駐村任務依舊是以失敗告終的。

鄭志遠苦惱的捏捏太陽穴,這如同是在賭運氣,賭兩年內能讓劉家峪的百姓脫離貧困,賭這兩年老天爺不會再發瘋突降暴雨,賭未來兩年風調雨順。

賭運氣,贏的希望實在太渺茫。

雖然只在宣傳部跟着程部長工作了半年多,可領導的眼光和能力有目共睹,他相信程部長把搬遷定在首位肯定是正确的。

畢竟2014年那次強臺風、暴雨給的教訓太深刻,把老百姓的生命安全放在首位并沒錯。

鄭志遠把筆記本放在旁邊,長長的嘆了口氣,起身拉開抽屜摸出一盒煙,煙盒的包裝都沒拆。他平時不抽煙,但是村裏的領導幹部大都是老煙槍,他在宿舍放這一盒是為了預備村幹部來的時候抽。

和一群老煙槍坐在一起,他不抽煙顯得不合群,人家會覺得你清高。想融入村集體大家庭,人家遞根煙的好意就得接着,推三阻四顯得他矯情。

盯着煙盒看了片刻,鄭志遠的腦子冷靜下來。

雖然領導的指示沒有錯,可劉家峪的具體情況身處村外的人很難了解,而做實際工作的人是他鄭志遠本人。程部長不是剛愎自用的人,或許該去溝通溝通,僵局不破不立,總不能畏手畏腳一直這麽等着!

轉眼又到了周四,潭雨翠上周日在網上推廣了一波奶奶炒的‘酸棗芽茶’,很多顧客收到貨以後反饋,這山溝裏的特殊茶葉助眠效果還不錯,才不到一星期,她就收到了百多條預訂留言。谷雨節氣是采酸棗芽、炒茶最合适的時間,還有一個來星期。

潭雨翠已經抽時間制定了新的采茶計劃,把弟弟、媽媽,連同奶奶和隔壁鄰居大嬸兒都發動起來,打算大幹一場。

不過眼下最棘手的還是炕地瓜芽的問題,地要回來的希望很渺茫,就算強搶回來,等地瓜種下了地,劉傳剛家随便使點壞就能讓她的努力付諸東流。

昨晚上她跟弟弟商量過,打算去隔壁王家溝村表妹家看看,那邊地勢比劉家峪平坦,找塊地應該沒那麽難。

她核對過最近的收入,發現蓋大棚,再算上農藥肥料,還缺将近一萬塊錢。但是弟弟偷偷跟她說,潭計文打算這幾天把水庫邊上的楊樹苗賣了,能值萬兒八千的。現在這種交易基本上都用網上轉賬,潭計文沒有賬號,以往都是用潭雨林的號,回頭潭雨林再提現給他。

潭雨林說到時候幹脆來個先斬後奏,把錢拿給潭雨翠蓋大棚,畢竟節氣不等人。

當時潭雨翠沒吭聲,她不想弟弟因為自己挨罵,更不想家裏再起風波,可現實情況擺着,沒錢就蓋不起來大棚。

“媽,我去趟王家溝找佳佳,晚上回來!”潭雨翠推出舊電瓶車,和正撅着屁股挑黃豆的媽媽打報告。

“去王家溝?王佳佳現在不得早去南方打工了?你扯謊也找個我能信的譜?”黃金鳳斜了她一眼,站起身要來抓她的車把。

“你又動的啥歪心眼?不許出去!”

潭雨翠無奈的皺起眉,委屈的道:“我哪裏有那麽多歪心思?讓你說的,我跟滿肚子壞水似的!王佳佳今年五一結婚,你忘了?她在家籌備婚禮呢!”

黃金鳳這才恍然想起有這麽回事,拍拍腦袋嘟囔着‘看我這記性,随份子的事兒還沒來得及跟你爸商量呢’,擺擺手讓潭雨翠快去快回。

潭雨翠剛跨上電瓶車,還沒出大門呢,潭雨林慌慌張張的從外邊兒跑了進來。

“姐,出事兒了,咱村口水庫邊兒上種的楊樹苗讓人用拖拉機全給軋斷了,齊地面全都折了頭。”

潭雨翠一聽就知道是劉傳剛找人幹的,她把劉緒虎推到劉家林吓掉了半條命,或許一開始他不敢說是潭雨翠故意的,可後邊兒保不齊就得朝劉傳剛告狀。

明明是劉家占潭家的地在先,劉緒虎耍流氓在先,她不過是教訓了一下劉緒虎,劉家就直接毀了潭家的樹苗,欺人太甚!

潭雨翠把電瓶車推在牆上,沉着臉回堂屋在門後頭找出來一大包老鼠藥,拎着就要往外走,被潭雨林一把攔住。

“姐!你幹什麽!”

潭雨翠咬着牙恨恨的道:“他劉家不是在山上養了一大群羊?我去給他加點料!他毀了咱的樹,我就去殺他家的羊!”

“姐!你這樣不成了蓄意投毒?”潭雨林說着去搶她手裏的東西。

“那他家毀了咱的樹苗就不是蓄意的?”

姐弟倆雖然都很生氣,但說話的聲音并不大,一旁的黃金鳳還沒聽明白緣由,但看見潭雨翠拿了老鼠藥往外走,便也上前來拉她。

“翠翠,你拿老鼠藥幹什麽!又惹事兒是吧?你這一點虧都不願意吃的性子早晚會害了你!”黃金鳳指着她的腦門兒說道。

潭雨翠不服氣,反問:“誰願意白白吃虧?啥虧都吃那不成了缺心眼?你們就是太能忍,劉家才敢肆無忌憚的欺負咱!就算打不過,我也要從他們身上咬下一塊肉來,讓他們知道疼,讓他們知道我不是逆來順受的主兒!”

她說着往後退了一步,躲過兩人來搶老鼠藥的手,争着要往外邊走。黃金鳳急的臉都白了,一個勁問出啥事兒了到底出啥事兒了。

娘仨正拉扯着,潭計文突然也從外邊跑回來,嘴裏嗷嗷的喊潭雨翠的名字。

“潭雨翠肯定又是你闖的禍!肯定是你!”他跑過來就要抓潭雨翠的衣領子,眼瞪的吓人,皺巴巴的臉上還有未幹的淚痕。

潭雨翠正在氣頭上,毫不猶豫的怼了回去:“對!是我!咱家的禍全是我一個人闖的!家裏沒錢,雨林娶不上媳婦,咱家被劉家訛,都是我闖的禍,都是我行吧?爸,要說最能闖禍的人還是你,幹嘛生下我這個禍害?”

眼看着爺倆又要打起來,黃金鳳簡直要瘋了,拉過潭雨林一個勁兒的問到底出了啥事,可潭雨林始終不肯說。

“你問他有啥用?他跟潭雨翠是一夥的!”潭計文氣的跳腳,指着潭雨翠咬牙切齒了半天,最後帶着哭腔道:“咱家在水庫邊上種的楊樹苗…楊樹苗,全,全讓人給霍霍幹淨了!狗日的用拖拉機給軋的,都可着地面斷了頭,那麽好的樹苗啊,我都問完價兒了,能值一萬多塊呢,這下全完了…我這一萬多塊錢上哪兒找去…”。潭計文說着抱住頭蹲地上哭,一邊哭一邊數落潭雨翠。

“肯定是你惹的禍,你是不是得罪劉緒虎了?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跟劉家過不去,不然咱老潭家在劉家峪村沒好果子吃!老潭家都是老實巴交的人,也不知道怎麽就生出來你這麽個刺頭反骨?我早晚得被你氣死,老潭家早晚得毀在你手裏…”。

一家人正在院子裏吵吵,村裏的大喇叭突然刺啦刺啦的響起來,黃金鳳正好借機讓父女倆都消停消停,聽聽村委會又要說啥。

“咱簡單的說個事兒,咱簡單的說個事兒…”,村主任劉廣發的老煙嗓從喇叭裏傳來,只停頓了一秒鐘,他突然就開始破口大罵:“龜孫兒潭計文!你把村口水庫邊上那麽好的一塊地拿來種楊樹苗!人劉老師家蓋大棚掙錢你眼紅是吧?楊樹苗子根紮的深,不得拔了人家大棚裏的肥力?你種了樹苗賣錢也就罷了,還專門用拖拉機把樹苗都軋斷,你跟誰較真?對着誰示威?你在那塊地裏種樹就是為了惡心人家是吧?拿着刀練頭,你個敗壞頭!你個龜孫兒,平時不說你,是給你留面子…”。

劉廣發劈頭蓋臉的一番罵,把潭雨翠全家人都給聽懵了。

啥意思?以往就算在大喇叭裏批評點啥,一般都是不點名不提姓,只就事論事。雖然劉廣發是個大老粗農民,可像今天這麽直接的爆粗口,還真是不多見。

”唉!真是破鼓萬人捶!家裏沒個有本事的人,誰都能過來罵幾句踩兩腳!潭雨翠都是你惹的,你要是能老老實實回北京工作,他們敢這麽欺負老潭家?日子沒法過了,以後我還有什麽臉出這個家門…”。

“潭計文,你給我聽清楚了!”劉廣發的聲音再次從大喇叭裏傳出來,語氣還是如剛才一般不客氣:“給你三天時間!趕緊把地裏的爛樹苗刨幹淨!老實巴交的農民,玩兒的還怪花哨嘞,地裏都給鋪上花磚,你咋不在你家地裏修個飛機場嘞?!都給我把樹根起幹淨了!地就是地,不種莊稼你弄那些花花腸子幹啥!限你三天,就給你三天的時間,趕緊刨幹淨,不然下星期一,我跟鄭書記親自到地頭上看着你刨去!你給我記住日子,就三天!不刨了爛樹苗子起了花磚,下星期一鄭書記和我親自去地頭上看着你刨!”

劉廣發罵完以後就幹淨利索的關了大喇叭,也沒像平時那樣播會兒音樂再重複一遍通知內容。剛才還被罵聲充斥的村子,立馬安靜的有些詭異。

潭雨翠一時也沒回過神來,可潭計文已經擦把臉起身去拿鐵鍁和镢頭了。

“這狗屁日子還過個啥?那花磚是咱鋪的嗎?那不是劉老師家為了占咱家的地故意鋪上的?軋斷了咱家的樹苗,少了一萬塊錢,這還都是我的錯了?他們欺人太甚!太欺負人了…”。

潭計文壓着嗓子不斷小聲的罵,抹把臉轉頭又将所有過錯都算在潭雨翠身上,嫌她沒跟劉緒虎好好處對象,嫌她沒哄着劉緒虎,還得罪了他,不然潭家不能遭這麽大的禍。

罵了幾遍,他扛着農具就要往外走,潭雨翠突然喊住他。

“爸,你等等!樹苗現在還不能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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