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潭家王家欠我奶奶的,一輩子還不清
第31章 潭家王家欠我奶奶的,一輩子還不清
糊糧食茶炒到下午,已經夠一百來斤了,老蘿蔔本來就糠的只剩下軟軟的瓤,大太陽一曬,下午也有七八分幹。
“奶奶,你看這個能上鍋炒了嗎?炒好的糊糧食一會兒咱就得往瓶子裏裝,就差這一樣了。”
奶奶伸手摸了一把,半晌點點頭:“要是能多晾一天會更好,不過也沒事兒,我有把握直接在鍋上炒幹,就是火候得拿好,一會兒讓你媽燒火,得我們娘倆配合才行!”
見奶奶信心滿滿的樣子,潭雨翠也不含糊,跑過去跟媽媽說了,又幫她們搬了一堆麥瓤、花生秧、玉米稭這樣的軟柴,抱花生秧的時候還在門口發現了一箱純牛奶和一包豆奶粉。
她把東西拎進大門,舉着問:“誰的東西放門外邊兒了,也不怕被人拿走?”
院子裏的人被問的面面相觑,都搖頭。
“準是誰拿東西來看你奶奶的,看見院子裏人多,丢下東西就走了。”王金花一邊喝水一邊說。
奶奶看都沒看就直接否認:“我幾十年都沒親戚來,跟誰也沒來往,這肯定不是給我買的!”
潭雨翠想了想,覺得奶奶的話也有道理。既然東西沒人認領,又是誰放在門口的?誰沒事兒會把東西随意丢在別人家門口?
納悶兒了半分鐘,她一下子明白過來了。輕笑一聲把東西拿到院子裏,直接拆開箱子給大家分牛奶。
“這個…能喝?萬一是人家忘在門口的,回來找咋辦?咱給人家喝了,臉上不好看。”鄰居嬸子不敢接。
“來找,就讓他找我!我說能喝就能喝!”
中午飯吃的煎餅卷幹巴魚炒辣椒,魚是水庫或河裏撈起來曬幹的,只有三四厘米長,拿溫水泡發上熱油鍋炒,少放醬油加少許開水靠幹,最後放上紅辣椒絲、拍扁的蒜瓣、蔥段爆炒,臨了撒鹽出鍋。
自家攤的大煎餅拿溫水噴濕,捂上十幾分鐘疊起來,又軟和又好咬,卷上幹巴魚炒辣椒是絕配。每年春耕、秋收的時候,給在地裏幹活的人送飯,這道吃食都是最受歡迎的。
潭雨翠一邊遞牛奶一邊說:“中午飯吃的太幹,鹽頭也大了點,正好喝包牛奶潤潤嗓子!”
“莊稼人吃飯,沒鹽頭不行,不然身上沒勁兒!我覺得中午飯吃的可得勁兒了!”王金花喝着牛奶接了話,說的太着急,牛奶順着吸管呲在她衣襟上,一院子的人都跟着笑。劉家寶也笑,拿過幹抹布去幫她擦衣服。
分完喝的,潭雨翠這才拿着木鏟去翻晾在鍋簰上的糊糧食。
奶奶家的院子不小,可也早就被大大小小的鍋簰給擺滿了,過路都得立着身子才行。
大火燒起來,翻炒過的蘿蔔片子的糊香味飄出來,潭計文背着手站到了大門口。
“乖乖,老遠就看着冒了多高的青煙,我還以為着火了,忙過來看看!”
潭家娘仨不約而同擡頭瞥了他一眼,誰也沒搭理他,低下頭繼續各忙各的。
在場幫忙的鄰裏嬸子們,有的笑笑,有的指着他小聲讓他趕緊出去,那兒涼快上哪兒。
潭計文倚着門口笑,看了幾分鐘又開始絮叨。
“蘿蔔片子炒了賣錢?還是沒人要的蘿蔔枯,拔了喂羊羊都不吃,城裏人能吃這個?蘿蔔片子蘿蔔片子,我看你們這群人才是騙子。”
“黃金鳳,一會兒回家得給我做頓晚上飯?我晌午就湊合吃的煎餅卷辣椒面兒,晚上好歹要燒點湯喝喝…”。
院子裏還是沒人理他,但氣氛明顯比剛才緊張了。
“要是能買塊豆腐,再泡上一把幹香椿芽,切的細細的,就着這口鍋裏的火,豆腐煎黃了,香椿、蔥絲倒進去,再磕幾個雞蛋,炒的金黃金黃,卷個煎餅真解饞…可惜了,劉癞子喝假酒一死,咱村裏也沒做豆腐的了,現在吃個豆腐都要去鎮上買,過的啥窮日子…”。
他絮絮叨叨沒個完,潭雨翠已經忍到極限了,才要拿着木鏟子去跟他理論,就見奶奶扔了鐵鍋鏟,抓起火鈎就沖了出去。
“潭計文,誰讓你站我家門口的?滾!趕緊滾!不然我抽死你!”
潭計文吓的一出溜,閃到一旁犟:“這是我們潭家的老宅子,我是潭家正經的當家人,我怎麽就不能…哎喲!哎呦!你真動手?真打人…”。
門外傳來潭計文的喊叫聲,潭雨翠聽的想笑,念了句活該,就見媽媽朝她擺擺頭:“你趕緊去拉開,把你爸攆走,耽誤事兒不說,還惹你奶奶生氣!”
潭雨翠忙放下木鏟子跑了出去,到門口了正好跟奶奶走個碰頭。
“我把那龜孫兒攆走了!咱回去繼續幹咱的!”奶奶氣勢十足的說。
潭雨翠看的想笑,讓開路讓她走前頭,剛進大門就聽見外面有人叫自己。
“翠翠姐!快忙完了不?”
潭雨翠回頭一看,竟然是表妹王佳佳,忙又出去跟她打招呼。
“你咋來了?結婚的事兒都忙妥了?”
王佳佳笑的一臉幸福,“忙的差不多了,基本上都是我對象在忙,我還算清閑。”她說着話,探頭對着院兒裏喊了句姑奶奶,潭雨翠還沒反應過來呢,奶奶就拿着火鈎又沖了出來。
“你也不許進這個門!出去!別在我眼前,出去!”
王佳佳吓得忙往潭雨翠身後躲,潭雨翠則見怪不怪的上去擋住奶奶,好聲勸阻:“奶奶,奶奶別生氣,我攔着她,不讓她進您的門,別生氣,別生氣…我聞着鍋裏的蘿蔔枯糊了,奶奶,壞了,糊鍋了!”
奶奶聽見以後,忙又轉身往家裏跑,顧不得再趕王佳佳。
等她走了以後,王佳佳嘆氣,捂着胸口抱怨:“翠翠姐,我姑奶奶咋還是這個樣?見了我們王家人跟見了仇人一樣?”
潭雨翠挑挑眉:“奶奶見了我們潭家人也跟見了仇人一樣,沒分別。你要是早來兩分鐘,就能看見我奶奶拿着火鈎往外趕我爸。這也不能怪她。”
“可,可上一輩人的恩怨,關咱們小輩兒什麽事兒?冤有頭債有主,姑奶奶總是一棒子打死所有人,我哪回來都被她嗆白一頓,熱臉貼個冷屁股!“
王佳佳委屈的癟癟嘴,要哭。
潭雨翠見狀拉拉她的手,勸道:“奶奶的态度是不好,可往細了想想,換成誰誰的态度能好?以前山溝溝裏都過的窮,為了給兒子娶媳婦,就拿着家裏的閨女‘換親’,我家閨女嫁給你家打光棍的兒子,你家閨女也得嫁給我家說不上媳婦的兒子,兩家喜事兒一錘子買賣,不出嫁妝也不出彩禮,這都是過去的陋習了”。
“可姐你也說了,王、潭兩家是換的親,要是說受害者,我奶奶也是受害者,就不見我奶奶對你們這麽兇!”
“佳佳你摸着良心問問自己,我奶奶在潭家過的日子跟你奶奶在王家過的日子能一樣?”
一提起奶奶嫁到潭家後遭的罪,潭雨翠的胸口就悶的難受。
“雖說都是換親結的婚,可王家人對潭家姑奶奶,那幾乎是供着,啥活不讓幹,油瓶子倒了彎彎腰都怕累着潭家姑奶奶,多冷的心捂不熱?這幾年你們王家溝村種大櫻桃發了家,出門小汽車回家小樓房,一家子過的又富裕又和睦。再看看我奶奶,我爺爺長得醜先不說,他還是個羅鍋,嘴頭子比我爸還碎,偏偏又啥事兒都聽他媽的。我那個老奶奶更不是省油的燈,完全一副多年媳婦熬成婆的架勢,往死裏虐待我奶奶。本來潭、王兩家換親之前,我奶奶是訂過一門親事的,男方在鎮中學當老師,只是家庭成分不好。為了換親,王家人硬生生把奶奶定的親給退了,斯斯文文的教書先生不嫁,嫁給又醜又壞的羅鍋子,只為了給家裏的哥哥換房媳婦,換成誰誰能不記仇?”
潭雨翠越說越氣,語速也快了起來:“就因為我奶奶嫁到潭家之前訂過親,我那老奶奶就成天一口一個破鞋的罵我奶奶,我爺爺潭羅鍋喝上兩口酒,就被他媽挑唆着回屋打我奶奶。我奶奶生完我爸剛出月子,大冬天的被我老奶奶罰跪,穿着單衣在堂屋門口的香臺子前跪了一整夜,後來落下病根再也生不了孩子。結果我那老奶奶還罵呢,罵她是個災星,潭家人口不旺,全是我奶奶的錯,說她家拿清清白白的閨女就給兒子換來個破鞋媳婦,做了賠本買賣。更過分的是,老奶奶看着我爸長大,口口聲聲說我爸的娘是破鞋,不讓我爸跟她親近…我奶奶是個極其能忍的人,熬死了那娘倆才算過上人的日子。你再看看我奶奶家住的屋子,看看她吃的用的,能跟你奶奶比?”
王佳佳被她說的不吭聲,咬着嘴唇低頭看自己的腳尖兒。
“再說說那個被退了婚的教書先生,人家退休之前在縣城做到中學副校長的位置,社會地位、退休金、房子、車子,啥沒有?當初王家要是沒把我奶奶的婚給退了,現在在城裏享福的人不得是她?”
王佳佳被說的徹底沒了脾氣,她也是馬上要步入婚姻殿堂的人,換位思考一下,如果自己攤上那樣的父母那樣的婆家那樣的丈夫,真是一賭氣吊死算了,免得受那份罪。
潭雨翠把話說出來,心中的氣也出了大半,拍拍王佳佳的後背,溫聲道:“我不是針對你,也不是兇你,只就事論事。我說句不好聽的,潭家和王家欠我奶奶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你也別嫌我奶奶态度差,我爺爺剛去世那年的清明節,我奶奶挎了一筐子臭雞蛋全砸在他墳頭上。後來我爸上墳看見了,回到村裏罵街,罵到我奶奶家門口,被我奶奶拿着鐵鍁差點拍斷腿。從那以後我奶奶就沒再進過我家的門,我爹也沒進過我奶奶家的門。親母子尚且這樣,更別說咱們這些隔代的了”。
王佳佳沉默了片刻,嘟囔道:“那姑奶奶對你和你媽都挺好的,你和雨林也姓潭,她咋不記你們的仇?”
“我奶奶說過,在潭家,第一個把她當人看的就是我媽。我媽嫁過來的時候爺爺老奶奶都還在,他們從不讓我奶奶上桌子吃飯,回回飯點兒就把她一個人丢在廚屋裏啃鹹菜。我媽每次争着幫忙盛飯,都會偷偷把豆腐、肉脂渣那些好吃的給她藏到白菜蘿蔔底下。只要你真心對人家好,啥樣的心捂不熱?”
王佳佳沒聲了,把臉別一旁去咬手指甲。
潭雨翠看她幹站着也無聊,便換了話題。
“你今天來劉家峪幹啥?可別告訴我就是專門到我奶奶家門口找氣受的。”
王佳佳撲哧一聲樂了,往她胳膊上拍了幾下,才恢複到平時愛說愛笑的狀态。
“我聽村裏的人說你在劉家峪蓋上了大棚,是從你們村劉老師手裏搶回來的地,心裏想着過來看看你,順便也想找你訂點新品種的地瓜芽子”。
潭雨翠好奇的問:“你咋知道的這麽詳細?我記得蓋大棚那天你沒在場?”
“村裏有幾個小年輕跟雨林是同學,他們說那天來給你家幫忙了,場面可激烈了,我是聽他們說的。”
“哦,那就難怪。”潭雨翠看看時間,得趕緊回去準備裝糊糧食茶,打包快遞,晚上還得送到鎮上的快遞網點去。
“佳佳要不你先去我家吧,等晚上忙完了我就回去。今天別走了,咱跟小時候一樣,睡一個被窩,地瓜芽子的事兒等我晚上回來再跟你說”。
王佳佳聽後笑着點點頭,神秘的湊過來說:“我待會兒先去香青家看看,晚上再去你家。”
“香青?哪個香青?”潭雨翠一時沒反應過來。
“還能是哪個?你們村有幾個劉香青?就是…就是為你們村劉緒虎流過孩子那個香青。”王佳佳小聲說,“我跟她是初中同學,以前關系很好,聽說她這兩天回來了,想着順道來看看她。”
潭雨翠聽的有些茫然,說起來自己跟劉香青也是好幾年的同學,只不過她比自己矮一年級。如今算算,也有很多年沒見過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