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房
看房
林都對這個小區很感興趣,因為地圖上顯示,這個小區在派出所旁邊,而且離她現在的工作單位不到2公裏。
年初正是租房市場的旺季,本着“先下手為強”的原則,林都請了一下午的假,中午吃過飯就直奔小區去了。
她現在的公司在內三環的尾巴上。
也就是說,這周邊最多的就是高架橋、橋洞以及寬闊馬路。公司西邊尤甚,所以看着也更加的荒涼。
綠柳屯新剛剛好就在公司的西邊,所以她之前找房的時候,沒有把這邊作為第一選擇。
眼下為了更好地考察上、下班路的路況和環境,她特意選擇了步行。
未出意料,在向西走的這一路上,除卻公司樓下那個小小的夜市廣場外,這片兒唯一有人氣兒的對外攤位就是加油站和社區醫院。
走過加油站以後,林都順着河道右拐,拐進河道後,她一路沿着河道直行,五百米後,她看見了地圖上的屯子口派出所。
門頭不大,但就建築造型來看,門頭後的延伸應該很長。
她站在路口中間,居高臨下地觀察着這邊的環境。
超乎她心裏預期的,屯子口派出所的旁邊和對面各有一個老小區。綠柳屯新在派出所的旁邊,另一個小區則在綠柳屯新的斜對面。
林都的精神瞬間振奮起來,腳下邁出的步伐也變得比先前更密集更闊氣。
許是老小區的原因,這邊的路都有些潮,腳下的磚縫與磚縫之間,也生出了不少的青苔。林都腳下踩了六公分的高跟鞋,每一步,她都走得小心翼翼的。
同樣是就近原則,林都先去看了綠柳屯新。
綠柳屯新距離派出所有兩百米左右,它的大門出入口處擺了一張長桌,桌子後面坐了一個面色紅潤的禿頂大叔。
大叔手裏抱了一個保溫杯,此時他的腦袋抵着牆柱正在小憩,他的頭頂上還挂着一個小黑板,黑板上有一個大标題,是筆鋒很利的行書:本小區出租屋信息。
林都弓下腰,面帶笑意:“叔叔,方便跟你打聽個事嗎?”
“都在這裏咯。”大叔神态未變,只抱着手裏的保溫杯往上晃了晃。
這架勢拿捏的,房地産開發商看了都要自愧不如。
心內腹诽過後,林都換了個溝通話術,直接開門見山道:“我不是說這個,我是想問,您中介費是怎麽收的?”
“一千,”紅臉大叔聞言瞬間掀起眼皮,目光定定地盯着林都,“你要套一還是套二?合租還是整租?”
兩人的話頭從這打開。
大叔稍微卸下了一些高姿态,然後從杵在門口的一堆老人裏叫了個人來替他坐班後,他便帶着林都去小區裏看房子了。
老小區沒有電梯,大叔帶林都看了兩個低樓層的套一。
房子的各方面條件都不錯,就是房租價格比她的預算高了三分之一,同外面的電梯房比起來,根本體現不了老小區的價格優勢。
合計過後,林都打着商量,又問禿頂大叔有沒有樓層稍微高點兒、價格也稍微低點兒的房子。
聞言,禿頂大叔猛地揚起臉看了她好幾秒,才嘆了一口氣道:“你早來嘛就有!現在來沒啦,昨兒有個高層的無家具套一,這個數,”大叔朝林都比了三根手指,“人連夜簽得合同!”
大叔的語氣十分嘚瑟,但除此之外,又隐約地含了些可惜的意味,聽得林都也真情實感地露出了讪讪的笑容。
出了綠柳屯新,林都又重振旗鼓,邁着大步往對面小區奔。
到地兒看見門牌她才發現,這個小區是她春假那幾天放在收藏裏的待看小區之一,只不過在第一天的看房五連死後,她就把那個待看清單抛之腦後了。
想到這,林都又犯了瞎捉摸的毛病:既然這兩個小區是斜對門,那麽她之前為什麽沒有在找房app裏看見過綠柳屯新的出租房信息?
林都站原地琢磨了一會兒。
身後突然響起一道喇叭聲。
在這安靜的小巷裏,這喇叭聲尤其嘹亮,但這聲音又不同于尋常聽見的喇叭聲那樣單薄刺耳,它有點像警告一樣,既厚重又短促,對于表達的度,應是掌握到了精髓。
想着,林都回頭看了一眼,是一輛白身藍帽的警車,現在已經開出小巷,只剩下一個車屁股了。
收回眼神後,林都回神。
然後她搖搖頭把腦子裏剛剛生出的想法給掐掉了,——反正現在已經發現這個小區了,之前刷沒刷到的又有什麽關系?
林都敲開門衛大叔的窗子,開始跟人閑唠着套近乎。
這個小區不知是不是有網絡渠道的緣故,房子似乎比綠柳屯新更槍手,而且價格也是水漲船高。
且據林都剛從門衛大叔那裏套出來的一手情報說,他們這兒現在就剩一套早晨才搬走的頂層清水房,而且價格還比綠柳屯新昨晚銷出去的那套高了一些。
經此兩役,林都先前昂揚的精神頭已經消減一大半。
她神情恹恹地往回走,看見綠柳屯新的大門時,又不死心地饒了進去。
剛才帶他看房的禿頭大叔這會兒在院子裏正同人聊得火熱。
林都厚臉皮地湊上去把人拉開,一邊做自我介紹一邊跟人要電話號碼,還特別從容地消化掉了禿頂大叔的臭臉。
做完這一切後,林都原路出小區。
走過大門口時,一個站在進出口兩車閘中間曬太陽的老大爺突然給她遞了一把鑰匙,說:“我這有一套頂樓的房你看不看?”
幸福從天而降,但林都的第一反應就是手指着自己,疑惑道:“您在跟我說話?”
老大爺側過頭掃她一眼,然後又飛快地轉回去,裝作曬太陽那樣若無其事說:“9棟1單元21號,要看就自己上去,我腿腳不方便。”
到底是被潑過兩次冷水的人,林都沒叼着骨頭就跑。
迷惑之下,她反而無比清醒地走到老大爺跟前,問了一大串問題:“這個房子是套幾的?家電齊全嗎?月租金多少?價格有沒有談的空間?付款是年付還是季付?”
“套二,”老大爺繃着臉,眼神在林都臉上逡巡一圈後,一直皺在一起的眉頭突然放平了,“這房子的房東和上一任租客跟我關系都不錯,屋裏東西是齊的,唯一缺點就是樓層太高。”
老大爺說完後,林都沒有馬上搭茬。
再加她聽話時一直蹙着眉,那模樣看起來是十成十地對老大爺的話有所保留。
又等了半分鐘,老大爺耐心告罄,直接把捏着鑰匙的手伸到了林都眼前,說出了她最關心的答案:“年付,六萬。”
聞言,林都腦內飛快計算了一圈,——這個套二的月租金跟她的預算一模一樣,而且價格還能再談!
再猶豫,就有些傻了,于是林都驟然揚起一個笑臉,伸手抽走了老大爺手裏的鑰匙。
林都邊跑邊問9棟1單元怎麽走,高跟鞋落在地面的醇厚敲打聲聽得她有些尴尬,但腳下的速度卻怎麽也舍不得慢下來。
其中一個阿姨見她精神頭十足,還在她身後叮囑,“你慢點跑,房子又跑不掉的,崴了腳可怎麽得了。”
“沒問題的阿姨,”林都伸手比了個OK,“我腳下有數的。”
等跑到終點,她已經氣喘籲籲,捏着鑰匙的手都抖得險些對不準門孔。
最終所見如老大爺所說。
從總體上來看,這間房子的确是很不錯的,但因為确實有些年頭的緣故,這裏衛生間以及廚房的管道都做得不漂亮,而且廚房的天然氣管道還被用得發黑了,乍一看去,有些唬人。
看完房,林都下去還鑰匙。
雖然這房有缺點,但各種權衡之下,這裏确實是她目前最好的選擇,所以她現在想租下這裏的心情有些強烈。
可是年付的話,她還是有些不放心給她鑰匙的這位老大爺來歷。
萬一被騙了,六萬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她得回去再考慮考慮。
糾結過後,林都以剛出社會為由,提出讓老大爺幫着問問房東能不能按季度付款。
老大爺反背着雙手,回話裏沒留轉圜,“你确定要租這裏,我就問。”
話題被終結,林都改口找老大爺要電話號碼,兩人換完聯系方式她就回公司銷假上班了。
一想到後天就是deadline,林都一下午都有些心不在焉。
五點多一點,她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電話接通,對面是一個有些年輕的聲音,“林都?你是不是林都?”
林都“啊”一聲,一時半會兒沒想出這道聲音的主人是誰。
那邊又接着說,“我是綠柳屯新的,中午帶你看了一個套二,還記得吧?”
“哦哦,”林都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起來了,叔叔你找我有什麽事兒嗎?”
“我明天回老家,想讓你現在就把這個房子定了,中介費我也只收你兩百。”
對面人開門見山,說出來的條件又極為誘人,但越是這樣,林都越是覺得這裏面有詐。
極其自然地,她腦中閃現了幾波詐騙案例,但結合現實後又覺得詐騙一趟就賺兩百塊也有些離譜,于是松了口說下班過去看看小區的夜景再做決定。
下班後林都掃了一輛共享單車過去。
騎行到一半,老大爺的電話再次打進來,電話裏他的語氣還有些急,“林都是不是?林都?林都?我是你大爺,你聽我說,我現在還要十幾分鐘才能過去,你到了就直接進去,千萬別在門口逗留讓光頭看見。”
挂了電話,林都幹脆也在紅綠燈路口停了下來。她仔細琢磨了會兒老大爺的話,才反應過來他嘴裏的光頭是中午那個面色紅潤的禿頂大叔。
……
他倆看房卻怕被綠柳屯新小區的真門衛看見,這點好像不管怎麽想都有些不合理。
但林都是不見黃河心不死的人,她一面害怕上當受騙,一面又想去見識一下這個老大爺到底能怎麽騙她,最終好奇心蓋過膽怯,她腳下生風地轉進了小區單元樓下。
六點剛過,小區裏的路燈就亮了,但是在這冬末春初的時節,天色已經比之前暗得要稍微晚點兒,林都很難确認這些燈泡在真黑夜裏的效果。
她轉了一圈,這裏的綠化不錯,就是有老小區的通病,——多少帶了點兒潮意和異味,預計到了夏天,蚊蠅都是成群結隊的。
林都背着手,跟領導視察工作似得準備再往裏走點兒時,老大爺到了,他氣喘籲籲地叫了她一聲,說:“我再帶你上去看看。”
兩人一路唠着上去。
林都心裏最過不去的,還是擔心年付會被騙的錢房兩空,所以她堅持着說要季付,老大爺也不忘初心地強調:“你确定租,我就聯系房東商量季付。”
“……”
這話題就像個漩渦一樣,把兩個人都卷在裏面來回搖擺,但是始終分不出一個勝負。
“叔叔,”林都雙唇崩成了一條直線,做勢要哭,“我這剛畢業,家裏也是雙下崗家庭,真的拿不出年付這麽多錢的。”
這麽一來一回地交鋒十來分鐘後,老大爺似乎倦了。
他揚揚手示意林都離開,“那就這樣吧,你去找別的房子住,這房子後面我讓他們帶別人看。”
“……”
林都跟吞了蒼蠅一樣難受,一路都默默無言地跟在老大爺後面。
出了單元樓後,老大爺接了個電話就徑直去了對面的黨員活動中心,沒再理會林都,但林都卻因此對他生出了七分信任。
她好奇地湊到人門口後,看見老大爺正背對着他在講電話,“正收着正收着,你半小時後過來就行。”
挂了電話,他就開始卷鋪蓋收拾東西,林都擡手敲了敲門框,語氣弱弱地,“叔叔,我想租這裏,你能幫我給房東打個電話商量下付款方式嗎?”
不知是不是更改了表達方式的緣故,這一次老大爺答應了她,還幫她在房東面前說了很多好話。
他讓房東務必跟門衛講說,她是房東的同事或者侄女亦或者是別的什麽關系。
林都站門口很是聽他們掰扯了一會兒,她才明白為什麽老大爺一定要房東這麽講,也明白了老大爺為什麽會在先前的電話裏叮囑她,讓她小心別被光頭門衛看見。
原來這個小區是物業當家做主,所以小區的租房信息只在內部流通,通過門衛租到房的租客還需要再給物業繳納三千塊的“信息管理費”。
這樣一來,也難怪網上沒有這個小區的出租房信息。
想到這裏,林都摸出手機在備忘錄寫下了一條備注:需要規範的物業市場。
遇上老大爺這個好人以後,林都覺得自己開始轉運了。
她加了老大爺的微信,這後面的事情也進展地特別順利,她當天就在老大爺的牽線下租下了這間屋子,第二天還被房東親自帶去物業認了房。
房東阮平是個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還有一頭黑得發亮的茂密頭發,但因為不愛笑,他眼睛周圍只有淺淺的兩道細紋,面孔看起來很年輕,精神也很好。
他們從物業出來以後,阮平還邀請林都去吃了一頓飯,飯中閑聊時,林都才知道阮平已經六十歲了。
當即,她表情管理下線,驚訝地瞪圓了眼,張着嘴看了阮平好一會兒才說道:“真的,叔叔,您長得太年輕了,您沒說之前我一直覺得您就四十五。”
聞言,阮平看她一眼,然後起身往收銀臺去,邊走邊說:“都是工作練出來的,跑前線也有跑前線的好處不是?”
吃完午飯,林都步行回公司。
在回程的路上,她經過了綠柳屯新小區。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她發現往常喜歡聚集在門口曬太陽的一群老大爺們都不在。
正納悶呢,小區裏面又突然傳來一道很尖銳的女聲,聲音是足夠大的,但或許因為情緒有點崩潰的原因,所以她口齒并不是很清晰。
林都擡手看看時間,剛過十二點,離下午上班還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于是她擡腳進了小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