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回憶

回憶

房門被敲響,林都趁勢挂了這通讓她空歡喜一場的電話。

來人是她在網上找的保潔阿姨,她把阿姨迎進來,先帶阿姨在房子裏看了一圈,然後給阿姨畫出了兩個需要仔細清掃的重點區域,最後從她還沒收拾的行李袋裏翻出一床罩子,搭在她昨晚已經鋪好床單的卧室裏。

林都和阿姨同步開工。

她在阿姨撸好袖子開始撣灰的時候,也從她的小行李箱裏摸出了一個藍牙音響和筆電,選好了音樂她就開始制作不知道能不能被用上的PPT了。

屋子裏久未住人,阿姨撣下來的灰厚得像霾一樣,林都全副武裝地在陽臺上待着,也被嗆得嗓子緊。

眼前的現狀,讓她的腦子裏自動跑出了房東阮平的話:“我上一個租客是去年底退房的,他們在津北買房了,所以年前搬走的,你看看,這裏物業交費的單子都還在,他們走前一起給我的。”

“阿姨,你看這房子裏的灰,覺得這裏應該是有多久沒住人了?”想象不定的林都還是開口問了保潔。

保潔阿姨咳嗽兩聲,然後又使勁壓了壓口罩,回:“至少一年起吧,這房子看着真是一點兒人氣沒有,而且正對着三環高架,更是攬灰。”

阿姨話說完了,注意到林都若有所思的神色,又趕忙找補道:“等這次清潔完了,你後面盡量別全開窗戶,也不會積太多灰。”

林都心不在焉地“嗯嗯”兩聲,因為她心裏在意的根本就不是這個房子到底是不是能攬灰。

她只是在想,阮平為什麽要騙她?再加上她租下這個房子的價格優勢,難道這個房子之前真的發生過什麽不好的事情?

被自己腦補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林都連忙端着電腦回卧室,然後拿起手機,給她現在唯一事業有成不愁錢花的姐妹盛羽欣打了個電話。

電話有一會兒才接通,盛羽欣好像是正在聲色場所裏找安靜的地方,所以她在電話那頭的腳步聲才會越來越清晰。

“怎麽了寶寶?”盛羽欣問。

“是這樣,”林都直切正題,“你有沒有靠譜的風水師介紹?我新租了個房子,之前沒感覺,但是現在總覺得怪怪的,想找個大師來給我運作一下。”

聽林都這麽一說,盛羽欣自己也把情況猜出了個大概,于是沒什麽同情心地嗤笑了一聲,說:“我說你們自尊心強的二代就是莫名其妙,又不是完全不靠家裏的人,幹嘛想一出是一出的折騰,說你體驗生活吧,人真體驗生活的又沒你過的安逸。”

沉默一陣,林都也拿着手機往外面走,她打算在外面好好和盛羽欣battle兩句。

她輕輕拉過門關上,再轉身時就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了門前。

梁森的臉出現在了她的視野裏,一秒、兩秒,随着他一步一步踏着臺階地緩慢靠近,他的身形也徹底出現在了她的視野裏,然後變得越來越清晰。

手機聽筒裏,盛羽欣還在巴拉巴拉地取笑并且挑釁她,但她只用呼吸聲做回應。

直到他徹底站到六樓的走廊時,林都連個招呼也沒給盛羽欣打,就一秒掐掉了電話。

梁森沒等她問話,就先說明了來意:“他們打你電話不是占線就是沒人接,所以讓我來跑了這一趟,你房東他們來了,現在就在所裏。”

“我知道了,謝謝,”林都應一聲,想了想說道,“你等下我吧,我跟你一起下去。”

梁森“嗯”一聲,沒再多說什麽。

林都放心轉身,她記得自己做好的PPT還在屋裏,她得先把它拿出來。

但是有些尴尬地,她摸遍了全身才發現自己剛剛出來忘了帶鑰匙……

她像樹懶一樣慢吞吞回頭,看見梁森的眼神正專注在樓梯間外面的風景時,才松了口氣,然後做出一副随意的樣子敲門。

保潔阿姨或許是打掃到了最裏面。

她出來的有些慢,看見門口站着的是林都的時候,說話的語氣就更是驚訝地不得了:“你什麽時候出去的啊,我一點沒注意。”

林都閃身進屋,扯着嗓子說,“我剛剛打電話出去的,那會兒您在陽臺,是有可能沒注意,對了阿姨,我現在有事要先出去一趟,您完事兒了等等我,我們吃個飯我叫車送您回去。”

說完,她也不管阿姨答了什麽,一改剛剛小心翼翼拉門的動作,很迅疾地叩上了門,然後氣喘籲籲看着梁森,說:“走吧。”

梁森看着她,遲疑地斜了斜眉尾,問:“鑰匙帶了嗎?”

“帶了。”

答完話,林都還伸手摸了摸外套口袋确認,但是心安下來的一瞬,也是她心猛地被提起來的一瞬。

她眉頭蹙起,有些不可思議地皺了皺鼻子,“你剛剛不是沒看我這邊嗎?”

“嗯,沒看。”梁森點點頭,先擡步下了樓梯。

林都跟在後面:“那你——算了……”

兩個人的腳步聲一輕一重、一前一後地在樓道裏走過,快走出單元樓的時候,林都沒忍住,猛地叫住了梁森。

梁森這時已經走到了單元樓門口。

他回頭看向叫住他的林都,現在的太陽已經西斜了,像被敲開的蛋一樣帶着暈影、不規則地挂在他的身後。

很美,也同時給他的露在外面的身形勾上了一層薄薄的光。

他就等在那裏,等到林都終于跑到他身邊,他才晚林都一步調轉了步頭,轉身問道:“什麽事。”

林都看着他,很不确定地問:“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啊,”說着,梁森偏頭看她一眼,還笑了一下,“你叫林都,成都的都。”

“……”

林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下搞得猝不及防,停在原地使勁搓了搓自己的大紅臉,可惜她弄巧成拙,越搓越把自己搓得精神渙散,幾縷思緒都跟着神飛天外,回到了她剛剛認識梁森的時候。

她聽說梁森是在2013年,她初二的上半學期。

剛剛聽說他的時候,她可以說是完全嗤之以鼻的,更是從沒想到會為了他前後打臉自己,甚至還跟她從小到大的好朋友游悅女士,發生了一次最嚴重的、長達一個禮拜的冷戰。

她的老家蒼年縣是西南地區的一個小縣城,這裏小到只有三所學校。

一座是九年制的義務學校,一座是三年制的義務中學,剩餘一座則是三年制的義務中學加三年制的普通高中。

梁森、游悅還有她,就在第一所九年制的義務學校上學。

林都初二下半學期的時候,縣.政.府之前因災後重建新規劃的一所三年制義務中學宣布會在明年九月正式開學,同時他們現在就讀的學校也會在明年九月正式變更為六年制的義務小學校。

……

初中還差一年才能畢業,但學校卻沒了,這就是林都和游悅遭遇的事。

梁森不是這件離譜事情的受害者。

因為他年紀大,他就比林都和游悅大一個年級,所以他剛好成為這所九年制義務學校的最後一屆畢業生。

但林都和游悅之間的矛盾卻和這件事脫不了關系。

說回林都初二那年。

第一學期的第一天,因為她們之前的數學老師休産假,所以她們換了一個新的數學老師。

新來的數學老師姓楊,他在第一堂課的自我介紹中,有些小幽默地告訴她們,說他主業是樓上九年級三班的班主任,歡迎她們随時去九年級老師的辦公室做客。

國慶收假後,游悅因為明目張膽的抄襲以及漏做習題冊被楊老師叫去辦公室教育,然後她就碰巧看見了來找老楊拿奧賽試卷的梁森。

那兩年韓劇正流行,游悅回來後,跟林都形容,說梁森是中.國本地的韓劇男主,無敵的氣質和幹淨深邃的大眼睛能讓他在學校裏橫着走。

當然,她最後強調了一句:“如果他願意的話……”

老實講,游悅的形容讓林都對梁森很感興趣。

只是梁森完全有別于她們以往發現的帥哥,——他不會有事沒事去小賣部遛圈,也甚少在操場上打球,就連早晨的課間操時段,他好像也從來沒有在操場上出現過。

在游悅喋喋不休地念叨了梁森一個月後,林都依然沒有見過梁森的本尊,以至于林都覺得,梁森只是游悅的一個幻覺。

時間平靜地向前滾着,在日子滾到13年年底的時候,在這個一年之中寒意最盛的時節,游悅意外迎來春天般的驚喜。

她在她上課外班的那條街上,看見了發傳單的梁森,然後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跑到了空置已久的報亭後面躲着給林都打電話。

這邊林都接到電話後,用耳朵把手機別在肩上,順着游悅的指示調試着他爸的觀星望遠鏡往街對面看。

沒一會兒,她的鏡頭裏就出現了一個帶着重影的黑色身影。

一陣倒騰後,林都腦門上浸出了一層薄汗,她擡手擦了擦汗,再說話時,語氣裏帶着濃重地不屑:“哪有你吹得那麽神,不就是個斯文點的美術生。”

游悅用大嗓門回擊:“你放大看五官,人家眼睫毛可比你長,五官精致的高嶺之花你懂不懂!”

林都沒理會游悅的話,興致缺缺地躺回了沙發上。

她回憶着鏡頭裏梁森的長相,她覺得“漂亮”這個形容詞其實比“帥氣”更适合他,因為他真的長得太白了,而且瘦高板正的身形讓他沉穩的氣質看起來有點仙風道骨的味道,再加上她從來沒在學校裏看見過他,所以她覺得,他就只是一個漂亮的書呆子。

總之這樣的人對她來說,毫無吸引力。

聽着游悅電話裏的叨叨,林都搖搖頭,無聲腹诽:“不就是一男版林黛玉,有什麽好惦記的。”

自望遠鏡裏的那一撇後,林都對梁森徹底失去興趣,以至于後面無論游悅怎麽游說,讓她跟着一起去認識梁森,她都無動于衷。

接下來,沒有軍師的游悅最後就幹了件蠢事,——她為了能跟梁森說上話,讓她媽買了梁森傳單上的二十節架子鼓課,然後他倆的關系就一直卡在介紹過課程後的點頭之交上。

……

游悅每天唉聲嘆氣,把她的連體嬰林都聽得一個頭兩個大。

一月的一天中午,她倆上完廁所在走廊上看體育生打藍球時,林都終于忍無可忍,轉頭就拿着紙筆跑上了樓。

林都來到九年級三班,讓門口的同學幫她叫梁森出來。

門口坐着的那人似乎對此見怪不怪了,他搖搖頭,然後站起身回頭看了一圈,再兩手一攤,走出了教室。

那人個子還是挺高的,她不想被人居高臨下地打量,于是往後退了兩步,站到了走廊的中間位置。

“他不——”話說一半,那人停下來蹙起了眉,又開始重頭打量她。

冬日裏的太陽雖然不大,但紫外線也并不怎麽客氣。

林都受不了地拿手擋眼,也有些不耐煩地又問了那人一遍:“他不在嗎?”

那人搖頭,然後有些奇怪地對她笑了一下,說:“在你後面。”

“啊?”

林都聞聲猛轉頭,随即又被吓得猛退了兩步,半個身子和手臂都撞到了走廊的牆體上。

梁森就站在離她兩步遠的位置。

這麽近看他的時候,她才發現他跟之前望遠鏡裏的那個小人兒截然不同。

他看起來比坐門口那人還要高得多,聲音也和他白淨漂亮的長相有很大的反差,嗓音低的像被砂礫磨過一樣,給了她一種很強烈的威壓感。

尤其,他的态度還一點都不柔和,說:“我們認識?”

“不認識。”

林都想盡快逃出這個令她感到不舒服的氛圍。

于是她定定神,從外套口袋裏掏出紙筆,眼睛都沒眨一下地,就說起了謊:“楊老師下禮拜有一堂公開課,他讓你幫他做個教案,你把你的Q.Q號給我,我晚上回去把他需要的內容發你,你照着準備就行。”

雖然一口氣說完了謊話,但林都在說話的時候一直都是耷着眼皮的。

直到她講完話,她才擡眼看着梁森,把手上的紙筆又朝他跟前移了一點。

梁森的眼神順着她的動作慢慢朝下。

當他的眼睫毛像一層屏障完全蓋住他的眼神時,林都突然覺得他冷笑了一下,接着,她就有些想打退堂鼓了。

她想了想,正準備假借撞了手肘這個由頭收回手時,梁森突然拿走了她手裏的東西。

很快,三秒不到的功夫,他又把林都的東西還了回來。

她接過東西看了一眼,然後有些詫異地擡了擡眉:“就6位數?”

梁森點頭:“恩。”

林都覺得邪門兒,她的Q.Q號都是十位數的,他頂多就比他大一歲,怎麽可能會有6位數的Q.Q號?

但是再揪着賬號真假不放就會暴露出她的真實目的,所以她也沒再揪着這個不放,跟他道過謝就拿着紙筆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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