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春潮12
春潮12
男人看起來, 似乎心情不太好。
是工作壓力太大了嗎?
許雲淅按下心頭的疑惑,道了聲謝,随即擡腳進了電梯。
控制面板上只有最底下的“-1”亮着燈, 她擡手按下了“1”。
電梯門合上, 狹小而密閉的空間裏,誰都沒有出聲。
難言的沉默在周身蔓延, 許雲淅悄悄擡眼。
透過铮光發亮的電梯門, 她看見站在自己側後方的男人彎着瘦長的脖子, 低頭看着手上的ipad。
猶豫片刻,許雲淅終究還是沒忍住,轉頭看向勵驀岑, 小聲提醒道:“那個……你這樣對頸椎不好……”
男人頓了一瞬, 稍稍擡起眼簾。
瞥過來的眼神冷飕飕的,許雲淅咬了咬唇, 硬着頭皮接着說道:
“我們事務所有個老師,還不到四十歲, 頸椎就出了問題,就是因為長期低頭看手機和電腦……”
話音落下很久,男人都沒有回應。
許雲淅默默地x轉回頭, 卻聽一道嗤笑從耳後傳來, “他不也低頭玩手機, 你怎麽不管?”
“诶?”許雲淅一時沒聽懂他的話,扭頭對上他的視線,不解地問道, “誰?”
“叮——”
電梯就在這時到達底層。
男人抿着唇, 垂下眼,重新看向屏幕。
許雲淅急着趕地鐵, 沒再追問,只和他說了聲“再見”便快步出了電梯。
從盛瑞到地鐵站還有一段十來分鐘的路,走過去太費時間,看到路旁停着一排共享單車,她徑直跑過去。
剛打開手機準備掃碼,身後就傳來一聲短促的喇叭聲。
回頭看去,就見一輛邁巴赫停在路邊,車燈亮着,車牌很熟悉。
許雲淅遲疑一瞬,收起手機跑到車旁。
她敲開副駕的車窗,彎腰問裏頭的男人,“方便帶我去前面的地鐵站嗎?”
“上車。”勵驀岑瞧她一眼,便轉開了頭。
許雲淅笑着沖他道了聲謝,然後打開車門坐上了車。
男人目視前方,專注地開着車。
他看起來情緒不太好,許雲淅不敢惹他厭煩,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
不到兩分鐘,地鐵站亮白的玻璃斜頂就進入視線。
只要過了前面那個紅綠燈,便能下車了。
手機卻在這時震動起來。
許雲淅從大衣口袋裏掏出手機,見那屏幕上顯示着“皓陽哥”三個字,不由地奇怪。
他怎麽又給她打電話?
上次在微信裏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
她想着便挂掉電話。
然後打開微信,打算像之前那樣,給他發條消息過去。
可還沒找到他的頭像,電話又打來了。
許雲淅頓時皺起眉頭。
“怎麽不接?”
身旁傳來的嗓音低沉暗啞,許雲淅下意識地偏過頭去。
男人雙手把着方向盤,目視前方,面無表情地說道:“有什麽話,不能讓我聽?”
“诶?”
許雲淅瞧着身側的男人,一頭霧水地眨了眨眼睛,餘光瞥見一個大大的黃色M從他那側的車窗掠過。
她記得地鐵站的斜對面有家麥當勞,連忙轉頭看向自己右側的車窗。
正好看見地鐵站的玻璃斜頂從身旁飛速後退。
“啊,開過了……”許雲淅扭頭問勵驀岑,“前面的路口可以停一下嗎?”
“不可以。”
許雲淅:“……”
比起白天,晚上的馬路空曠許多,車子在夜幕下疾馳。
手機還在震。
“嗡嗡嗡”的聲音吵個不停,許雲淅再次摁掉電話,說:“那下一站停一下好不好?”
男人沒出聲,車速卻明顯慢下來。
片刻之後,車子停進了路邊一個空着的停車位。
這附近沒有地鐵站。
連公交車站都沒有。
許雲淅一臉疑惑地瞧着勵驀岑。
卻見他解開了安全帶。
“你去哪呀?”
在許雲淅訝異的目光中,男人推開車門,低啞的嗓音随着寒涼的晚風灌進車裏,“抽根煙。”
許雲淅:“……”
前面不遠處有座石橋。
他迎着風,信步走到橋欄邊,側身低頭,随着一簇火苗在昏暗的夜色裏亮起,一點猩紅在他指間點燃。
他又抽煙了。
許雲淅還記得,那年她剛住進他家的時候,曾經勸過他戒煙。
當時的他應該是不情願的。
但在她提到爺爺的病情之後,他無奈地将抽剩的小半包煙交到她手裏,說了一句——“我戒還不行嗎?”
自那以後,她就再也沒見過他抽煙。
那他是什麽時候重新抽上的?
是與姚婧分手的時候,還是工作壓力太大累到受不了的時候?
手機再次震動起來,思緒被打斷,許雲淅收回視線,按下接聽鍵。
不等她開口,一道急切的聲音就沖入耳膜:“雲淅,你怎麽不接電話?”
“怎麽了?”許雲淅不自覺地擰起眉頭,将手機拉遠了些。
“有個特大好消息要告訴你!”對方情緒高昂地說道,
“剛剛我聽廖村長說,鎮上要加大力度發展旅游,這對我們村絕對是頭等大事,也是頭等的好事!所以,你家那院子……”
“皓陽哥……”
就知道又是這事!
許雲淅打斷對方的話,直截了當地拒絕道,“我早就跟你說過,那個院子是我爺爺留下來的,我絕對不會用來開民宿的。”
陸皓陽就住在許雲淅爺爺家隔壁,原先在南城做程序員。
去年辭職回到芝嶺小鎮,将自家房子重新裝修了一番,開起了民宿。
大約生意不錯,又把腦筋動到了許雲淅爺爺家的院子上。
他見許雲淅“冥頑不靈”,苦口婆心地勸道:
“雲淅啊,你爺爺已經過世那麽久了,你又在外面工作,這麽好的院子空着,太可惜了!
現在來我們鎮旅游的人那麽多,要是拿來開民宿,不要太掙錢!!”
“可我并不想掙那些錢,我只想讓我爺爺的院子清清靜靜、維持原樣。”
“雲淅,你怎麽就那麽死腦筋呢!”電話裏換了個女人的聲音,那是陸皓陽的母親馬嬸。
她說話跟切菜似的,一張開嘴就篤篤篤篤說個沒完,“你爺爺的院子又破又舊,根本不能住了。
要是用來做民宿,我們會幫你修得漂漂亮亮,跟新的一樣。
你想想看,你不用出錢,也不用出力,院子修好了,還能拿分紅,這種好事去哪裏找!
你不知道,鎮上多少人來求你皓陽哥幫他們開民宿,他都沒搭理!”
“馬嬸嬸,謝謝你和皓陽哥為我着想……”許雲淅嗓音柔和,語氣卻分外堅定,
“我爺爺的院子的确有些舊了,破倒是沒破,自己住住,并不需要翻修。
而且那院子是我唯一的念想,我真的不想用它來掙錢……”
馬嬸還要說什麽,許雲淅借口還有事,直接挂了電話。
勵驀岑還在橋上站着。
他姿态懶散地立在欄杆前,一手撐着橋欄,一手夾着煙,靜靜地望着河面。
一點猩紅在他唇邊明明滅滅,稀薄的煙霧在夜風裏緩緩飄散。
橋的另一側是一片高層住宅區,一棟棟林立的高樓裝點着明亮或黯淡的光。
男人孤單的身影在萬家燈火的映襯下,越發顯得落寞頹喪。
許雲淅猶豫片刻,推門下車。
迎面吹來的冷風帶着潮濕的水汽,直往領口裏頭鑽。
她裹緊身上的大衣,就着昏黃路燈快步往橋上去。
男人瞥到她的身影,緩緩偏過頭來。
一雙狹長的眸子仿佛浸染了寒涼的夜色,倦恹中覆着一層清冷的光。
許雲淅迎着那兩道冰冷的視線,停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
男人咬着煙,默然無聲地凝了她兩秒,随後轉過頭,摘下嘴裏的煙,仰起臉緩緩地吐出一口煙。
煙霧随風飄散開來,許雲淅不自覺地皺起鼻子。
不知道抽到了第幾根,他手上的煙還有很長一截。
男人望着前方,輕擡手指,嗑了嗑煙灰,淡聲說道:“去車上等着。”
許雲淅卻沒動。
深夜的風從面前拂過,深暗的水面皺起淺淺波紋。
零星幾輛車從橋上飛速駛過。
四周又安靜下來,她抿了抿唇,斟酌着開口,“你……”
是不是心情不好?
是不是遇到煩心事了?
是不是工作不順利?
是不是剛出差回來太累了?
明明有那麽多話想問,可說出口的卻是毫無意義的兩個字——
“冷嗎?”
男人沒有回應——
的确沒有回應的必要——
她穿着大衣都覺得冷,他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襯衣,能不冷嗎?
于是她又笨拙地補了一句,“最近倒春寒,你要多穿點,不然很容易感冒的。”
男人依舊緘默不語,只是咬着煙,拿一雙暗沉的長眸,無聲地注視着她。
那目光帶着深濃的壓迫感,讓她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了。
插在大衣口袋裏的雙手不自覺地蜷了起來。
片刻之後,她伸手指了指身後,說:“那我先回車上了……”
話音剛落,就聽男人突然開口道:“許雲淅。”
“嗯?”她慢慢收回手,忍着一顆砰砰直跳的心,迎上他的目光。
一陣薄煙從他嘴裏緩緩吐出來,低啞的聲線随着風輕飄飄地吹進她的耳朵裏,“你平時,也這麽管他嗎?”
今晚的他實在太奇怪,老是說一些她聽不懂的話。
許雲淅歪着腦袋,一臉疑惑地問道:“誰?”
男人瞧了她一眼,将剩下的半截煙掐滅在石欄上。
“走。”他越過她身旁,将煙頭丢進路邊的垃圾桶,兀自x開門上車。
盡管許雲淅讓勵驀岑把自己送到附近的地鐵站就好,但他還是把她送到了小區樓下。
想起他的西裝還挂在房間的衣架上,許雲淅一邊解開安全帶,一邊說道:“等我三分鐘可以嗎?我上樓把你的西裝拿下來。”
她原本打算請他吃飯的時候,一并把衣服還給他,可照現在的情況看來,那頓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約得上,不如趁現在給他。
勵驀岑熄了車,說:“我跟你上去拿。”
他看起來很是疲累,許雲淅不想讓他特意跑一趟,忙搖頭道:“不用不用,我拿下來給你好了,你坐在車上等着就行。”
卻見男人斂了眉,冷聲說道:“我就在電梯門口等着,不進去。”
他的語氣聽起來有點怪,卻又說不出到底怪在哪裏。
見他推門下車,許雲淅只好壓下心底的困惑,跟着下了車。
情人節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電梯裏還在放杜杜的廣告。
許雲淅有些不自在,低下頭從包裏摸出鑰匙。
所幸她住的樓層不高,廣告還沒結束,電梯門就打開了。
一出電梯,就聽争吵聲從門後傳來,許雲淅心頭一突——
馨姐和峰哥不會又吵架了吧?
下一秒就見大門從裏頭打開,馨姐尖利的聲音瞬間變得清晰又刺耳,“走啊,你走啊,走了就永遠別回來!”
話音未落,一只黑色背包丢出門來。
許雲淅有些無語,這才好了幾天,怎麽又吵上了……
“我保證不回來,你最好也保證,別哭着求我回來!”
峰哥的嗓音壓着憤怒,聽起來異常決絕。
這是許雲淅第一次在他們吵架時聽到峰哥的聲音。
之前不管馨姐如何罵、如何鬧,峰哥都像啞了一樣,一聲不吭,要麽就是摔門走人。
而這次,他竟然回嘴了。
這是不是意味着,他們的關系,真的走到盡頭了?
“誰求你回來誰就是狗!”狠厲的罵聲落下,一個穿着深藍色格子襯衣的男人被推出門,緊接着一件土黃色的外套被扔出來,然後就聽“砰”地一聲重響,大門從裏面重重拉上。
“有病!”峰哥氣沖沖地撿起地上的外套和背包,一轉身,見到一前一後立在走道裏的許雲淅和勵驀岑,陡然愣住。
“峰哥……”許雲淅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走了,以後都不會來了。”他說着就背上背包,大步朝電梯走去。
通往電梯的走道十分狹窄,盡管許雲淅已經貼牆站着,可他經過時,肩上那只又大又鼓的背包還是撞到了她的手臂,手上的鑰匙“吧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許雲淅連忙蹲下身去撿,卻見一只手先她一步伸過來。
許雲淅順着那只手仰頭望去,就見勵驀岑低頭瞧了眼挂在鑰匙圈的熊貓玩偶,随即撩起眼皮,對上她的目光,沉聲問道:“我的小馬呢?”
走道裏的頂燈大約最近才換過,光線特別明亮。
男人站在燈下,臉上雖然帶着明顯的倦意,可那雙修長的眼睛卻綻出奕奕神采。
仿佛剛剛下過一場大雨,将積在他眼底的陰霾沖刷得一幹二淨。
許雲淅對上那雙清澈透亮的眸子,小聲回道:“太舊了……”
男人蹙起英挺的濃眉,壓着她的尾聲追問道:“所以就扔掉了?”
許雲淅搖頭,“沒有。”
“既然你不要了……”
男人一瞬不瞬地盯住她的眼睛,低緩暗啞的嗓音在狹窄寂靜的樓道裏,蕩開一種悅耳的磁性,“那就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