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康熙元年百花節這一天,京城佟府某個院子裏,丫鬟婆子來來往往,血水一盆盆從屋子裏往外搬。雖還是初春,但每個人臉上都滲出層層汗水,神情緊張而肅穆。明明這麽多人,整個院子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生了!生了!生了兩個格格!”突然屋子裏傳來一個激動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整個院子裏的人都仿佛松了一口似的,臉上的表情也不再僵硬,都露出一絲笑容。

“不好了!”一個發絲淩亂身上還散發着濃濃的血腥的婆子腳步淩亂地跑了出來。

院子裏一個雍容華貴的年長婦人聽了這話,笑容一僵,随即怒道:“胡說八道什麽,閉嘴。”

“老夫人,福晉血崩了……”婆子也管不了那麽多了,可還沒等她說完,裏面又出來一個丫鬟,語氣已經帶了哭腔:“大格格……不好了。”

“什麽?”老婦人一個踉跄,幸好被身邊的嬷嬷扶住了,“還不快去請太醫,快去!”

“把二格格抱出來。”一個冷淡中帶着疲憊的男聲傳來,老婦人回過頭,才發現自己二兒子的臉上并沒有驚慌,冷靜得可怕,那可是他的嫡妻和嫡女啊。

“這是怎麽了?”老婦人心中有一絲不安。

“額娘先回房吧,回頭晚些兒子再去看您。這事連大哥都先不要告訴,福晉今兒只生了一個格格。”男子讓母親身邊的嬷嬷把母親先送回房。等老婦人離開後,院子裏突然出現了幾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厮。

明明已經是初春了,可院子裏的丫鬟婆子卻覺得猶如寒冬,或許是汗冷了的緣故吧,衣服瞬間有千斤中重。

當晚,不知道男子和老婦人說了什麽。天還未亮,佟府後門就悄悄行駛出來一輛馬車,在城門剛開時去往了城郊山上的“靜慈庵”。

康熙元年百花節這一天,佟家次子佟國維嫡妻赫舍裏氏誕下一女,母女平安。

十五年後,佟府。

戴嬷嬷帶着幾個丫鬟進了房,各人各司其職,井然有序而又安靜。戴嬷嬷看一切就緒,掀開帳子,小聲地叫醒床上的少女:“格格,該起了,快別誤了請安的時辰。”

佟佳嬌嬈,不,應該是佟佳姜妙揉了揉眼,迷茫地看着月白色羅帳頂上繡的百蝶戲花圖,看慣了青灰色的棉布還真是不習慣啊,一時間佟佳嬌嬈有種不知身在何處之感。

戴嬷嬷看佟佳嬌嬈不雅觀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不滿,卻也沒多說什麽,只淡淡地催促道:“格格,該起來請安了。”

佟佳嬌嬈心裏默默地犯了個白眼,面上卻不顯,反而嬌羞地笑笑:“是我睡遲了,還請嬷嬷莫怪,我這就起身了。”

戴嬷嬷看佟佳嬌嬈如此識相,默默地點了點頭,忙讓身邊的丫鬟伺候佟佳嬌嬈起身洗漱梳妝。

佟佳嬌嬈坐在梳妝鏡前被丫鬟左一件瑪瑙簪,右一件點翠流蘇往頭上戴時還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沒想到自己一個連族譜都沒上的女兒時隔十五年還能再回到這個家裏被一大群丫鬟服侍,唉,命運真是愛捉弄人。

一切收拾好之後,佟佳嬌嬈就去主院給自己的母親赫舍裏氏請安。然後再随赫舍裏氏去給祖母覺羅氏請安。

“姜妙,來祖母這兒坐。”覺羅氏對這個不在身邊十五年的孫女還是很有些憐惜的,更何況這個孫女笑起來極甜美,嘴也會說話。

佟佳嬌嬈這些天已經習慣這個名字了,抿嘴笑了笑,嘴邊的梨渦深陷,仿佛能溺死人一般,嬌聲開口道:“昨兒祖母睡得可好,天好似有些涼了,祖母可要健健康康的哦。”

“好,好。”覺羅氏開懷地笑了笑,眼角的皺紋都明顯了許多。

坐在一旁的瓜爾佳氏也笑了笑:“可多虧了姜妙,兒媳見額娘這幾日倒是心情極不錯的。”瓜爾佳氏是佟國綱的嫡妻,她也是前幾日才知道二房竟然還有個嫡女,可是吃驚不小。不過這個時候,是個佟家人都不會亂嚼舌根的。

請完安,赫舍裏氏把佟佳嬌嬈帶回了自己的院子,簡單地交代了幾句,就讓她回去了。對于自己這個二女兒,赫舍裏氏的心情是極為複雜的,本來這個害自己和大女兒險些喪命的女兒,赫舍裏氏就不知道怎麽面對,幸好這麽多年眼不見心不煩。而現在在大女兒離開的情況下,卻要這個二女兒頂替入宮,赫舍裏氏心中又難免有分愧疚。

還沒等赫舍裏氏理清心緒,就有嬷嬷進來說是四格格醒了。這是八年前赫舍裏氏又得的女兒,這幾天正染了風寒,今兒總算有了些精神。赫舍裏氏放下了心中所思,趕忙去看小女兒去了。孩子太多,院子裏還有那麽多事要操心,赫舍裏氏也沒辦法在佟佳嬌嬈身上用太多心。

戴嬷嬷看這幾日佟佳嬌嬈規矩學得不錯,暗暗地點了點頭,就這氣度還差些,到底不是養在府裏的,只能慢慢來了。對于佟佳嬌嬈的态度戴嬷嬷還是很滿意的,也就給放了半天的假。說是放假,也就是讓佟佳嬌嬈在屋子裏歇歇。

戴嬷嬷留下幾個丫鬟就離開去住院給赫舍裏氏彙報去了。佟佳嬌嬈看了看滿院子的丫鬟,眨了眨眼,嬌聲地笑了笑,就讓她們下去歇着了。說實話這些丫鬟并未把佟佳嬌嬈當正經主子看待,倒也不是輕視,但總有幾分漫不經心,這不戴嬷嬷剛走,有幾個人的動作就怠慢了下來,甚至還悄悄地說笑話。所以聽了佟佳嬌嬈的話,也都謝謝格格就退下了,只留了兩個婆子在院門口。

佟佳嬌嬈在窗子下的貴妃榻上眯了一小會兒,就只聽屋子門發出“吱呀”一聲,開了個小口子。

一個丫鬟打扮的少女悄悄地進來了,走路竟然沒有絲毫的聲音,看着臉上蓋着絲帕躺在貴妃榻的佟佳嬌嬈,圓圓的雙眸裏閃過一絲狡黠:“唉,今兒水藍姐姐做的桂花糕可香了,就是沒剩下幾塊了。”

佟佳嬌嬈早就聞到了甜甜的香味,肚子裏已經不知默默咽了幾次口水了,聽了這話哪還睡得住,拉下臉上的絲帕,佯裝怒道:“水青,我可是小姐。”

“是,是,小姐,不對,是格格,格格,您看是不是賞個臉?”水青把盤子端到佟佳嬌嬈面前。

佟佳嬌嬈開心地聞了聞:“水藍的手藝真是好啊。”滿足地把桂花糕喂進肚子裏。

“格格,您真打算進宮?”水青也拿了塊桂花糕叼進嘴裏。

佟佳嬌嬈舔了舔手指,只覺得是滿滿的香甜:“是啊,他們畢竟是我的家人。”就當報了他們的生育之恩好了,“不過倒是委屈你們倆了。”佟佳嬌嬈有些歉意地看向水青。

原先水藍和水青跟着佟佳嬌嬈住在庵裏,自由自在,進府才幾天,光練習行禮就不知道多少次了,水藍的膝蓋上都有些烏青了,不過水藍和水青都沒有和佟佳嬌嬈說。“要是沒我們姐妹倆,格格不知道您還能不能在宮裏平安活下去。為了格格的性命着想,我們當然要跟着了。”水青語氣裏頗有些嫌棄。

“我當然知道水青最厲害了。”佟佳嬌嬈笑嘻嘻地說,語氣裏帶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真心。

“那當然。”水青和佟佳嬌嬈笑鬧了一會兒就離開了,她和水藍在府裏的其他地方和嬷嬷學規矩,今兒還是用了點手段才來見佟佳嬌嬈的。

佟佳嬌嬈在沒回佟府之前就知道了自己這次回來的使命,代替自己離家消失不見的姐姐進宮。其實佟佳嬌嬈還是挺佩服自己這個從未謀面的同胞姐姐的,畢竟一個養在閨中十五年的少女,在沒有人、路引、戶籍的情況下,竟然能夠安然離開京城佟府,也算是很有本事的。

日子就在學習各種禮儀、規矩還有其它東西中過去了,轉眼就要到新年了,而在過半年,佟佳嬌嬈也就要進宮了。這次佟佳嬌嬈并沒有經過大選,而是準備乘着明年康熙大封後宮的時候進宮的。究其緣由,還不是她親愛的姐姐竟然在兩年前大選的時候不湊巧生病了,當然裏面的內幕是水青打聽來的。為此水青可是在佟佳嬌嬈面前好好地得意了一番。

這是佟佳嬌嬈第一次過如此熱鬧的春節,府裏張燈結彩,挂滿了紅燈籠。布匹、首飾還有好些玩意兒像不要錢似的分到她的院子裏,有誰不喜歡錢呢?更何況水青和水藍也在兩個月前回到了佟佳嬌嬈的身邊,所以佟佳嬌嬈還是很開心的。唯一掃興的事就是她那個嫡親妹妹了。

佟佳嬌嬈乘着過年,給幾位弟弟、妹妹補了見面禮。在外人看來她這個住在庵裏十幾年的自然是個窮丫頭,所以等佟佳嬌嬈富餘了,才補上。戴嬷嬷在一旁也點了點頭。

幾個庶出的本就和佟佳姜妙不熟悉,也無人告知,自然不知道換人了,只覺得自己的大姐姐似乎愛笑了許多,連臉上兩個梨渦都顯了出來。平日裏從不與他們多接觸,今年過年竟然還送了禮,還是很開心的。

而佟佳嬌嬈這個嫡出妹妹确是知道了,只覺得眼前這個人占了自己親親姐姐的位置,從不給佟佳嬌嬈好臉子看,連佟佳嬌嬈送的禮物也看都不看就掃到了地上,玉質的東西本就比較脆,這一下立刻就摔成了兩半。赫舍裏氏在一旁頗有些尴尬,還是佟佳嬌嬈笑着圓了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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