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學校門關着,牆太高,陸時翻不進去,就蹲在牆下面。他思緒很亂,想起了很多事情,記得小的時候,周天明教過他打算盤。當時周天明撥算盤珠子比開小商店的老板還要快,手指靈活,反應迅速,陸時特別佩服,早也學,晚也學,就在學校的撥算盤比賽中拿了第一名。獎狀拿回家的時候,周天明高興得不得了,直誇獎,“這小子厲害啊,學啥都有模有樣的。”他心裏美滋滋的。

雖然周天明一直覺得學習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讀書讀不好的照樣可以掙錢,但他還是會來參加他的家長會,他會跟認識的人說,那榜上排第一的是我家的小子,那跟我小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說這話的時候是真正的喜上眉梢。

從小,他的确不算是個盡職的父親,但陸時從沒想過周天明不是他的生父。

他在那堵牆下待到很晚,最後還是自己灰溜溜回家了,他怕黎家貞找不到他會着急。

再後來,周天明依然每天做着發財的白日夢,不上班,不找工作,他們一直吵架,不停地吵架,夫妻關系一天不如一天,甚至交不出房租,被迫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

那一年,陸時要讀小學六年級,他拿着黎家貞給的學費去學校報道,在門口的時候被周天明攔住了,他讓陸時把錢先給他,他有急用,過兩天就能把錢送去學校。

陸時将手插在口袋裏,那錢就在口袋裏揣着,他看着周天明,沒把錢拿出來。周天明笑着說,“阿時,我真有急用,我是誰呀,我是你老子,你老子還能騙你?”

陸時一心軟,就把錢給了他,結果是周天明沒有來像承諾的那樣來給他交學費,他的班主任因此聯系了黎家貞。黎家貞問他錢去哪裏了,他不說,沉默地站在那裏。黎家貞很生氣,印象中,那還是她第一次打他,氣急了,就用雞毛撣子往他身上抽,他也不躲,像根木頭似地杵在那兒,死咬着牙,連哼都不哼一聲。

那是黎家貞最辛苦,壓力最大,狀态最不好的一段時間,陸時眼看着她日漸消瘦。她原是個身材高挑,五官精致的女人,那會兒認識的大人誇獎他長得好看時一定會捎帶上黎家貞,他們會說,“你也不看看這小子的媽長什麽樣,人家是基因好,羨慕不來的。”

在印象裏,黎家貞的皺紋幾乎是一夕之間出現的,那種被生活的艱辛磨出來的滄桑之态。黎家貞扔下了手裏的雞毛撣子,她脫力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手擱在桌上,遮住了半邊臉。

她哭了,沒有發出聲音,但眼淚滴在了桌面上,吧嗒一聲,在這樣寂靜的空氣裏,特別清晰。

陸時渾身都緊繃着,手指摳着掌心,像是要摳進肉裏去,他轉身,走到了黎家貞面前,他說,“媽,我不想上學了。”

那時,陸時還在變聲之前,聲音稚嫩,卻異常堅決。

黎家貞摸了把臉,站了起來,她揚起了手,眼看着就要落下,陸時依舊沒躲。

但那一掌終究沒落在陸時臉上,她慢慢放下了手,說:“陸時,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就算砸鍋賣鐵你也得給我去上學。”

晚上,陸時趴在床上,閉着眼睛卻怎麽都睡不着,一直到半夜,他聽到開門的聲音,周天明回家了,不久後,他又聽到吵架的聲音,黎家貞好像知道周天明拿走學費的事情,她的聲音一開始還刻意壓抑着,後來情緒失控,越來越響。陸時本來想起來,動了動,後背痛得發麻,又倒了下去,索性用被子蒙過自己的頭,整個人龜縮在裏面,好歹外面的聲音小了一點。

兩個月後,他們離婚了,結束了這段十幾年的婚姻。黎家貞帶着陸時搬離了原先他們三個人居住的房子,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租了個一居室。

就這樣過了兩年,雖然日子很拮據,但還算平靜。黎家貞在一家小公司裏做會計,薪水不多,但足夠支付日常支出。而且那會兒陸時因為成績出衆,每半年都能拿一次獎學金,不多,除了付學費,還能補貼一些生活費。

離婚之後,周天明很少來找他們,大約知道他們也過得不富裕,每次來找他必定是山窮水盡了。周天明也不會特別過分,只跟他說好久沒見,想來見見他,陸時就會帶他去吃頓飯,然後看時機把飯錢給結了。說實話,他也沒有多餘的錢,他的錢都用來吃飯買教材了,每次請他吃一頓飯,他在學校食堂裏都得少吃好幾頓肉。

來了陸家以後,陸時的生活确實比以前寬裕了很多,但在學校的花銷依舊跟以前差不多,也因此能存下一部分錢,他現在拿給周天明的那張卡裏就是黎家貞平時給他,他沒用完的零花錢。

周天明拿了卡,沒有馬上揣進口袋裏,而是捏在手裏,他咧了咧嘴,因為幹燥,嘴唇都起皮了,眼角的皺紋都推到了一起,蒼老侵襲他的整張臉。他說,“你放心,等你老子掙了錢,就把錢還給你。哦,還要請你吃飯,對,請你吃飯。”

陸時平靜地看着他,并沒有給他什麽反應。

周天明說完又尴尬地笑笑,他把雙手塞進了褲子口袋裏,說,“那我走了。”也不等陸時答應,就轉了身。

“爸。”

陸時已經很久沒有那麽叫他了,他的嗓音比以前低沉了很多,卻更有力了。周天明轉身,應了一聲。

陸時朝着他的方向走了幾步,站定。記得黎家貞和駱天明離婚的那一年,陸時站在周天明旁邊,才到他額頭的地方,這會兒已經紮紮實實比他高了半個頭,他說,“你別總想着做生意的事情,去找份工作吧。”聲音沒什麽起伏。

周天明愣了一下,然後很不明确地小幅度點了點頭,一看就沒什麽誠意,又甩了甩手說,“回去吧,回去。”說着自己也轉身走了。

陸時看着他遠去的背影,莫名覺得有點無奈。家裏入不敷出的時候,他無能為力,周天明和黎家貞離婚的時候,他無法勸阻,直到現在,他依舊不能說服周天明。他長高了,長大了,可是依舊什麽都不能改變,他有些洩氣。

他在那站了一會兒,秋風蕭瑟,路旁的樹葉打着璇兒落下,他轉身要回小區。結果挪動腳步,就發現面前杵了個人,跟幽靈一樣突然出現的,陸時被她吓了一跳,心裏直打鼓,問眼前人,“你怎麽還沒回家?”

依舊背着書包的沈珺看了陸時一眼,不經意轉了轉眼珠子,說:“回了的,然後又出來了。”她擺了擺手,解釋道,“沒聽見你們講話,”怕他不信,又補了一句,“真沒聽見。”

陸時似乎并不想探究她有沒有聽見這回事,手插口袋,說:“現在可以回家了吧。”

沈珺點頭如搗蒜,“回家回家。”

陸時走在前面,沈珺落後一點點,只聽她低頭嘀咕,“你都走了,我不回家幹嘛,杵這喝西北風啊。”

原本陸時心裏還擱着事,不暢快,聽她這麽一說,就像有一雙手,輕輕撥開籠罩的霧霾,他在前邊輕輕呼出一口濁氣。

沈珺見他不說話,小步跑着湊上去,小心翼翼地問:“陸時,你沒事吧。”

見她跟得吃力,陸時稍稍放慢了腳步,回了聲“沒事”。

兩個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會兒,沈珺再次試探着開口,“你要是缺錢的話,我有錢,我可以先借給你的。”

還說什麽都沒聽到,陸時轉身,用一種明察秋毫地眼神看她。

沈珺移開了與他正對着的視線,扯道:“別這麽看我,我猜的。”

陸時并不介意她聽沒聽到,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只是堅持說,“別瞎想,我有錢。”

沈珺把他理解成一個少年的自尊心,她沒有在這件事情上繼續糾結。換了個話題,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很豪放地說,“你要是難過想哭的話,我可以把肩膀借給你哦。”

陸時瞅了眼她窄小淡薄的肩膀,看着像一捏就能碎的。

陸時:……

站在分別的路口,陸時一副一點事情沒有的樣子,和平時一樣對沈珺說,“快回家吧。”

沈珺站在原地,似乎還不舍得走,她跟陸時商量,“可以再聊五毛錢嗎?”

陸時鐵面無私地拒絕她,“不可以,今天已經聊了五百塊了。”

會開玩笑,說明沒事。沈珺退了一步說,“那你先走,我看着你走。”她見陸時要說話,急忙打斷他,“不接受任何形式拒絕。”

陸時看着她,眼神溫柔,就像是冬日裏的太陽,他點了點頭,說,“好。”然後轉過了身,向前走去。

幾秒後,他聽到沈珺在後面喊,“陸時,明天見。”

他沒有回頭,舉起手來揮了揮。

雖然命運給他安排了很多無可奈何的事情,但同樣也給他安排了很多他意想不到的驚喜,為此,他總是有明天可以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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