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直到陸楊背着書包離開,陸時才看向一直低頭不語的沈珺,“你怎麽了?”
雖然陸時的話問得沒頭沒尾,但沈郡知道他想問她為什麽不理陸楊。沈珺擡頭,很坦白地說,“如果不是因為他跟別人打架,你也不會這樣,所以我打算生他的氣至少二十四個小時,”她看了眼牆上的鐘說,“現在離生氣結束還有十四個小時四十五分鐘。”
陸時失笑,“這麽有原則。”
“那是自然的。”
陸時看了眼挂在牆上的鐘,已經快七點了,他看了眼旁邊的女孩,“沈珺,你也去上學吧,遲到的話,老劉又該來找你了。”
沈珺切了一聲,說:“我才不怕他呢,不過我确實該去上學了,我還得去找春兒把我們的書包拿回來,我明天再來看你。”
“明天別過來了,”陸時說,“難得可以不用上學,我早上還想多睡會兒,你別來了,反正我很快就好了。”
聽到“很快”這兩個字的時候,沈珺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稍稍向陸時靠了靠,輕聲問,“很快是多久呢?”
“就是……”陸時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說,“很快。”
沈珺無聲地用力地點了點頭,仿佛這樣,陸時就真的能好得快一點。
沈珺走出病房的時候,黎家貞剛好買了早餐回來,兩人在門口遇見,沈珺禮貌地喚了聲“阿姨”,黎家貞點了點頭,沒有其他多餘的話,就錯身而過了,一個向電梯,一個向病房。
陸楊騎着自行車來到學校,時間不早了,學校門口只剩下三三兩兩背着書包的學生行色匆匆地走進校門。
陸楊沒來得及進校門,就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聲源來自于他的斜前方,是秦露。陸楊瞥了她一眼,很快收回了視線,就像看到陌生人一樣,直接忽略了她。誰知秦露突然沖上來,張開雙臂攔住了他的去路,陸楊緊急剎車,才堪堪避免了與秦露發生碰撞。
陸楊蹙眉,只聽秦露有些急切地解釋,“陸楊,昨天的事情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那樣子。”
陸楊一腳蹬着自行車踏板,一腳支在地上,沒什麽耐性地說,“你讓讓,我快遲到了。”
秦露還站在原地,想了想,又開口道,“陸楊,你聽我說,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那鍋熱湯的事情想想就覺得慘烈,她沒有再說下去。
其實陸楊和秦露除了是小學同學以外,原是沒有任何交集的,如果沒有一個多月前那場籃球賽的話。
陸楊是校籃球隊的,十月份運動會結束後,市裏各高中舉行了一場籃球賽,陸楊和他的隊友們一路打進了決賽,而決賽的場地正是秦露所在的職高。
若是以前,陸楊一定會邀沈珺來看他的比賽,沈珺八成就會叫上盛春一起來給他加油。但是那會兒他剛跟沈珺吵完架,正處于尴尬又別扭的狀态,自然就沒跟她提比賽的事情。那場比賽打得并不容易,比分一直死咬着,好幾次被追平,最後以3分的優勢險勝。
比賽結束後大汗淋漓,陸楊正要去換衣服,前方不遠處就出現了一個女生,沖他喊了一聲“嘿,陸楊。”女生穿的校服和他們學校中規中矩寬大肥胖的校服不一樣,上衣白襯衫和收腰的小西裝,配一條及膝的半身裙,襯得身材纖細又高挑。她不似沈珺那般素面朝天,長發染成黃色,燙着大卷,唇上還塗着口紅。她笑容燦爛,仿佛見到一個十分要好的朋友。
陸楊的隊友們見到有女孩找陸楊,都是一陣誇張的起哄,而陸楊甚至沒有認出眼前這個女孩子是哪位。
女生終于确認陸楊這副懵逼表情是沒認出她來的意思,有些失望,道,“啊,不是吧,這才多久沒見啊,就不認得我了。我是秦露,六年級坐你斜前方的。”
說起名字,陸楊就有點印象了,為了緩解剛才的沒認出老同學的尴尬,他還補充了一點,“語文組長?”
秦露驚喜:“可算是想起來了。”
雖然是同學,但陸楊自認為和這個叫秦露的女生并不算熟,況且好幾年沒見了,但是她卻并不顯生疏,一路跟着他,興奮地跟他講着比賽的事情,“陸楊,你剛才那個三分球扔得太帥了,我以前怎麽不知道你籃球打這麽好。”
以前?小學那會兒他個子都還沒長開吧。陸楊禮貌性地笑笑,說,“還行吧。”為了防止秦露跟他進洗手間,他不經意提醒了句,“我得去換衣服。”
秦露體會到他的意思,才止住了腳步,還不忘跟他揮揮手,“那下次再見喽。”
陸楊完全沒在意她的“下次再見”,只覺得是很普通的告別方式,就像“你好”、“再見”差不多。但沒想到兩個小時之後,他和她的隊友們在學校附近一家燒烤店聚餐慶祝時,又遇到了秦露,她和她的兩個朋友一起來的。
當時有個豬隊友正在勸陸楊喝酒,還美其名曰,“今天誰發揮最好,誰就應該多喝一杯,大家說對不對。”
陸楊沒有拒絕,在一衆人的推搡中站起來,剛舉起酒杯,就在紛亂聲音中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轉身,看到白天剛見過的小學同學秦露站在他面前,此刻她已經換下了校服,換上了一件粉色的毛衣裙,真對比起來,沈珺簡直像根發育不良的豆芽菜。
隊友們又開始起哄,不知哪個沒長眼的還在背後推了陸楊一把,陸楊倒沒事,就是手上的酒杯沒端住,一杯啤酒盡數潑到了秦露的身上,還是倒在胸前。
秦露顯然也沒意料到這場意外,本能地用手捂住了胸口。陸楊一邊連聲說着“對不起”,一邊将身上的校服脫下來遞給了秦露。秦露接過校服,大方地說了聲“沒關系”。她把陸楊的校服套到身上,遮住了胸前那片污漬。
因為這場意外,她和她的朋友們也吃不了飯了,她拿出手機說,“陸楊,留個電話吧,到時我還得把校服還給你。”
別的衣服就算了,但校服确實得拿回來,陸楊就在她的手機裏輸了自己的號碼。
走的時候,秦露又說了一句,“陸楊,下次再見哦。”
“陸楊,下次再見哦。”待秦露走後,那群人學者秦露的語氣,嗲聲嗲氣地喊起來,喊得陸楊一聲雞皮疙瘩,還作勢揍了那個推他的人幾拳。
被揍那人嘆了口氣,有些遺憾地說,“我怎麽沒有這麽好看的小學同學。”
大家一聽他這酸溜溜的語氣,都笑起來。
笑過之後,陸楊就把這件事情忘了,直到周六那天,秦露打來電話,說要把校服還給他。陸楊才想起自己還有一件校服流落在外,于是他說,“你在哪,我過來取。”
秦露報了個地址,就在職高門口,陸楊騎着單車到那的時候,秦露已經在了,她将校服放在精致的紙袋裏,理得整整齊齊,遞給他。
陸楊接過紙袋,說了聲“謝謝。”
秦露笑,“你傻了,這是你的校服,又不是我的,該我說謝謝才對。”
秦露笑起來的時候很有尺度,兩只眼睛依舊大而有神,不像沈珺,一笑起來,就彎成兩枚新月。
陸時實事求是道,“那也是因為我弄髒了你的衣服。”
“哦。”秦露點點頭,順杆上爬,“這樣的話,為了表達你的歉意,你是不是該請我吃頓飯?”
陸楊沒有拒絕的理由,這件事情本來就是他理虧,似乎請一頓飯是很合理的事情,他爽快地答應,說:“好啊。”但是他沒有騎車帶她,而是把單車停在了學校旁邊,打車去的市區。
也就是那天,在去吃飯的路上,他和秦露遇上了沈珺和盛春。這時距離他和沈珺吵架一月有餘,在這段時間裏他們幾乎沒有說過話。當然主要原因在于他自己,每次見面,沈珺還是會如常跟他打招呼,只是他不想理她,他也知道這樣很小氣,但就是不想理,特別不願意看到她和陸時在一起。明明是他和沈珺先認識的,而且早認識那麽久,那麽久。
和沈珺還有盛春告別之後,秦露問他,“你和沈珺還在一個學校吧。”
陸楊點頭。
“真有緣分。”秦露感嘆,“家又在一起,到了高中,還能在同一個學校,以後大學不會還在一起吧。”
陸楊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突然覺得他對沈珺有不一樣的感覺可能就是因為相識時間太久了。除了她,沒有任何女孩知道他不愛喝牛奶,知道他學過畫畫,知道他小時候是左撇子。他大半的歲月裏都有沈珺的存在,所以才會不一樣吧。
但仔細想想,作為一個女孩子,沈珺也沒什麽特別的,論漂亮,勉強能湊合,論身材,秦露完勝她,論聰明,比她成績好的女生一抓一大把,論脾氣,別說溫柔了,脾氣臭得要死,死倔死倔,如此一歸納,幾乎沒優點,缺點一大堆,有什麽好。
作者有話要說: 沈珺:陸時呀,如果将來我做錯了什麽事情,你會生我的氣嗎?
陸時:那要看是什麽事情。
沈珺:那如果你一定要生氣的話,能不能只生氣二十四小時。
陸時:好。
☆、第 45 章
之後的一段時間,秦露還來找過他幾次,約他出去玩,有幾次他推說沒空拒絕了,還有幾次他赴約了。去過游戲廳,也去過酒吧,有時候只和秦露兩個人,有時候還有秦露的一堆朋友,特別熱鬧。
他想多認識一些人,多消耗一些時間,也許就能發現沈珺其實也沒那麽重要。而且也确實如她所想,他幾乎要忘了沈珺,每天除了上學,就是玩,根本沒有空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直到一天晚上放學,他在校門口等秦露,約好了和她的朋友們一起去烤串,秦露還沒來,沈珺背着書包走到了他的面前,她跟他打招呼,“陸楊,你等人嗎?”跟沒事人一樣,感情前陣子那場架他是跟她家旺才吵的,光他一個人記得了,這沒心沒肺的東西壓根沒往心裏去。
他冷着一張臉點了點頭。
“哦,對了。”沈珺想起什麽,将書包從背後移到前邊來,拉開拉鏈,拿出一個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小紙盒,遞給他,說,“這個送給你,生日快樂。”
陸楊頓了頓,才伸手接過。每個生日,他們都會互送禮物,道一聲生日快樂,幾乎成了習慣。
校門口那昏黃的路燈,讓人看不分明來往行人的面容。沈珺的發絲被染上一圈溫和的金色,她神情恬淡地站在他面前,他知道其實沈珺對他從來沒有變過,一直都是這樣,一直拿他當好朋友。他看着她的背影,苦澀地笑了一下。
“那是沈珺嗎?”秦露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也不知道她到了多久。
“嗯。”陸楊點了點頭。
秦露想了想說,“那你覺得是沈珺好看還是我好看。”
別人如何覺得,他不知道,但對他來說,還是沈珺好看,當然他沒有這樣說,而是虛僞地說了一句,“你們各有各的特點。”
秦露顯得有點失落。
陸楊手裏還拿着沈珺給她的禮物盒子,想起最近做的事情,突然覺得有些荒唐,其實他一點也不喜歡秦露的那群朋友,和他們一起打游戲,一起吃飯,一起喝酒,可還是叫不出他們的名姓來。
至于秦露,她每次換件衣服,換個妝容,他都會覺得陌生。
他吐出一口氣,說,“秦露,我今晚還有事,不去了。”
後來秦露又約了他幾次,他都沒有再去過。直到那天晚上晚自習下課,秦露在學校門口等他,說有急事找他幫忙,讓他一定要去,她神色慌張,像是出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所以他就跟着她去了,目的地就是陸時出事的那家倒黴火鍋店。
他們剛推門進去,坐在門口一桌就站起一個女孩子,和秦露一樣,打扮得很成熟,她看看陸楊,又意味深長對秦露笑笑,“我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那一桌除了說話的女生,還有四個男生,其中一個染着黃頭發,一個染着紅頭發。紅頭發的男生沖陸楊擡了擡下巴,說,“這就是你說的男朋友?”
聽到“男朋友”這幾個字時,陸楊才知道秦露說的急事是什麽事,他轉頭看了秦露一眼,秦露笑得跟個沒事人似的,又挽住了陸楊的胳膊對紅頭發說,“對啊,我有男朋友了,名花有主了,所以還對我還有想法的趕緊收一收。”
紅頭發勾了下唇角,看着陸楊的校服,挺不屑的笑,“不錯啊,一中的,好學生,校服穿得跟西裝似的。”
桌上其餘幾人都笑起來。紅頭發又說,“既然來了,坐下喝幾杯,哦,對了,會喝酒吧。”又是一陣笑,嘲諷的笑,挑釁的笑。
“怎麽不會喝?”秦露斜了那群人一眼,說,“等着喝趴下吧你們。”
陸楊什麽都沒說,用另一只手将秦露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拂去,他很平靜地對秦露說了一句,“我先走了,你的忙我幫不了。”
“陸楊。”秦露蹙着眉喊了他一聲,他沒理,轉身要往外走。那紅頭發卻起身攔住了他,他看看桌上的菜,道,“你看,我們準備了這麽些還在這兒坐了這麽久就是為了等秦露的男朋友大駕光臨,你這麽走了就有點不給面子了吧。”
陸楊看着紅頭發攔住他去路的胳膊,又說了一句,“麻煩讓讓。”
紅頭發哼笑了兩聲,對秦露說,“我說秦露,你看你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我當你眼光多高呢,就找這麽一慫包。”
秦露站在一旁,大約覺得丢了面子,沒有說話。
紅頭發收了臉上的笑,對着另一個男生使了個眼色,那人拿一瓶白酒,也不知道多少度,咕嚕嚕往一玻璃茶杯裏倒,倒了滿滿一杯,起身拿到了陸楊面前。
紅頭發看看那杯酒,說,“這樣,我呢,也不為難你,喝了它,就讓你走,走了呢就不要再回來。”他伸手在陸楊胸口警告性地拍了兩下,“就你這膽兒吧,別動不動地給人當男朋友。”
陸楊蹙了蹙眉,一把将他的手拽了下去,嫌棄地彈了彈被他碰過的衣服,又要往外走,拿着酒杯的男生擋了他的去路,他就伸手推了一把,那酒杯應聲而落,矛盾也就開場了。後來他寡不敵衆,陸時和沈珺就出現了。他見到陸時的時候也很驚訝,但那會兒他們什麽都沒有說就一致對外,這家夥平時看着文文弱弱的,打起架來卻一點都不比畏縮,感情都是裝出來的。
此刻,秦露還站在陸楊面前,似乎還想解釋解釋那晚的事情,她開口叫了聲“陸楊”就被打斷了。陸楊下了車,一手扶着車說,“秦露,我不能幫你的忙,我也不能做你的男朋友。”語調沉靜而平淡,沒有任何商榷餘地。
陸楊推着車要走,秦露又跟了幾步,再一次站到陸楊的前面,很直白地問他,“陸楊,你喜歡沈珺,對嗎?”
陸楊停住了腳步,怔忡了一下,但并沒有回答。
秦露卻像得到了肯定回答似的,又說,“可是沈珺喜歡你嗎?昨天晚上,我看她好像跟另一個男生在一起,而且她很緊張那個男生。”
陸楊還是沉默,放在車把手的手不由握得更緊了。
“我……”秦露還想再說,一個女生卻從他們身後而來,站到了他們身旁,她穿着和陸楊一樣的校服,留一頭齊整的短發,戴一副黑框眼睛,一看就是那種很乖很乖的女生。
盛春忽略了旁邊的秦露,看向陸楊,“陸楊,離上課還有五分鐘,你再不進去該遲到了。”
陸楊點了點頭,對盛春說,“走吧。”
他和盛春并肩進了校門,沒有再理會秦露。
進了校門之後,他才注意到盛春除了背後背着一個書包以外,兩只胳膊上還挂着一大一小兩只書包,一只紅色,一只黑色。三只書包壓在她身上,她快要直不起腰來,但卻還是走得很急很快。
陸楊緩了緩腳步,建議說,“盛春,書包放我車上吧。”
“好啊。”盛春松了一口氣說,“累死我了,小珺的書包也不知裝了多少畫本,多少小說,比陸時的還重。”
在陸楊的幫助下,盛春卸了兩只胳膊上的書包,疊放在陸楊的自行車後座上,陸時的在下邊,沈珺的在上邊。
陸楊還在前邊推着車,盛春就在後邊扶着這兩個書包。這個時間點,幾乎所有的學生都已經進教室了,兩人走在去自行車棚的路上,特別清靜,就連枯樹葉落地,都會發出啪嗒一聲脆響。
“陸楊。”盛春開口打破沉默,“陸時他沒事吧?”
過了三四秒,前邊傳來陸楊的聲音,“醫生說挺嚴重的,還得住幾天院。”
“哦,那我今天放學去看看他,”盛春試探着問了一聲,“陸楊,你去嗎?你去的話我跟你一起。”
“嗯。”陸楊點點頭。
盛春在陸楊身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微微笑了笑,過了一會兒又道,“那小珺呢?她沒事吧。”
陸楊想起今天在陸時的病房裏,沈珺一直低頭,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他說,“可能被吓着了。”
“那你呢?”盛春看着陸楊,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暗示他嘴角的未散去的淤青。
陸楊搖了搖頭,“我沒事。”
再車棚裏把車停好,陸楊一手拎一個書包,和盛春走到沈珺班級所在的三樓時停了下來。盛春以為他要把書包拿給沈珺,就說,“那我先上去。”
“等等。”陸楊卻出聲喊住了她。
“嗯?”盛春不解。
陸楊躊躇了一會兒才苦笑着開口,“沈珺好像生我氣了,這書包還是你去給她吧。”陸楊說着已經把書包遞了過來。
盛春看着書包,臉上露出一抹笑意,“陸楊,你又不是不知道小珺,她就是小孩子脾氣,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好了,去吧。”
說完,也不等陸楊回應,就轉身往四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