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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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漸漸亮了,再有一炷香時間,她便會穿過他所在的這條巷,去稻香坊上值。
這是蔡逯連續數日蹲點後得出的結論。
此刻聽到動靜,他擡眼看去——
她很會保暖。
風帽、耳罩和圍脖把她的臉和脖頸緊緊包裹着,臉上只露出一雙懵懂的眼。
看來是起得早,還沒睡醒。
路面結了冰,所以她每一步都邁得緩慢。明明是初冬,可她像把所有厚衣服都穿到了身上,顯得滑稽又臃腫。
她還是沒撐他送的那把傘,任由雪點落在帽上肩上。
蔡逯也沒撐傘,支腿抱臂,背抵在巷牆上,默默等待。
倆人僅一巷之隔時,蔡逯晃了晃發麻的腿,把姿勢擺得更随意。
“好巧,偶遇。”
一道聲音冷不丁響起。
靈愫一激靈,擡眼看,前方并沒有人出現。
“誰?誰在說話。”
他想她會記得他的聲音,“是我。”
話落從巷裏走出,明知故問道:“你要去稻香坊上值?正好我順路,要一起走嗎?”
他朝她走來,但倆人之間還有一段距離。
靈愫又犯了眼盲,揉了揉眼,始終沒認出對面那自來熟的大哥是誰。
靈愫:“我是要去那裏。”
蔡逯:“怎麽不撐傘?是我送你的那把傘不好用嗎?”
高大的身影不斷逼近,再眯一眯眼,靈愫終于看清了他是誰。
“原來是蔡衙內,我還以為是陌生人。”
她說:“那把傘太過珍貴,我不舍得撐。我把傘面擦拭好,放進櫃裏收藏着呢。我還把櫃都擦了好幾遍,讀書讀累了就盯着櫃子看,看着看着就生了希望,仿佛自己也能賺到大錢,買珍貴品。”
又說:“最近真是好巧,連着好幾日都能與衙內偶遇。盛京這麽繁華,我總以為,像衙內這樣的人,我應該一輩子都見不了幾次。”
蔡逯心頭湧出很多疑惑,起初還狐疑地打量她,後來見她喋喋不休地說着,就不再計較。
“我這樣的人?”蔡逯輕笑,“我剛回京,閑不住,滿大街小巷地竄。京裏的巷坊與遼國的行帳不同,巷景很吸引我。”
解釋完“偶遇”,他問:“看你總揉眼眯眼,是眼睛受過傷?”
靈愫跟在他身邊往前走,“之前挑燈夜讀,把眼讀傷了。離得遠,只能看見大概廓形。眯起眼倒還能看得更清楚些。眼裏酸澀,便總忍不住揉眼。眼時常看不清,連帶着聽力也不好。聽見聲音,有時辨識不清。”
她的語氣平淡舒緩,并沒有陷在悲傷裏,反而話頭一轉,朝蔡逯道歉,“真是不好意思。”
蔡逯很滿意她的反應。
認不出他時,她是驚恐炸毛的波斯貓。一旦認出他,她便打開了話匣子,不斷向他傾訴。
只是她說的話,都不是他最想聽的。
他不願止步于無關緊要的零碎信息。
*
一連在稻香坊調了小半月的酒,靈愫并沒有像其他姑娘那樣擴大客源,反而成為蔡逯的“專寵”。
蔡逯像個狗皮膏藥,只要她站在前臺,他就準時準點地坐到對面。
“小馮,調盞酒。”
他把她“包了”,這件事成了坊裏心照不宣的事實。
靈愫環望四周,有客人看中她的調酒能力,想走過來讓她調酒。但礙于蔡逯在前,客人只能作罷。
調酒勺“砰砰哐哐”地攪着酒液,冰塊被鑿刀鑿得碎屑飛濺,調酒的每個流程都可見靈愫的怨氣。
但把酒遞給蔡逯時,她還是笑眼彎彎,聲音細軟,“客人,您要的酒調好了。”
蔡逯直勾勾地盯着她,“再調一盞。”
靈愫:“客人,耽于酒液傷身。您已經連着喝了三盞,不如回去躺一躺,歇息會兒吧。”
蔡逯慢條斯理地摸出一個金錠,放到酒桌前。
她手指一勾,金錠就落到了手心裏。
她笑得更甜,“好嘞,客人稍等。”
說完,轉身面向調酒牆,開始拾掇工具。
調酒時,她還是有些怨。蔡逯不是有官職在身麽,怎麽還是這麽閑,天天不是偶遇就是來吃酒。
正怨着,忽地聽到身後有動靜。
她支起耳朵偷聽。
“蔡知院,大理寺和刑部都在催您趕快審理案件。您……您還是趕快回去吧。”
先前派來的小兵小将都請不動蔡逯,所以副官只好親自來一趟,請蔡逯動身辦公。
副官是個家無背景的老實人,找不出什麽手段催促蔡逯,只能好聲相勸。
蔡逯轉着酒盞,“知道了。”
他說:“副官你晉升不易,這段時間你勤幹多幹,屆時朝賀筵宴,少不了你的升官發財。”
副官得了他一句承諾,不敢再勸,從後門悄悄溜走。
靈愫轉過身,想起魯大交代她:要對舍得給錢的客人态度好點。
她開始找話聊。
聊,又不能聊得目的性很明顯。
她問起今早,他怎麽也不撐傘。
他說,披件薄氅衣就夠了。若非大雪,平時撐傘總顯得矯情。
他說,有些時候,傘是給小姑娘的偏愛。
說這話時,他眼裏氤氲着酒氣,連帶着話語都被釀得醉醺醺的。
一來二去間,她沒能問出有用的消息。
蔡逯答得很巧妙,既不會暴露他自己,又能制造出暧昧氛圍,引她淪陷。
他斂眸把玩酒盞時,她就垂下眼打量他。
良久,她無情提醒:“客人,我的服務時間到了,要換值了。”
其實她直接下值回家就好,但稻香坊裏一向多勞多得,她與別的姑娘換了值,主動幹起其他活兒,還能多得幾吊錢。
魯大見她到後坊裏搬酒缸,對一旁默默觀察的蔡逯說:“小馮是這批小姑娘裏最勤奮上進的。她很缺錢,但凡有活計,但凡她能幹,她一概包攬。她沒有漢子的力氣,但逼着自己每日鍛煉,連搬酒缸這種苦活兒也要搶着做。”
魯大指着院外,“小姑娘真不容易。”
後坊空蕩,她在一排排酒缸中艱難移動。
她系起襻膊,慘白的細條胳膊連着指節泛紅的手,環抱着一摞小酒壇,往棚裏搬。
蔡逯不解:“她怎麽窮到了這個地步?”
魯大嘆氣回:“人很難與爹娘斷親。她掙得不少,但兜裏一有錢,她老爹後娘就來要。小姑娘孤立無援,自己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去還要養活那糟心一家。”
再一擡眼,看到她皺眉苦臉地躬着身。
蔡逯心一緊,沖了出去。
*
“還好嗎?”
蔡逯把酒缸擡到旁邊。
靈愫赧然道:“手一滑,酒缸就砸了下來。”
她想說沒事,但又不想說謊,何況她真的很疼。
她說:“腳趾好像被砸到了。”
再回過神,她就已經坐在了醫館裏的椅子上。
蔡逯貼心地找了女大夫給她看傷,自己則站在屏風另一側,問大夫這傷要不要緊。
“不要緊,”大夫說,“敷七日藥膏,活血化瘀就好。”
但走的時候,大夫還是給了靈愫一根拐杖。
蔡逯提議,要她乘馬車回去。
她說不用,“蔡衙內,我又欠了你一個人情。你這麽照顧我,我真是不知道要怎麽償還。”
蔡逯:“那我陪你回去。”
這次他帶了傘,穩穩地撐在她頭頂。
靈愫拄着拐,讓出個地方,說道:“蔡衙內,你進到傘裏來吧。”
蔡逯耳廓泛紅,不知是不是冷的。
這把傘,好就好在它結實,能抵風雪。壞就壞在傘量小,乘一人顯空蕩,乘兩人顯擁擠。
倆人擠着走,離得越來越近。
她總不能再把他攆出去,于是摁緊風帽,往旁一躲,兀自向前走。
“蔡衙內,就送到這裏吧。風雪越來越厲害,你早點回去。”
她說。
她不知在堅持什麽,拄着拐走得越來越快。
她的背影被茫茫天地襯得無比單薄。
蔡逯沒有猶豫,再次追了上去。
在她出聲前,他先開口:“不用對我這麽客氣。不是想還人情麽……”
他望着不遠處的學堂,“請我進去喝盞茶,如何?”
他不希望她客氣待他,他要接觸真實的她,越真實越好。
所以當靈愫沏好一盞茶後,他迫切地吞下一整盞茶水,只是為了感受她貧窮又要尊嚴的生活。
窮人喝茶,茶葉茶渣茶水,都會咽進肚裏。
零碎的茶葉抵上口腔壁時,屋裏的黴味正好撲進他的鼻腔。
他犯惡心,差點吐出來。
但一對上她黑漆漆的眸,他驀地就咽了下去。
“很好喝。”他說,“無論是在遼國,還是在盛京,我都沒有品過這種新鮮味道。”
靈愫拘謹地坐在對面,“抱歉。”
她說:“我能拿出的,只有這些。”
她能拿出的,只有一貧如洗的家境,和不值一提的尊嚴。
蔡逯站起身,慢悠悠地在堂裏轉。
窗紙破了洞後,被黏上了排列整齊的布條。燭淚流幹後,又被刮進盒裏,摁壓平整,當蠟油用。幾片床板架着一層破舊的褥子,但被衾疊得很規整。
窮酸不堪,但又異常幹淨,幹淨到不像在這裏久住,而是臨時搬來将就一下。
甚至是,根本不像有人住過。
一點都不像。
整個堂屋,沒有半分人氣,只有搶眼的、标準的窮和破。
先前他提過幾次,想來學堂看看。
但她從來一口回絕。
今日提出要她還人情,她才勉強帶他進來。
走到角落,蔡逯手指不經意地擦過一個小衣櫃。
居然摸到了一層薄薄的灰。
屋裏只有這一個櫃,櫃門合得不嚴實。從縫隙處看,櫃裏一片黑。
沒有衣物,沒有雜物,什麽都沒有。
空蕩蕩的。
蔡逯推開側門,讓屋裏的黴味跑出去。
他抵着牆,看門前雪沫飛旋。
不一會兒,靈愫搬着小馬紮,在他身旁坐下,順着他的視線朝外面望。
“有什麽好看的?”
她嚼着腌蘿蔔塊,問道。
先前暫時壓在心頭的許多疑惑,此刻又浮在他的嘴邊,呼之欲出。
蔡逯問了件最想知道的事:“你一直住在這裏嗎?”
她毫無察覺地回:“是啊。反正我不想回家,住在這裏倒還算清淨。”
蔡逯垂眸看她,而她依舊在吃着不上檔次的零嘴。
她窮,這點無疑是真的。
蔡逯站直身:“我該走了。”
可他出了學堂,直接拐進了另一道巷裏。
盛京人格外偏愛飛鴿傳信,因此蔡逯看到有只白胖信鴿飛進學堂,并不感到驚訝。
只是在想,是誰給她傳了信,還是她要給誰寫信?
“你怎麽又胖了點?”
靈愫雙手捧着信鴿,“是不是閣主又給你開小竈了?”
信鴿“咕咕”叫了兩聲,又笨拙地跺了跺腳,提醒靈愫趕緊打開信筒。
她能猜到信的內容。
“已按你的計劃行事,相關消息已放出。”
她沒回信,只是去把那盒茶葉倒了。
蔡逯當然沒品過這種新鮮味道。
這根本不是茶葉,而是她随便薅的野草。
信鴿站在她肩頭,聞到草味,難受地跺腳。
靈愫揉了揉信鴿,“飛高點,讓他看見。”
*
蔡逯也有他的信鴿,只不過給他傳信遞信的是一只雄赳赳氣昂昂的海東青。
下屬傳信道:“已查到馮娘子真正的住處。”
海東青穩穩地停在臂鞲上面,溜着眼珠,仿佛在問蔡逯:她為什麽騙你?
明明說久住學堂,但分明是從別處剛搬來。
明明說收藏着傘,但傘卻不見蹤影。
她在騙他。
但目前看來,這個稚氣未脫的小姑娘,她的手段并不高明,甚至還露了點破綻。
蔡逯漫不經心地逗着海東青,“有點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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