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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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愫沒想到北郊會變得那麽荒涼。

前段時間她來盤地皮時,這邊還留着一些破舊店鋪和酒樓。這次來,朝廷早已把舊店破鋪推翻,到處光禿禿的,像片從未開墾過的荒地。

她盤下的那兩層屋更偏,隐匿在幾排烏桕樹後面,有點“顯山不露水”的意味。

大東家邀她入股時,曾提過:兩層屋,稍做了防水防曬。一層前店後坊,坊院不算寬敞,但足夠兩到三人居住。

她略略瞧過地方,欣然送出一大筆錢。

結果到了地,徹底傻了眼。

屋裏牆體不平,地面磕絆。樓梯沒有護欄,陡峭危險。甫一進去,那股土腥味就嗆得她連連咳嗽。

不過也有值得欣慰的地方。一是一樓院裏有剛建好的茅廁,二是二樓屋頂建得很好。

基礎保障起碼還是有的。

靈愫開始修葺。

先搬來幾袋沙土和石垩,再搬來一甕水,忙活半晌,也僅僅是活好了水泥,用膩子膏刮了半面牆而已。

晌午歇了工,她洗把臉,盥了手,低頭一看,盆裏的水都黃了一層。

開店真是遭罪。

她決定嘗試去招個小夥計,倆人一起幹活兒,效率倒還能更快些。

只是在這荒郊野嶺,別說是找人,就算是找根草都找不到。

聽說前市街還留着一家客棧,她決定去碰碰運氣。

*

謝平春闱落榜,此後一直住在北郊客棧裏,為明年會試備考。

盡管北郊地租便宜,他也在閑時打過零工,可過了大半年,他早就入不敷出。

如今冬月漸深,他已經窮得揭不開鍋,純靠一口氣吊着,渾渾噩噩,艱難度日。

所以當有人敲響他的屋門時,他身子猛縮,還當是黑白無常來索命了。

“你好。”

一陣悅耳的女聲傳來。

“請問有意來幫忙修葺店鋪嗎?每月初發放薪水,等将來店鋪開業,薪水會翻倍哦!店內可提供住所,提供粟米蔬果,提供竈火井水,就是可能得自己開竈炊飯……”

靈愫內心忐忑地說完話,默默等着屋裏的回應。

謝平:!!!

他不知被黑心老板拖欠了多少薪水。每個老板來雇人時,都會說得天花亂墜。

因此當這位女老板來邀他入店時,他先想的不是他又能賺錢了,而是她會不會騙他。

但他沒有選擇。

就算被騙,他也想去試一試。就算只分到幾文錢,也總好過一文不賺。

靈愫聽見屋裏有動靜,趕忙挂上一個燦爛又真誠的笑容。

“喂,老板,你……”

謝平的話語戛然而止。

他能從聲音裏聽出來,這位老板很年輕,約莫二十來歲,朝氣蓬勃,精神煥發。

但推開門才發現,老板年輕得很過分,看起來才剛及笄的樣子。頭發、袖管、裙擺上都沾着泥巴顆粒,髒兮兮的。

看起來,老板的命比他還苦。

“對對,我是店裏的老板。”靈愫喜出望外,“怎麽樣,考慮好了嘛,要不要來我店裏?”

謝平嘴角一抽。

靈愫似是想到什麽,從香袋裏掏出個銀錠,不由分說地塞到他手裏。

“這是定金。”她說。

見他猶豫,一想便知,在他心裏,她恐怕不是一個值得他去信任的形象。

謝平顯然還是信不過這個小姑娘。

他問:“你怎會來這荒地做生意?”

他面黃肌瘦,說話有氣無力的,想是很久都沒出去過了,消息也不靈通。

她說:“未來十年內,朝廷會把北郊興建繁華。做生意不就是得搶占先機嘛,就算店做不大,等這塊地皮值錢了,還能轉手賣給旁人,再大發一筆呢。”

謝平松了防備,“細說。”

這個小姑娘并不扭捏,鑽進屋,拽把木凳坐下。

她說她姓易,今年二十歲,是個略有本事、略有人脈的殺手。

謝平呆滞地“啊”了聲,問道:“小妹妹,你不會是看話本子看魔怔了吧?”

他在靈愫面前晃了晃手,“不會是瞞着你家爹娘,偷偷離家出走的吧?”

靈愫:……

她反問:“你叫什麽?”

“謝平。”

“謝平……”她抄手揣摩,“哪個‘平’?平平無奇的‘平’?還是平庸平凡的‘平’?”

謝平:……

他搬來另一個木凳坐下,內心有點動搖,“你……你真是殺手?”

靈愫翹起腿,“是啊,我有騙你的必要嗎?”

她說,你對我沒有任何利用價值可言,所以我不會騙你。

言外之意就是,他還不配被她騙。

她的氣場變了。

嘴邊雖還噙着笑,可笑意不達眼底。眼神冷冷的,像條蟄伏的海蛇。

他注意到她手心攢着什麽小物件,蓄勢待發。

“嗖——”

一扇薄刀片飛快射出,把木凳腿切下半截。

謝平“騰”地摔了個狗啃泥,狼狽地趴在她腳邊,痛得連喊“哎呦”。

靈愫踩着他的背,“小謝啊,往後外人不在場時,你叫我‘易姐’就好。若外人在場,你就喊我‘易老板’。”

謝平不斷掙紮,被她踢了幾腳。

很快,這身他唯一能穿的衣裳上面,多了幾個鞋印。

讀書人的臉面被她踩裂不少,但還留着幾分。

直到她賞狗似的扔下一個金錠,謝平徹底沒了動靜。

她問:“你會做飯嗎?”

謝平瞥過頭,哀怨地盯着地面,“會。我在老家做過廚子。米面湯都會做,最擅長做家常菜。”

“那就夠了。”

她站起身,在屋裏轉了轉。

“把你的書拿上,跟我走。”

謝平活了二十三年,吃過許多苦,都硬抗了下來。但今日吃的這重苦,竟破天荒地讓他有了想流淚的沖動。

不僅要管比他小的人叫“姐”,還被當成狗受侮辱。

更可惡的是,他居然半點不敢反抗,還收了她扔來的錢。

謝平:“易……易姐,書太多了,我可能得來回搬好幾趟。”

靈愫:“是有點多。”

起碼有百十來本吧。

“不過這不是問題。”她說。

緊接着,她把書籍呼啦啦地推到書箱裏,這裏塞一本,那裏也塞一本。好在書箱夠寬敞,百十來本書擠着塞塞,一箱就能裝完。

謝平:“易姐,我恐怕背不動。”

話音剛落,就見靈愫舉重若輕地背起書箱,還能對他笑笑,“走吧。”

謝平:!!!

*

路上沒人,靈愫大氣不帶喘一口,興致勃勃地跟謝平說話。

“朝廷興建園林,供游人游玩。逛完園,肯定要去用膳。這一帶目前還沒餐店,咱家美食鋪的作用就在此。年前年後起碼得把一樓修葺完畢,平時供工友一日三餐,賺點零碎錢。後面慢慢修葺二樓,設雅間包廂,供給有點小錢的客人。”

她說得那麽美好,把謝平的希望也帶了出來。莫名其妙的,他就把他的全部都托付給了她。

他說:“易姐,往後我就跟着你幹了。”

靈愫:“嗯。”

“我現在相信你了。”他扭捏得像個小媳婦,“我不會背叛你,也請你,幫一幫我。我想賺錢,賺很多很多錢。”

靈愫回過頭,“小謝,我果然沒看錯你。”

倆人都窮怕了,所以敢冒着旁人不敢冒的風險,放手一搏。

恰逢暝暝日暮,倆人的身影在地上拉得格外長。一前一後,相互交錯。

她的笑意仿佛被寒氣凍住了,凍成一塊冰,“砰砰”地砸到他心裏。

等他發現那塊冰在慢慢解凍,越看越清晰時,他已在店鋪裏度過了小半月。

不過短短數日,他就已發現,靈愫是他認識的所有人裏,最令他移不開眼的那一個。

辛苦鋪好的地面再次開裂,她會拍拍他的肩,溫柔寬慰,“小謝,我們一起再鋪一次”。

給他做了一整面牆的書架,半點不覺得辛苦,“畢竟你是讀書人嘛,作為老板,我不能在讀書方面苛待你。”

精心挑選各種蔬菜瓜果,捧到他面前,“趕緊補補,把身子養好。”

她說:“因為你是小謝,我早把你當朋友了。咱倆可是共同謀生的夥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說:“客棧掌櫃跟我講過你的情況。在決定敲門那刻,我就已經認定,你我是一路人。你的聰明,勤懇,忠誠,完美符合我的需求。”

她說:“那天發狠是故意吓你的。我尊重你,也請你不要輕視我。我這個人,對朋友是很好的。”

……

何其有幸,能擁有一個性格這麽好的朋友和老板。

謝平低下頭。

忙得顧不上做飯時,她還會跑大老遠去買飯,提着食盒回來。

他手裏捧着的飯碗,嘴裏嚼着的熱飯,都是她慷慨給予的。

謝平鼻腔酸得緊,一邊擦淚,一邊擡起閃着淚光的眼,偷偷注視靈愫。

她撩起衣擺,岔開腿,豪爽地坐在斜階上面,大口大口地咽着飯。

她吃得很專心,也讓他看得很幸福。

謝平:“易姐,你像幹了很多年的出力活一樣。

靈愫認真想了下,“差不多吧。”

飯後,她交代謝平:“你多往店鋪外面走走,一旦瞥見有貴人來,就趕緊圍上去,用我教你那套話術,争取讓他給店鋪投股投資。”

她說:“我忙着去接活計,不會常待在店裏。這段時間要辛苦你了。”

走之前,她随手給謝平調了盞酒,“好好幹。”

謝平欣然說好。

*

送走易老板,下晌,謝平就瞥見有位公子哥在店鋪前的桕樹林裏晃悠。

他趕緊湊到公子哥身邊,厚臉皮地誇耀店鋪發展潛力有多好,入股不賠穩賺等等。

公子哥往後退一步,他就往前進一步。

蔡逯額前青筋直跳。

現在做生意的都這麽豪放嗎?就差直接伸手掏走客人身上的錢了。

何況他也不是客人,他就是照例來北郊巡視啊。

但蔡逯很快冷靜下來,忽略謝平的喋喋不休,擡眼向遠處望。

将來園林建好時,這片桕樹林一定會被砍掉。那家隐匿在林後的店鋪,會如驚雷般,倏地躍到游人眼前。

屆時,那店鋪會離園林非常近,位置非常好。

這家店鋪的老板,眼光長遠,很會買地皮。

最重要的是,老板有人脈,有渠道,竟能打探到興建園林的動向消息。

放眼整個盛京城,能打探到這個消息的,不超過十人。

趁蔡逯愣神,謝平趕忙把門狀塞到他手裏。

“貴人若有意投資入股,随時來聯系。”謝平說,“女老板和我随時在鋪裏恭候。”

女老板?

原來店主是位女子。

蔡逯垂眸,打量着手裏的門狀。

“易某謹上,谒請諸客,莅臨後市街美食鋪。”

這位易老板不但有遠見,還挺懂官場文人那一套。知道富貴人家最愛講究這些繁文缛節,有意投其所好,送出門狀,以表誠意。

在國朝,“易”是一方大姓。

一時半會兒,蔡逯沒能猜出易老板的身份。

情場雖失意,但若能在商場得勢,也算是一種寄托吧。

蔡逯說行,“我再想想。”

這麽說就是有戲了。

見貴人要走,謝平再次跟緊。

“貴人,您什麽時候來?我們會用最熱情的姿态歡迎您的到來。”

蔡逯随口一說,“我考慮考慮。”

其實他要是想打聽易老板的身份,讓下屬跑腿去查就好,沒必要親自到店。

直到他聞見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他擡手掩鼻,“什麽味?”

謝平高漲的氣焰一下被他這話澆滅大半。

一定是他身上的窮酸味。

蔡逯原以為聞見酒味是錯覺,再放下手卻發現,原來酒味就出在這小夥計身上。

他的記憶不會出錯。

他最愛讓“小馮”給他調烈酒,“小馮”卻怕他酗酒,每次都會調換成清酒。

微苦微澀,是過去他身上的酒味,也是如今,這小夥計身上的味道。

他的眼裏忽地就浮起恨意,也不知到底在恨什麽。

蔡逯話頭猛轉,“我明日就來,明日下晌。”

旋即擡腳邁步,“不……明日一早就來。”

他說:“我有一樁大生意,要親自與你家易老板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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